嚴茂亮
(南京師范大學 新聞與傳播學院,江蘇 南京 210009)
陳布雷新聞思想的矛盾沖突探析
嚴茂亮
(南京師范大學 新聞與傳播學院,江蘇 南京 210009)
陳布雷因其多元的身份而備受學界關注。他既做過記者、編輯,是民國時期一流的政論家,也以文人身份從政,為蔣介石出謀劃策,有蔣介石的“文膽”之稱,后自殺殉道,表現出了一個傳統文人的歷史底色。對于陳布雷的新聞思想研究,目前多集中在從政之前,而對從政之后的政治宣傳、輿論動員以及對從政后報刊業經營、管理論述較少,對于陳布雷新聞思想的矛盾探究得更少。本文不再單純探究其新聞思想,及其內容、原因、影響和局限性,而是結合職業角色的轉變分析其新聞思想的矛盾沖突。
陳布雷;職業角色;新聞思想;矛盾沖突
(一)真實性層面
真實性是陳布雷新聞思想的一個重要方面。從政前,陳布雷不懼權勢,勇于揭露事實真相。在1929年6月10日《<字林西報>之態度》一文中,陳布雷抨擊該報“屢以不正確之消息,作無常識之批評”,[1]表現出對《字林西報》的不滿。雖然報道事實真相常伴隨一定的風險,陳布雷卻說:“主筆不吃官司,不是好主筆。”[2]陳布雷早期不但身體力行,踐行新聞真實的原則,而且對其他報刊的這種精神大為贊賞。例如,在《北京報界之月旦》中說:“《國風日報》不惜冒犯嫌疑,為民軍力盡鼓吹之責。”[3]《國風日報》敢于指斥漢奸,不遺余力的做法是陳布雷所給予的肯定。陳布雷對曹錕賄選進行猛烈抨擊,稱其為“揭班總統”。“這種行為實為中國司法史上之污點。”[4]同樣,在對日態度上,陳布雷前期較為激進,敢于直言,揭露其陰暗面。例如,在《韓人楊春山之暗殺案》一文中,陳布雷對于日人在韓所犯下的罪行,直言不諱。“世人均認此數千萬朝鮮遺胄,茍非至殄滅盡絕者,其不能終迫壓于他民族之下。”[5]在《袁世凱聽者》一文中直指袁世凱是個小人,“袁世凱爾,真小人載,前恭后倨,變卦何速”。[6]作者不畏強權,敢于揭露袁世凱玩弄手段,狡猾愚人,變卦神速的丑陋嘴臉,正是以實際行動踐行新聞真實性原則的體現。
然而,在陳布雷從政之后的新聞實踐當中,新聞真實性漸漸淡化,逐漸讓位于對“一個政黨、一個主義和一個領袖”的宣傳。一方面,由于黨的體制的束縛,無法真實表達自己內心的想法;另一方面,也是由于形勢的需要。例如,陳布雷起草的《對張楊之訓話》一文,與其說是訓話,不如說是在逢場作戲,此所以“其難言之隱與矛盾也”。[7]又如,“爾等應得到一確實之教訓,國家利益至上”,[8]“絕對服從中央命令,唯中央之決定是從”。[8]陳布雷所表達的更多的是一種無奈。但是在國家危難之時,文人從政,也是時代的需要,正如陳布雷所說的那樣,“任何行業都必須以國家的存在為前提”。《祭告總理文》同樣背棄事實,變成為蔣介石御用宣傳的工具,對共黨加以誣蔑和譴責。“中共踐踏三民主義,壓迫本黨。”[9]陳布雷枉顧事實真相,誣蔑共黨“恣行搗亂,加害民生”。“若總理健在,共黨當不致逞如是之狡謀”,[9]陳、蔣如此排共,可見一斑。陳布雷從政后的新聞精神還是存在的,新聞實踐卻自相矛盾。
(二)新聞功能層面
陳布雷在《本報之回顧與前瞻》中論述了新聞紙所應具有的重要功能:“洞察四周,補目前缺失,歸永久利益。”陳布雷認為新聞紙具有“監督”的功能,要“洞察四周”,要有擔當,維護國權,助長民治,要針砭時弊,抨擊軍閥和官僚。另一方面,陳布雷在《宣傳之原則》一文中,詳細論述了宣傳應遵循“和諧”“經濟”“積極”的原則。“應以公開方式,指其疏誤,矯其迷惑。”[10]陳布雷的宣傳原則為當時報界提供了極具價值的經驗,具有重要的借鑒意義。
陳布雷還指出了報紙的教育功能。早年陳布雷住在上海的時候,有新聞事業方面的問題向宋教仁指教。陳布雷認為報館比上大學好,于是專心于報業。教書教學相長,與在報社做學相長,并無不同。記者踏上社會,如果不努力學習新知識,報紙也不會進步。陳布雷在這一時期繼承王韜和梁啟超等人的教育功能,認為報紙要向社會傳播知識,開啟民智,同時,報紙也要從社會中汲取營養,不斷充實豐富自己。
此外,陳布雷在與鄒韜奮的談話中,提及主持撰述評論的人應當注意的事項:第一,多讀出版物的論文;第二,善于靜想,蓄勢待發;第三,論文要深入淺出;第四,他撰述評論,絕不肯放過重要的機會。陳先生說做評論,選題最難,他自己選題有“新穎”、“有趣”和“貼近”[11]三個標準。
陳布雷在從政后所進行的輿論宣傳,總體上圍繞“一個政黨、一個主義和一個領袖”進行。1931年10月1日,陳布雷在對新聞界講演《切望輿論界于國難當頭積極負起言責》中,向各位提出幾點要求:第一,告誡全國輿論界,在此嚴重時期,勿忘持久苦斗;第二,警醒輿論界不要指摘政府,非難政府,窘倒政府;第三,希望全國輿論界,喚醒國民確實認識此次吾人之挽救國難,為極嚴重之工作;第四,希望全國輿論界,補救頹喪悲觀之心理。[12]通過輿論動員,來強化國家認同,維持和鞏固一種政權的合法性,進而達到維持其統治的目的。
1936年12月,在短短幾天里,《大公報》接發四篇評論文章:14日發表《西安事變之善后》,文中提到“以恢復蔣委員長自由為前提”。[13]16日的《再論西安事變》,牽扯到委員長自由問題,“在京陜籍人士勸告張、楊,速復主帥的自由”。[14]1936年12月18日刊出《給西安軍政界的公開信》:“蔣先生的人格,全國的輿論,就是保證。”[15]1936年12月26日《國民良知的大勝利》:“偉大總裁,使我全體國民,愛國自信益增。”[16]這四篇評論一切以蔣委員長的指示為中心,而不是以國家存亡和民族大義為根本,使所謂的“宣傳”成為一種替當權者鼓吹的工具,不得不說,這是其新聞思想發生變化的重大轉折。
從政之后,陳布雷總體上沒有擔負起公正、客觀的輿論和宣傳責任,而是一味地唯命是從。例如,1944年4月27日日記中:“總裁一針見血地指出宣傳之弊,在于不能堅持黨與主義的堅定立場。”①1944年8月23日陳布雷日記中對陳伯達發表的《評中國之命運》一文,表示是攻擊領袖:“長約三萬余言,任意詆毀,殊堪痛憤。”②
(三)新聞管理層面
新聞管理層面主要牽扯到從政前對新聞自由的渴望和從政后對新聞業進行檢查、壓制和花重金收買、改組報紙之間的矛盾沖突。新聞自由也是民國時期新聞記者應該恪守和遵循的職業準則。“主筆不吃官司,不是好主筆”就表達了他對新聞自由的憧憬。從政前,陳布雷在報界主張新聞自由,反對壓制和禁止言論自由。例如,在1912年1月1日,陳布雷在《天鐸報》上的《北京報界之月旦》中,對《國風日報》的做法極為贊揚,“邇來南中報界,已得恢揚大義,昌言無忌,而偽都猶在”。[17]“此外,《帝京新聞》為虜廷鷹犬,已非一日”,[17]表達了陳布雷對這類報紙“為虜廷鷹犬”的鄙視和不滿。如果說從政前陳布雷對新聞自由的態度是積極肯定的,而從政后的陳布雷則是另外一種態度。陳布雷在1944年3月21日日記中寫道:“論新聞檢查事,《新華日報》有‘甲申三百年’文字,實新檢之失職也。”③陳布雷作為國民黨一員,其中不免伴隨著意識形態和階級立場在里面,陳布雷不但對黨報進行接管和改組、安排,而且花重金收買其他重要報紙。例如,“《大公報》抗戰結束后的發展,也是中央這次撥款助成的”。[18]抗戰勝利后,陳布雷向國民黨中央建議保全《申報》及《新聞報》,并對這兩家大報在其原有基礎上增資改組。[18]陳布雷擔任侍從室二處主任后,所進行的一項重要任務就是研究《中央日報》的改組辦法,在陶希圣等人的研究和參與下,《中央日報》改組后的內容有所改善,陳布雷比較滿意,覺得“編排方面頗活潑充實”,社論“內容亦佳”。④新聞管制的另外一個重要方面是對“忠君愛國”思想的灌輸,陳布雷受蔣介石之命,主持創辦國民黨黨刊《三民主義半月刊》,核心思想是“教導下屬,服從總裁,不可犯上”。[19]陳布雷此時所扮演的角色完全背棄了自己從政前的新聞倫理和職業道德,所要做的就是宣揚、效忠一個領袖。這一時期陳布雷對新聞事業的管理,不論是《中央日報》的改組,舉辦新聞講座,還是創辦《三民主義半月刊》,其新聞思想都與從政前有較大的變化和沖突。
那么,這種職業角色的轉變為什么會對陳布雷從政之后的實踐產生巨大波動呢?下面將結合社會角色理論探討其新聞思想從政前后理論與實踐的矛盾沖突。
正如大文豪莎士比亞在他的劇本《皆大歡喜》中寫的那樣:“全世界是一個舞臺,所有的男人和女人都是演員,一個人在一生中扮演許多角色。”[20]莎士比亞的上述臺詞可以說是對陳布雷職業角色轉變的恰當表述。
劉易斯·A.科塞在美國社會學家弗洛里安·茲納涅茨基的經典論著《知識人的社會角色》緒論中提到:“觀念系統依賴于其擁護者的社會角色與地位,尤其是階級地位。”[21]劉易斯·A.科塞的觀點為理解陳布雷職業角色的轉變和取代過程提供了重要借鑒。由于陳布雷從政后,其階層、階級地位發生了變化,他所代表的是統治階層的利益,所扮演的角色由記者轉化為新聞管理者,進行新聞檢查也是他工作的一部分,因此作為國民黨的一員,必然要受到黨的體制的束縛,從某種意義上說,有其合理性。陳布雷從政之前的新聞思想與從政之后實踐的強烈反差,更多地要歸因于當時的社會背景和特殊的年代。用李澤厚的觀點即為“救亡壓倒啟蒙”:“救亡局勢、國家利益,壓倒了知識者對自由平等民主民權的追求。”[22]陳布雷曾自言,“任何行業都必須以國家的存在為前提”。陳布雷是被卷入政治的漩渦,從政并非他所愿,他本想當一名記者,施展自己的抱負,也多次在日記中流露出自己內心的痛苦。
科層組織包括對統一行動明細地分門別類,并視這些行動為本部門職能。羅伯特·K.默頓在《社會理論和社會結構》中說:“科層組織要求職員謹慎行事,嚴守規章。”科層組織要想成功地運轉,它就必須要與預先制定的行為規范保持高度一致。正如弗洛里安·茲納涅茨基一針見血地指出:技術專家這一社會角色,使得知識完全與其實際應用相脫離。陳布雷從政后所扮演的“新聞檢查者”這一角色,其知識與其實際應用相分離,這也使得陳布雷的新聞思想在從政前后理論與實踐上的反差得到驗證。羅伯特·K.默頓將知識分子分為兩類:一類知識分子在科層組織中行使咨詢功能和技術職責,而另一類知識分子不屬于科層組織。“這兩者的區別在于‘服務對象’有所差異。科層組織的知識分子主要是為機構中的決策者履行職員的職責;不從屬于科層組織的知識分子主要是向公眾服務。”[23]很明顯,陳布雷從政后屬于科層組織中的知識分子,因而他的觀點就會受到階級結構中服務對象的左右。然而,某個服務對象對獨立知識分子的直接控制卻總會小一些。羅伯特·K.默頓認為科層組織知識分子的選擇空間較為狹小:不僅要迎合決策者的價值觀,而且還要自相矛盾地采取將自己的價值觀和科層組織的價值觀相分離。[23]
獨立知識分子與科層組織知識分子的不同身份,在選擇和分析問題標準上的沖突,常常導致知識分子脫離科層組織,退回到所設想的自主狀態中去。陳布雷從政后,他的新聞思想與職業道德并沒有完全與他脫離,而是深深地印在他的大腦里。但是作為科層組織內的知識分子,他并沒有太多的選擇自由,不但受到體制的束縛,而且還要受到當權者的左右。因此,陳布雷在處理問題時,常常會面臨艱難的抉擇。“角色的分離允許知識分子即使在參與了與其價值觀念相悖的行動時,也能保持正直感。”[23]這句話可以這樣理解,雖然陳布雷沒有做記者,卷入政治的漩渦,在那個動蕩的年代,他畢竟為民族解放和國家統一付出了自己的心血,雖然與自己的價值觀念相悖,但是也保持了“正直感”,是一位值得尊敬的愛國人士。
陳布雷從政前后新聞思想的巨大反差,并不是偶然的,而是那樣一個時代知識分子的縮影和艱難的抉擇。陳布雷身兼黨、政兩職,他想要跳出政治圈子,根本跳不出去了。[24]程滄波提及陳布雷,常慨嘆道:“布雷先生從政20年,時時不忘重理舊業。他勸告新聞界朋友,不要離開自己的崗位。”“布雷先生從政二十年,參加高級政治,其于政情宦海之內容,較任何人知之深切”。[25]
注釋:①陳布雷日記復印件,1944-4-27。
②陳布雷日記復印件,1944-8-23。
③陳布雷日記復印件,1944-3-21。
④陳布雷.畏壘室日記抄本,1943-10-17。
[1] 陳布雷.字林西報之態度[N].時事新報,1929-06-10.
[2] 毛基任.陳布雷早期新聞精神[J].新聞研究導刊,2015(7):184.
[3] 陳布雷.北京報界之月旦[N].天鐸報,1912-01-01.
[4] 陳布雷.曹錕之逃脫[N].商報,1926-04-03.
[5] 陳布雷.韓人楊春山之暗殺案[N].商報,1922-02-10.
[6] 陳布雷.袁世凱聽者[N].天鐸報,1912-01-09.
[7] 王泰棟.陳布雷日記解讀——尋找真實的陳布雷[M].北京:作家出版社,2010:109.
[8] 王泰棟.對張楊之訓話:陳布雷日記解讀——尋找真實的陳布雷[M].北京:作家出版社,2010:96,100.
[9] 王泰棟.告黃浦同學書:陳布雷日記解讀——尋找真實的陳布雷[M].北京:作家出版社,2011:26.
[10] 陳布雷.宣傳之原則.蔣介石首席秘書陳布雷[M].長春:吉林文史出版社,1994:93.
[11] 陳布雷.陳布雷回憶錄[M].北京:東方出版社,2009:351-352.
[12] 陳布雷.切望輿論界于國難當頭積極負[13] 西安事變之善后[N].大公報,1936-12-14.
起言責[N].中央日報,1931-10-01.
[14] 再論西安事變[N].大公報,1936-12-16.
[15] 給西安軍政界的公開信[N].大公報,1936-12-18.
[16] 國民良知的大勝利[N].大公報,1936-12-26.
[17] 陳布雷.陳布雷集[M].北京:東方出版社,2011:85.
[18] 陳布雷.陳布雷回憶錄[M].臺灣:王家出版社,1989:228,231.
[19] 王泰棟.陳布雷日記解讀——尋找真實的陳布雷[M].北京:作家出版社,2011:223-224.
[20] 丁水木,張緒山.社會角色論[M].上海: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1992:1.
[21] 弗洛里安·茲納涅茨基(美).知識人的社會角色[M].南京:譯林出版社,2012:9.
[22] 李澤厚.中國現代思想史論[M].北京:東方出版社,1987:136.
[23] 羅伯特·K .默頓(美).社會理論和社會結構[M].南京:譯林出版社,2015:367,375-376.
[24] 王泰棟.陳布雷大傳[M].北京:團結出版社,2006:126.
[25] 程滄波.重塑生平.陳布雷回憶錄[M].北京:東方出版社,2009:391.
G210
A
1674-8883(2016)18-0052-02
嚴茂亮,男,南京師范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2015級碩士研究生,主要研究方向:新聞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