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夔牛

張甜甜

東海中有流波山，入海七千里。其上有獸，狀如牛，蒼身而無角，一足，出入水則必風雨，其光如日月，其聲如雷，其名曰夔。黃帝得之，以其皮為鼓，橛以雷獸之骨，聲聞五百里，以威天下。

九天玄宮前，他肅肅而立，一臉淡然，仿佛耳邊那霍霍的磨刀聲與自己毫無干系。

陽光穿過薄薄的云層，灑下一縷縷的光芒。他伸開雙臂，盡情沐浴在溫暖的陽光里。他有多久沒遇到過這般明媚的天氣了？

他是上古神獸，自盤古開天辟地起，便一直居住在浩瀚的東海里。固然無拘無束，可他只能獨自站立岸邊，看那波瀾壯闊的海水浩浩蕩蕩地向東流。他想要和過往的魚兒說說話，哪怕他知道他們只是游魚，終究會離他而去。但他不在乎，他只想聽聽這水聲以外的聲音。可是他的聲音大如雷鳴，將那些魚兒嚇得紛紛逃竄。他忘了，他是夔牛。

每隔三千年，他便會入世一回。每到這時，他便會一掃以往的陰霾，他終于可以出去，去看看人間的山川大河，凌云高峰。但是，每次他的出現總會帶來狂風暴雨，百姓怨聲載道。

直到那次，他來到一個叫西陵的地方。在那座碧綠的小山坡上，他看見，那片密密麻麻的桑樹下，有一個正采集桑葉的女子。她一頭飄逸的長發披散在肩，陽光被桑葉裁成細碎的珍珠落在上面，宛若夜空里那條璀璨的星河，點亮了四面的柔風，將她認真的樣子，不動聲色地吹進了他的心里。

他就那樣呆呆地望著她，竟連她走過來都毫無察覺。她伸出手，在他眼前揮了又揮，他才回過神來。她問：“你好，我叫嫘祖。你叫什么名字？”

他盯著她那雙秋水剪過似的眸子，遲遲沒有開口。他害怕，她也會像東海里的魚兒一樣被他可怖的聲音嚇跑。他正思索著該怎么辦才好，她就被一聲渾厚的聲音叫走了，丟下一抹歡快的背影給他。那是一個高大魁梧的男子，他聽見，她喚他黃帝。

從那以后，他每天都會來這里，看她一絲不茍地采桑，聽她無憂無慮的笑聲。可是，他再也沒有被她發現過。她是他生命中的陽光，而他只是角落里卑微的草芥。

他向上天祈求，愿用性命，保她一生無憂。但是，老天又豈能遂他意？慢慢地，他發現她的笑容越來越少，滿面愁容的樣子讓人心疼。

后來，他才得知，黃帝討伐蚩尤，九戰而不勝，今被困于太山之下。

他不忍他這樣，于是闖上九重天，找到了九天玄女。玄女說：“你當真要救黃帝于水深火熱之中，哪怕丟掉性命？”他毫不猶豫地點點頭。他說過，愿用性命，保她一生無憂。

玄女看著他堅定的眼神，下令。“既然如此，殺夔牛，以其皮做戰鼓八十面。”

戰場上，黃帝部落戰鼓聲大如雷，震五百里，蚩尤軍節節敗退。

她淺笑盈盈，依偎在黃帝懷中。她永遠不會知道，那震天動地的鼓聲，是他從前不敢傾吐的告白。

不，她連他是誰都不知道。哪怕，他為她做了這么多，她也不知道，他是東海里那頭孤獨的夔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