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元雙
(云南大學 新聞學院,云南 昆明 650500)
彌爾頓與王韜的言論出版自由觀之比較
賀元雙
(云南大學 新聞學院,云南 昆明 650500)
本文通過對彌爾頓和王韜的言論出版自由觀進行比較,闡述彌爾頓要求的言論出版自由是天賦人權的個體自由,并且攜帶濃厚的宗教神學色彩;而王韜的言論出版自由是由權力中心賦予的自由,是“文人論政”的保障,具有厚重的為政治服務的工具色彩。
彌爾頓;《論出版自由》;王韜;言論出版自由
彌爾頓吹響了人類歷史上爭取言論自由的號角。兩個多世紀后,王韜率先在中國提出了言論自由的要求,呼吁朝廷放寬言禁,允許民間創辦報紙,允許報紙“指陳舊事,無所忌諱”,“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戒”。[1]然而,由于文化傳統不同和各自國家的資產階級發展程度不同,兩人對于言論出版自由的觀點也有諸多差異。彌爾頓和王韜的言論出版自由觀,分別對后來的西方國家和中國的言論出版自由的話語建構產生了一定影響。因此,要對西方國家和中國在言論出版自由觀差異方面進行研究,就不能避開對彌爾頓和王韜的言論出版自由觀進行比較分析。
約翰·彌爾頓是英國偉大的詩人和政論家。他出生在倫敦的一個清教徒家庭,家境殷實,自幼就接受了良好的教育,曾求學劍橋,游歷法國、意大利和瑞士,深受古希臘、羅馬文化中民主自由的人文精神的影響,同時也接受了新教義中的宗教自由和寬容精神。自1641年起,彌爾頓開始投身于英國資產階級革命,撰寫文章著作反對君主政體和封建國教。1643年,英國實行書刊預先檢查制度,制定了《出版管制法》,該法規定:凡書籍、小冊子或論文必經主管機關或至少經主管者一人批準,否則不得印行。1644年,彌爾頓由于發行了論述離婚的小冊子觸犯《出版管制法》禁令,受到國會質詢,于是,彌爾頓在英國議會審議庁發表了著名的演說《論出版自由》,慷慨陳詞要求言論出版自由。彌爾頓的言論出版自由觀點也主要集中在《論出版自由》這本小冊子中。
王韜是中國早期資產階級改良主義思想家、報刊政論家。他自幼就在父親的指導下學習古代文史經典,打下了扎實的國學基礎,八九歲時,已“通說部”“畢讀群經”,18歲考取秀才。王韜曾在外國傳教士麥都思主辦的墨海書館兼任《六合叢談》編輯,在流亡香港期間受理雅各賞識,協助理雅各翻譯中國典籍,并主編《近事編錄》。在1867~1870年間,王韜隨理雅各到英國“佐譯經籍”,又兩度游歷法國,對西方資本主義社會進行了直接的考察,深受觸動。回到國內后,在“中學為體,西學為用”的社會思潮中,王韜發出“窮則變,變則通”的呼聲,主張國家學習西方之“器”,走變法圖強的道路。看到“英國之泰晤士,人仰之如泰山北斗,國家有大事,皆視其所言以為準則,蓋主筆之所持衡,人心之所趨向也”。[2]王韜創辦了《循環日報》,并擔任主筆,宣傳資產階級改良思想,要求清政府放開言禁,提出言論出版自由的要求,鼓勵民間辦報紙。
(一)彌爾頓的言論出版自由觀
彌爾頓認為言論出版自由是人權自由中最重要的自由,真理的發現和知識的形成都依賴于它。他在《論出版自由》中講到“哪兒有學習的要求,哪兒就必然有爭論、筆戰和分歧的意見。因為善良人們的意見就是正在形成的知識”,[3]“讓我有自由來認識、發抒己見,并根據良心做自由的討論,這才是一切自由中最重要的自由”。[3]言論出版自由是一切偉大智慧的乳母,“它像天國的嘉惠,使我們的精神開朗而又高貴。它解放了、擴大了并大大提高了我們的見識”。[3]從這些語言中,我們可以看出彌爾頓對言論出版自由具有深刻的認識和思考。
彌爾頓對言論出版自由的捍衛是從反對書籍出版許可制出發的。彌爾頓痛切陳詞批判《出版管制法》,他認為這條法規不但不能禁止誹謗性和煽動性書籍,反而只會破壞學術和窒息真理,是星殿的出版法令的翻版。首先,彌爾頓通過對歷史上著名國家關于制止出版界紊亂情況的辦法的旁征博引,得出書籍出版許可制從最反基督的宗教會議和最專橫的宗教法庭發出。彌爾頓指出,“雅典的長官只注意兩種文字,一種是瀆神和無神論的文字,另一種是誹謗中傷的文字”。[3]雖然禁止舊喜劇派作家的作品上演,卻沒有說禁止他們寫劇。“直到那個牛鬼蛇神似的罪惡機構(羅馬教廷)由于宗教改革而感到心慌意亂,才找出一個新的靈薄獄和地獄,以便把我們的書籍歸入應遭天罰之列。”[3]這些都充分表明,彌爾頓對古代歷史上言論出版自由的贊賞和向往,對當局實行書籍出版許可制的強烈反感。然后,彌爾頓對書籍出版許可制檢查員的品質提出質疑,“他們不是驕傲而又疏忽怠慢,就是卑鄙地貪圖錢財”。[3]彌爾頓認為出版許可制無法達到預期的目的,讓檢查員去決定一本書的命運,是對學術、書籍、作者的莫大侮辱。
在《論出版自由》中,彌爾頓爭取言論出版自由的依據建立在他對書籍、人的理性、真理的論述的基礎上,在論述的過程中,他多次以上帝的名義來支撐自己的觀點,因此,自然而然地彌爾頓的言論出版自由觀沾染了宗教神學的色彩。彌爾頓認為書籍并不是絕對死的東西,它保存了創作者智慧中的精華,是充滿活力和繁殖力的,實行出版許可制,有可能會對整個出版界造成大屠殺。因此,彌爾頓說道:“殺人只是殺死了一個理性的動物,破壞了一個上帝的像;而禁止好書則是扼殺了理性本身,破壞了瞳仁中的上帝圣像。”[3]彌爾頓認為,上帝賦予亞當理智就是叫他有選擇的自由,因為理智就是選擇,因此,“你不論拿到什么書都可以念,因為你有充分的能力作正確的判斷和探討每一件事情”。[3]彌爾頓還認為真理是最有價值的商品,而書籍出版許可令阻撓了真理的輸出,真理會在人們自由討論、自由抒發過程中取得勝利,“真理和悟性絕不能像商品一樣加以壟斷,或憑提單、發票,掂斤播兩的進行交易”。[3]這么做意味著在人類發現真理的道路上設置障礙。
(二)王韜的言論出版自由觀
王韜對于言論出版自由的要求建立在他對報刊認識的基礎上。王韜結合自己的報刊實踐經驗和在游歷歐洲時對西方報刊的發展觀察后,認識到報刊可“廣見聞,通上下”,又可“達彼此之情意,通中外之消息”,“可使朝令而夕頒,幾速如影響”,[4]極度重視報刊在社會中的影響。在《論各省會城宜設新報館》一文中,王韜建議內地各省仿上海、香港設立新報館,“其所益者有三:一曰知地方機宜也。……二曰知訟獄之曲直也。……三曰輔教化之不及也”。[4]緊接著,王韜繼續在文中呼吁清政府放開言禁,給予言論自由。“今新報指陳時事,無所忌諱,不亦類于訕謗乎?非也”,“若指陳時事,舉其利弊,不過欲當局者采擇之而已”。[4]從這里可以看出,王韜的言論出版自由與報刊政治有密不可分的關系。
不同于彌爾頓的言論出版自由服務于學術和真理,王韜的言論出版自由主要是側重于給“文人論政”和“辦報立言”提供保障,他要求清政府開放言禁,讓人們能在報刊上自由地討論時政。中國自古就有“文以載道”的傳統,王韜創辦《循環日報》的目的之一就是“辦報立言”,宣傳自己的改良資產階級思想。在王韜的主持下,《循環日報》以“強中以攘外,諏遠以師長,變法以自強”為辦報宗旨發表了一系列鼓吹變法的文章,闡述自己的政治主張,建議國家學習西方先進科學技術,強軍惠民,反對因循守舊的保守勢力,《循環日報》在當時產生了重大的影響。另外,王韜擅長寫政論文,他認為文章所貴之處,在乎“紀事述情,自抒胸臆”,開創了短小精悍、通俗易懂、深入淺出的政論文風,梁啟超在此基礎上發展出“時務體”。總而言之,王韜的報刊實踐活動為“文人論政”奠定了基礎。
王韜除了要求言論出版自由,而且還建議朝廷求言,博采輿論。王韜列舉了圣人求言的例子,“堯有直諫之鼓,舜有誹謗之木”,“問老衢室,途議巷說,靡不收采,豈直以市好諫之名哉,誠以天下之大,兆民之眾,非博采輿論,何以措置咸宜”。[2]王韜認為“唯恐民之不議,未聞以議為罪也”。[2]而周朝的衰落就在于“上不求諫于下,而下亦不敢以諫其上”。[2]因此,王韜鼓勵民間辦報紙,通上下之情。除此之外,朝廷應專設直言極諫一科,許其指陳朝政,必洞中利害,毋得虛應故事。從這里,我們可以看出王韜已經有了輿論的意識,而開放言論自由是博采輿論的重要之舉。
(三)彌爾頓與王韜的言論出版自由觀之異同
彌爾頓和王韜要求言論出版自由,都希望人們能自由地表達自己的思想,抒發自己的意見,這是言論出版自由最重要的內涵,彌爾頓和王韜都意識到了這一點,所以彌爾頓說,“讓我有自由來認識、發抒己見,并根據良心做自由的討論,這才是一切自由中最重要的自由”。王韜說,“唯恐民之不議,未聞以議為罪也”。這是彌爾頓和王韜言論出版自由觀的共同點。另外,彌爾頓在《論出版自由》中說道,身居草野的人,沒有直接進言的機會,如果看到有什么可以促進公益的事情,便只能筆之于書,這和王韜希望當局鼓勵民間辦報,允許人們指陳時事的主張有異曲同工之處。
彌爾頓強調言論出版自由是人權自由中最重要的,認為言論出版自由是促進學術和真理發展的保障,有利于人們辨別是非、善惡。而王韜雖然接觸了西學,但并沒這么深刻的認識,在王韜眼中,他要求言論出版自由,不是從人權出發,而是從政治出發,要求言論出版自由只是王韜變法主張中的一部分。在王韜看來,開放言禁是統治者理政的一種方式,它服務于國家利益的需要。正如前文所講,王韜建議在內省設報館時,他只是單一地強調報刊對當局者管理國家的作用,“其所益者有三:一曰知地方機宜也。二曰知訟獄之曲直也。三曰輔教化之不及也”。
在筆者看來,造成彌爾頓和王韜的言論出版自由觀的差異,在于彌爾頓受到文藝復興和宗教改革的影響,具有強烈的個體意識,言論出版自由觀帶有宗教神學的色彩,不完全是自然轉態下的人權,這是資產階級發展到一定程度的產物,在這個階段,資本并沒有完全戰勝宗教。而19世紀的中國,在鴉片戰爭之前一直處于閉關鎖國狀態,人們長期處于封建專制的統治下,王韜等有學之士雖然接觸了西學,但是資產階級思想對他們的影響并不徹底,因為那個時候的中國資產階級還是處于萌芽階段,王韜只是希望借助西學來進行變法圖強,改良中國社會現狀。
(四)彌爾頓與王韜的言論出版自由觀之局限性
彌爾頓和王韜的言論出版自由觀都有一定的局限性。彌爾頓的言論出版觀包含太多的宗教神學的東西,他用了很多宗教故事,借用上帝的名義去呼吁當局取消出版許可制,他只是提出了反對書籍出版許可制的理由,沒有提出建設性的措施去保障個人的言論出版自由。所以,彌爾頓要求的言論出版自由是一種抽象的而不是具體的言論出版自由。而王韜直接把實現言論出版自由的途徑寄希望于清政府,本身沒有強調言論出版自由是一項基本人權,它有賴于統治者的施與,這也表現出了資產階級改良派的軟弱性。
盡管彌爾頓和王韜在言論出版自由觀方面有諸多差異,但彌爾頓和王韜在相隔兩個多世紀的時空中先后發出了要求言論出版自由的呼聲,為當時的社會發展獻出了自己的力量。冠以“傳播學之父”的韋伯·施拉姆在《傳媒的四種理論》中指出,正是從彌爾頓的思想出發,發展出了觀點的自由市場和自我修正過程兩個概念。彌爾頓為西方新聞自由的最終勝利作了不可磨滅的貢獻,而王韜也在中國新聞史上留下了輝煌的篇章,對于梁啟超等人的報刊活動具有不可缺少的指引作用。
[1] 方漢奇.中國新聞傳播史[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2:80.
[2] 王韜.弢園文錄外編[M].上海書店出版社,2002:171,310.
[3] 彌爾頓.論出版自由[M].北京:商務印書館,2013:51-53,47,30-31,14,7,16-17,6.
[4] 黃旦.王韜新聞思想試論[J].新聞大學,1998(3):69-72.
指導老師:郭建斌,李鳳萍
G230
A
1674-8883(2016)18-0088-02
賀元雙(1992—),女,湖南株洲人,云南大學新聞學院在讀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傳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