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舊夢

■文/孫 越

紅樓舊夢

■文/孫 越

十一二歲的時候，我迷上了書架上那本厚厚的《紅樓夢》。彼時表姐妹三四個，課余時間膩在祖父的書房里，爭相翻閱這一本書，圍在老榆木書桌前讀著說著，為書中某個人物的一句俏皮話笑作一團(tuán)，又因?yàn)槟阆矚g的人物我不喜歡而吵得不可開交。祖父靠在藤椅上，一手扶著眼鏡，一手舉著書，偶爾看著我們吵鬧，平和開心地笑著。母親或者姑媽總要不時來斥責(zé)兩句，叫我們不要擾了祖父。祖父會搖搖手說，不妨事不妨事，讓她們在這里看吧。姑媽便抱怨，這么小看這個做什么，然而祖父只是笑。滿載著書籍似在搖動的藤木書架、古樸沉重的木桌木椅、白瓷杯上氤氳的熱氣帶來滿室的茶香，在我們小小的心思里，只有這里配得上來讀《紅樓夢》。

那是最愛做夢的年紀(jì)，書里對古時貴族大家生活細(xì)致生動的刻畫，引發(fā)了幾個女孩子無邊的幻想。這大概是書本最大的魅力之一。我們把自己想象成書中人物，把小小書屋當(dāng)作大觀園里的精致樓閣，大姐是寶釵，端莊持重，蘭言解疑癖；二姐是黛玉，魁奪菊花詩，低誦葬花吟；小妹是湘云，嬌憨直爽，率真可愛；而我時而反串寶玉，時而裝作史太君。杯里的普洱便是妙玉用舊年雪水烹出的好茶，一碟花生、一碟毛豆也成了珍饈美饌。夏日漫長的午后，窗外停留的云朵和窗邊微笑的祖父，欣賞了一出又一出自家小劇場版紅樓夢。

那也是心中滿懷美好卻假裝憂傷的年紀(jì)。我們?yōu)榱置妹闷鄳K的結(jié)局哭得吃不下飯，相互交換的日記本里，工工整整地謄錄著判詞判曲、詩詞歌賦。《葬花吟》已被二姐背得爛熟，大姐則最愛蘅蕪君那一句“淡極始知花更艷”。母親說我們是小孩子家為賦新詞強(qiáng)說愁，我卻私自覺得母親只知茶米油鹽，不懂詩書，不知精神世界。

那時我們自以為懂得，以為寶黛凄美的愛情是書里最大的悲劇。那時我們愛笑愛熱鬧，悲傷過、嘆息過之后便只看、只演前幾十回，從黛玉進(jìn)府到怡紅夜宴，最愛的是結(jié)海棠社，吟菊花詩。那時我們不解太多人情世故，不解邢夫人因何為難鳳姐。

然而，祖父祖母相繼離世，叔叔伯伯在除夕夜大打出手，姑媽嬸嬸互相指責(zé)。再后來，我隨父母搬離了家鄉(xiāng)，姊妹之間的聯(lián)系也變得淡了。再回鄉(xiāng)已是為了變賣祖產(chǎn)，祖父的書房早已零落不堪，老屋即將拆除。長大后的姐妹之間談笑得體，一如飯桌上的大人般互相訴著想念，實(shí)際卻客氣而疏離。

顛簸返城的路上，莫名地嘆一句“三春去后諸芳盡”，母親竟極自然地接了“各自需尋各自門”。母親微笑著說，《紅樓夢》她也不知讀過幾遍了。我略略詫異，笑問為何曾對我說少不讀紅樓，擔(dān)心我早戀？母親撫過我的頭，說：“你終究還小，看再多悲劇，心里記住的都是些風(fēng)花雪月的美好，等你像我一般大了，再讀時一字一言皆有淚要落啊。”

午后圖書館的陽光金黃，溫暖。翻開《紅樓夢》，想起擠在一起伏案看書的姐姐，想起捧著白水作品茶狀的妹妹，想起悠長夏日里自編自演的紅樓劇場，想起默默含笑注視著我們的祖父，心里滿是疲倦和痛楚，好像做了一場極累的舊夢。媽，那些人情世故、興衰成敗，從鮮花著錦、烈火烹油到食盡鳥飛、榮華富貴皆成過眼煙云的無限唏噓，我想我正在慢慢懂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