溱洧

劉屹

初章：錯過朝霞，不錯過流云。你是我人生流逝的風景，讓我迷失于過往的光影。

三月：春風乍來，吹皺溱洧河面，惹得漣漪渙渙。亂紅迷醉人眼，淺草掩沒屨履。春暉初暖，已是鶯飛蝶舞。燕子斜風，裁出絲絲縷縷。上巳之日，祭祀音起，人影漸熙攘，我便與你邂逅。

邂逅相遇，適我愿兮。素衣，紫釵，謫仙蒞臨凡塵。擦肩而過，卻是回眸含波，巧笑倩兮，美目盼兮。那回首的溫柔，像馥郁的丁香，綻放在心頭。烏篷船里，你指撥玉琴，聲聲流嵐氳氤；我手游墨筆，點點繁花似錦。

黃昏，月升。夕照最后一抹紅緋，燃燒在溱洧水面，綻放朵朵嬌艷的金蓮。月輝貼著我的臉，夕陽吻著你的眼，我便迷失了時間。我將蘭草贈予你，你折下一段金柳予我。

四月：碧空如洗，流云如煙，青山如簇，逝水如練。春色溫雅，怎奈黯然失意？近聞遠處北狄，又將是多少百姓顛沛流離，家園彼黍離離？我不禁嘆息，你低頭默然不語。頃刻后，你輕牽我手，淺笑著說，再陪你走次溱洧河畔吧！溱洧河水依舊，靜靜流淌。楊柳正榮，體態婀娜，柔枝挽風。你偎在我身旁，一起徐徐前行。夜微涼，嘴角勾勒淺弧，十指相扣暖心。

穿梭如細雨般飄垂的裊裊長柳間，隨流水潺潺遠去，任皓月盈盈靜懸。相枕于間，仰望夜空，細數辰星。聽晚風習習，拂過眉間，定格，編織一段迷幻流年。晨霧染了淚，柳風搖曳，是無可奈何地揮手，還是一去不再地挽留？

七月：瀚海無垠，黃沙遍地，狼煙四起。七月流火，云蒸煙騰。征蓬風中顛簸，深了一地秋雨。袍澤偕行，豈曰無衣？長劍破空，塵埃蔽日。的盧逐煙，驚弦顫鳴。朅兮，邦之桀兮。執殳，為王前驅。醉里挑燈，家書萬里。月垂黃丘，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糾兮，勞心悄兮！煙柳如畫，轉巷深處，我紅衫駿馬，你依然一襲素雅。

十二月：寒風催枝瘦，雪徑潛人愁。皚皚群山，若行將就木的老人，在風雪中顫顫巍巍。軍帳蜷縮在山谷中，瑟瑟發抖。北風湮了蕭蕭馬鳴，熱血寂成瓣瓣梅花。角弓凍難控，鐵衣冷難著。將軍百戰，征夫何還？

不知已是第幾個冬天，你是否愿言思我，甘心疾首？抑或，已為人婦，靡室勞矣？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我執你手，共同漫步，看雪花漠漠，柳絮飛揚。你笑靨如花，牽著紙鳶，追逐著春風，泠泠的笑聲散落在夢的彼端。

五月：苕之華，蕓其黃矣。零雨濛濛，我衣衫襤褸，蹣跚歸來。藤蔓繞上籬笆，綠了又黃。坍圮的墻，匍匐著，漫訴滄桑。蓁蓁野草一片，荒蕪了一院。那紫釵猶在，卻道物是人非，奈何故土已變，物非人更悲。一隆墳塋微伏，安靜地躺在萋萋荒草間。風雨蝕了墓碑上我的模樣，我觸手輕滑，仿佛能見當年鐵鑿破石銘文時，你在旁發髻凌亂聲淚俱下。

碑上，你的淚道已是消殘，卻是印上我的臉頰。淚水隱隱流淌，你的淚惹了歲月，我的淚鍍了冷霜。碑前的土壤上，佇立著朵朵莫名小花，盛開得那么燦爛，像嫵媚著的陽光。奈何，春盡花會殘，而它們卻是不懂，春殤。或許，唯有不變的泥壤，靜默著，獨自輕嘆這逝去又來的悲傷。

終章：溱洧河畔。蒹葭之間，仍有人淺唱，所謂伊人，在水一方。夕陽之末，仍有人期盼，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后。可惜，不再是我。那時，子惠思我，褰裳涉溱洧。那時柳簾燕子又在風中輕滑，那時柳煙容顏卻已隨風逝于天涯。

朱砂樓閣。有位女子身著白衣，發絲卻染了雪跡。她推開紙窗，將陽光放入手掌。我知道，那人是你。你久久望著我，癡癡道出我的名字。淚水亂了你的紅裝。你的淚，灼了我的眼。我卻微微一笑，然后擦肩而過。身后，你哀嘆一息，消失在晨曦青石板路的盡頭。

墓前。我將紫釵輕放碑上，連著那時的我、夢幻的你一起埋葬。你站在溱洧千古不變的渙渙波光中向我揮手，我竹杖芒鞋，執起你的手，消失在天荒地老的光幕中。

（責任編輯 葛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