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玉明
(中國社會科學院哲學研究所,北京 100732)
發生學方法與道德起源問題研究
□郝玉明
(中國社會科學院哲學研究所,北京 100732)
起源學是當代道德起源研究的重要方法,它作為事件的歷時性研究,忽視道德作為一種觀念產生的差異性、整體性和互動生成性,進而無法解釋道德生成的內在機制。發生學方法關注道德的系統性結構及其生成機制,并采取邏輯推理的論證方式,更適合于道德起源問題的研究。然而,道德的發生學研究不同于自然事物的發生學研究,進行道德起源的發生學研究必須以人與生活世界關系的演變過程為研究對象,關注人類及個體行為的價值取向。
道德起源問題;道德起源學;重構道德發生學
長期以來,“起源學”的研究方法被廣泛應用于人文社會科學研究領域,“起源”由對社會現象進行歷史溯源轉而成為一種具有普遍適用性的研究方法。而在倫理學研究領域,人們在將道德作為一種文化事實,研究它的出現及其歷史條件的同時,“起源”也被視為一種研究方法而被運用。那么,“起源”是一種怎樣的研究方法?起源作為一種方法對于解釋道德的產生是否合理?
“起源研究的是事件在歷史中出現的源頭,因此,起源研究在方法論上具有實證主義傾向,在認識論上具有經驗主義傾向。”[1]如果對起源研究的根本及其實質進行探究,應該先從經驗主義的認識論開始,經驗主義對道德產生的解釋不同于理性主義傳統,以“自然道德”[2]的路徑解釋人類社會的道德現象。“經驗主義倫理思想方法認為道德不是某種抽象神秘的東西,而是活生生的生活過程……。人們在生動的生活過程中感受道德,并成為一個具體生命過程。”[3]道德產生于事實、感覺和經驗,“所謂經驗,其來源就是能夠觀察得到的、能夠展現為現象的東西。”[4]經驗主義在研究人類道德的起源時立足于現實生命活動和生活歷程的觀察。培根作為唯物主義和現代實驗科學的始祖,反對脫離現實社會運用理性主義、邏輯演繹和先驗預設的方法去研究道德。他認為知識是形成道德的動因,而“知識是存在底影象”[5],“沿著一條徑直的、有規則的、謹慎的道路達到理智的知覺,即達到概念和公理。”[6]道德知識就是通過對人本身心靈、情感、社會關系的觀察與實驗,而獲得的達于至善的公理,道德起源歸根到底在于人的經驗感知和現實實踐。這種經驗感知是什么?人們又是如何獲得這種經驗感知的?洛克的經驗論則更加清晰,在培根重視經驗知識的基礎上進一步將知識劃分為自然哲學知識、道德哲學知識和符號哲學知識,[7]而道德哲學的根本任務在于為人們的行為提供道德原則,而這種原則就來源于人的實踐經驗,即在對人的觀察中得出人所具有的趨樂避苦的天性,對自然情感欲望的克制,而努力產生的契約理性就是道德。休謨作為經驗主義者的貢獻在于用實驗推理的方法建立人性的科學哲學體系。反對“所有不是立基于事實和觀察之上的倫理學體系”,[8]通過考察人性中的情感來理解道德的經驗和感覺來源。于此,休謨又陷入了無盡的懷疑論,只相信感覺和知覺,而知覺的不確定性又把道德來源和產生問題拋開。
關于道德起源及產生的問題,實證主義延續了休謨的經驗主義傳統,并在此基礎上進行了修改和補充。穆勒的貢獻在于在經驗主義基礎上建立了道德起源的社會根基和心理機制。他試圖突破休謨的懷疑主義經驗論,建立“感覺的恒久可能性”[9],進而改變休謨的感覺的具體性和隨意性,使得道德具有了固定、恒久的起源,即“良心”,而“良心”則是人們在實際生活中所產生的自然性和社會性的情感經驗。斯賓塞引入“生物進化論和社會進化論的自然主義原則……,用自然的發展過程去解釋和證明人類道德現象,……圍繞人的行為,以生物學、生理學、心理學原理為根據,說明人類道德的起源、發生和發展。”[10]從早期經驗主義到實證主義再到斯賓塞,道德起源問題經歷了否定之否定的過程,關注現實與注重感覺,相信經驗與依據事實二元對立、此消彼長。這種情形,直到19世紀70時代,在美國產生了實用主義才得以改變。實用主義將實證主義功利化,強調“行動”與“實踐”,而“經驗”與“實在”都是實踐的結果。經由皮爾士“科研實驗”,[11]至詹姆士的“實踐證實”,[12]到杜威的“工具主義”,經驗哲學與實踐哲學、行動哲學合二為一,“經驗變成首先是做的事情”;[13]“思維是用來控制環境的工具,……思維是某些實際存在的行為”。[14]道德作為一種人類的思維經驗,是人與環境相互作用的結果。人們對環境的刺激產生的道德心理和道德認知就是經驗,也是道德實踐的過程。實證主義作為一種方法,在中國近代的歷史文化研究過程中也形成一種思潮。嚴復接受了洛克的“白板說”,認為人的道德認識源于感覺經驗,但也僅止于經驗,因此在道德起源的研究過程中反對主觀臆斷,尊重歷史進程的客觀性。胡適直接吸收杜威的思想,對“經驗”進行細致的解析,經驗是人對環境的反映,是知與行、理性與感性的統一,不僅是道德的來源,也是哲學的本體,承認了道德來源的客觀性,但也使實證主義的論證成為一種獨斷。
綜而言之,經驗主義與實證主義作為認識論和方法論,支撐了起源學的研究,隨著19世紀自然科學研究對社會科學研究的影響,學者們日趨認識到起源研究對于認識研究對象本質的意義。由此,起源學成為一種應用廣泛并行之有效的社會科學研究方法。然而,當我們用它去探究道德的起源問題時,似乎陷入一些困境。
起源學研究受歐洲近代自然科學,如宇宙起源、物種起源、生命起源研究的影響,以事件的源頭為研究對象。“事件”在自然科學研究中指由時間和空間所指定的時空中的一點。延伸到社會科學領域則指發生過或正在經歷的總和,“起源是已逝時間段的思想萌發,它已是過往”,[15]其研究的前提在于“事件”時間、空間上的階段性和來源的確定性。然而,人類道德的產生并不是一場事件,而是“觀念”的發生,強調道德觀念生成的過程,也就是人類的道德觀念如何從一個階段過渡到另一個階段,不探討明確的開端和結局,而以道德觀念的不斷生成進行推理。任何文化事實都沒有絕對確定不移的開端,而以經驗主義為認識論的道德起源學研究,認為道德來自于人類對事件的經驗知識,將其起源單一的歸結為習俗、禁忌、宗教以及由此產生的道德心理,無法解釋道德的生成機制以及傳承延續的過程等問題。道德起源學對形式進行研究,忽略道德的整體功用。“人性起源說”認為道德或根源于人的自保本性,或根源于仁愛之性,或二者兼而有之;“本能起源說”源自于人與動物共有的互助、合群等社會本能;“禁忌起源說”認為道德起源于人類早期的宗教生活習俗。以上觀點試圖為道德起源設定并呈現確定的源頭,然而道德作為人類的精神現象,其產生是一個綜合性的條件相互作用的結果,不僅是人類個體以及群體道德心理的變化的結果,也是歷史發展和人類社會演進的產物。所以研究道德的起源,就是研究其發生的綜合性的條件及其互動過程,因此具有動態性和整體性的特點。道德起源學研究關注客體,忽略道德的主體性特點。道德的生成過程也是人的產生和完善的過程,它不以某個事實或事件作為起點,更不能對其進行階段性的劃分。作為一種觀念以及由觀念產生的行為,其生成前后相繼,又不斷更新,對其進行起源學研究,無法解釋其內在的生成機制。將道德作為客體的研究就是對人本身的研究。建基在經驗主義認識論和實證主義方法論基礎上的道德起源學研究,將人之道德與人本身進行分離,道德作為一種可以被認識的客觀實體而存在,忽略了道德的實質,也就無法從根本上解釋道德的起源問題。
鑒于起源學方法對于道德起源問題研究的不足,我們將在起源學基礎上轉換或引入一種新的研究范式或研究方法,即發生學。什么是“發生學方法”?它經歷了怎樣的發展歷程?緣何在社會科學研究領域具有了普遍意義?發生學對于道德起源的研究有何優異與局限?
“發生”在現代希臘語中具有雙重涵義,分別用“fílo”和“jénnissi”表示,前者是“種系”、“性別”之義,后者是“新生”、“誕生”之義。最初是指生物學領域中物種的繁衍,在胚胎學和遺傳學研究中應用較多。始于17世紀的“胚胎學”,主要代表人物哈維(William Harvey)、沃爾夫(Casper Friedrich Wolf)、貝爾(Karl Emstvon Baer)等人,將“發生”界定為生物的發生、發育、發展研究;19世紀繼之而起的遺傳學代表人物孟德爾(Gregor Johann Mendel)、比德爾(George Beadle)則在基因的結構、功能及其變異、傳遞和表達規律中探索自然個體與自然群體的產生。總之,發生學開始于自然科學領域,用于對生物包括人類物種起源和胚胎發生所進行的探索。[16]19世紀80年代,《人類的由來》(達爾文,1871)、《古代社會》(摩爾根,1877年)兩部著作開啟了人們運用觀察和實證的方法探究人類起源的歷程。而摩爾根的《古代社會》對原始氏族部落與人類社會產生的探究,促進了對研究對象及其發生、演變的過程性、動態性的研究方法開始逐漸由自然科學向社會科學領域的轉向。馬克思、恩格斯運用“唯物主義的歷史研究所得出的結論來闡述摩爾根的研究成果”,[17]唯物辯證法和歷史唯物主義方法的融入,奠定了后來發生學方法的人類歷史的客觀性基礎,注重人類作為整體的過程性以及構成人類社會各要素之間的關聯性、互動性、系統性等特點。然而,20世紀下半葉,隨著結構主義的出現,“結構”以及“結構式的研究”被絕對化,無論是列維·斯特勞斯的人類學結構主義,還是拉康的精神分析學結構主義,亦或阿爾圖塞結構主義的馬克思主義……,均認為結構優先于客觀存在,過度依賴形而上學,失去了其作為方法論的存在性根基。20世紀70年代,瑞士心理學家、哲學家讓·皮亞杰關于發生認識論的問世,標志著發生學研究方法的成熟,皮亞杰從微觀的層面考察了兒童認知心理的發生、發展,并將其結論推廣到人類歷史的整體上,作為考察和研究人類早期社會意識產生和演變的一種方法。皮亞杰在其發生論的基礎上批判了先前的結構主義,“結構沒有消滅人,也沒有消滅主體的活動”,[18]結構的建造應該是一個發生學的過程,是對以人的行為為基礎的人類知識、觀念形成、發展的過程的動態性的研究,發生學結構主義理論由此產生,發生學也在社會科學研究領域成為具有普遍意義的研究方法。
“發生”還是“起源”?發生學作為社會科學的研究方法,對于人類獨特的思維觀念——道德的發生研究,其優異之處在于:
首先,道德的發生學研究將道德視為系統性的結構構成。道德作為人類特有的精神現象,是一個整體,也是一個系統。道德是一個開放的系統,其產生、形成與發展都是在與經濟、政治、文化等因素緊密結合的系統中進行的,因此與其它事物相互聯系、彼此制約。同時道德又是一個自組織的秩序系統,有其層次性的內在邏輯結構,并進行著由無序到有序、由簡單到復雜的自組織過程。從本質上而言,道德作為人的存在方式,必然體現著人作為主體與客觀世界的關系和聯結,而道德的產生過程,就是人通過與外在環境的聯系和作用而實現的自身的發展。發生學的研究方法就是以系統論的視角來探究道德的起源問題,并在系統中關注主客體之間的互動關系。馬克思在主客體相互關系中尋找道德起源的本質與規律,皮亞杰從整體、系統、自組織的視角研究人的道德現象和道德心理的產生都是基于道德的本身的結構性、系統性的存在方式而進行的。
其次,道德的發生學研究關注道德觀念及知識的生成機制。道德結構的產生是一個過程,也是人類活動的結果。道德結構不是永恒不變的,其本身有著變化和發展的內在機制。皮亞杰在劃分兒童認識發展階段的基礎上,提出了“同化”、“順應”、“平衡”的道德認識發展過程,發展了一個盡可能連貫的人類道德認知模型,[19]這個模型就是皮亞杰所謂的道德知識產生的內在機制,表現為結構層次和變化以及量與值的增減,不僅是一個階段到另一個階段的承繼,更是人類活動的社會性、歷史性的展現。所以,道德的起源不是一時一刻的事件,而是通過內在機制的作用而表現出來的具有承繼性和變革性的過程。
再次,道德的發生學研究采取邏輯推理的論證方法。將道德作為觀念性存在是發生學研究的立足點,道德觀念的發生機制極為復雜,“對于這種復雜性我們不能用描述的方法,而只能用發生學的方法加以敘事,且必須充分借助事實體驗和想象體驗的力量。”[20]發生學將道德觀念視為動態的系統的發生過程,其目的不僅在于描述人類原始道德觀念結構的內在特點,更重要的在于揭示其發生和形成的前提、基礎和機制。所以,對道德觀念的起源與演變的發生學研究,不同于對必然事物的還原、判斷和推理,而是對人類道德認識由客觀到主觀,由事實認知到價值推理進行的合乎思維規律的探討。
最后,道德的發生學研究立足于多學科的研究視閾。發生學方法是近年來廣泛適用于人文社會科學研究的方法,人文科學的主要特征在于以人為研究對象,而人又是多維度、多方面、多層次的復合體,所以對人本身的研究涉及到生理學、心理學、社會學、文化學、宗教學、哲學、歷史學、民俗學、語言學等不同的學科,各學科之間相互交織、互相闡釋,是現代人文社會科學研究的必然要求。而發生學方法不僅關注研究對象本身的實際發生和演變過程,更關注研究對象產生與演變根源以及條件的綜合生成;不僅是人文社會科學知識與方法的綜合運用過程,更是人文社會科學作為科學知識體系的發生發展和互動生成的過程。由此,建基于多學科研究視閾基礎之上的發生學方法更適應現代社會科學研究的需要,進而成為“現代人文社會科學的基礎。”[21]
發生學方法在現代社會科學研究中具有了極大的適生性,然而,我們卻不能草率的將其嫁接到道德起源問題研究上,也就是說“發生學畢竟是一門實證科學,在哲學中的滲透應受到一定的限制,不是每一概念、命題都可以或者都必要作發生學的追問”。[22]面對著道德起源問題,即道德哲學的根本問題,發生學方法也有著難以通達之處。一方面從發生學演變的歷程來看,經由皮亞杰和戈爾德曼的努力,在對之前結構主義的發揚與批判的基礎上,形成了發生學結構主義,認為深層結構是觀念發生的根本,觀念發展的過程就是內在結構的組織和再組織的過程。正如皮亞杰所言“不存在沒有構造過程的結構,無論是抽象的構造過程,或是發生學的構造過程”。[23]所以,運用發生學方法研究道德的起源,就不能回避發生學結構主義所言之“結構”問題,即此一“結構”是先驗的還是發生的,是歷時性的還是共時性的,是封閉、自我生成的還是開放、互動發生的,對于這一問題的糾結是我們將發生學方法運用到道德起源問題研究的關鍵。另一方面,從道德本身來看,道德是人類的一種社會意識,是人類對存在事實以及相互關系生成的實然反映,也是超越存在事實而進行的理想價值關系的構建。可以說從人類具有道德意識和觀念之初,就進行著道德應然的不斷探索,道德的形成過程就是人本身的創造和超越的過程。由此,方東美認為中國道德的生成有著根本的“內在精神”,[24]這種“內在精神”在中國文化的視閾內則為生生不息的創生精神,而道德就是生命精神的生成過程。由此,我們不得不思考,發生學所言“結構”是否能等同于道德的“內在精神”,發生學對人生發生“結構”的設計是否能夠完美的揭示人類生命精神的實質,發生學結構起源問題的研究是否會導致對“道德”以及人本身的解構。
綜合考量“起源學”與“發生學”在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中的利與弊,可以得知,道德起源問題的研究既不能固執于“起源學”的研究方法,也不能抓著“發生學”方法不放,而應該針對特殊的研究對象“道德起源”的實質及其特點,建構起一種適合道德哲學的發生學研究方法。對此,黃建中將其表述為“溯演法”,“溯演法者、求事象演進之跡而溯其原始,由最簡達于最復,由最低達于最高者也。研究心理之發展,則溯原于官體之構造、神經之組織、由構造組織之簡者,達構造組織之復者,以見心靈之所憑藉;研究社會生活之發展,則始自僿野民族之低級心理,達于文明民族之高級心理,以見宣情達意之語言文字之所來;研究哲學思想之發展,則首明社會文明背景對于各時代各個人新舊觀念之影響,由新觀念與舊觀念相和合而成有系統之思想,以見學說之非無故產生;此皆所謂溯演法也。凡地質學家、生物學家、語言學家,皆用此法以探地層、物種、語言、變化之原,杜威施勒輩即仿其研究歷程以論真理,而詹美士稱之為真理之發生論。”[25]我們暫且不論黃健中所言“溯演法”的正誤,但從中可以得知,“起源”與“發生”并不是絕然悖逆的兩種研究方法,對二者的分離本身就否定了發生學的研究特質,亦沒有必要去此取彼。無論是發生學還是起源學都具有著西方道德哲學研究的科學訴求,道德起源問題作為道德哲學的根本能否成為一個理論性的科學問題,是我們能否將發生學移植到此問題研究的關鍵。由此,我們不能不在探討道德起源問題的科學性基礎之上建構一種嶄新的發生學方法。
第一,道德作為人的存在方式,其起源問題的研究解釋的是人作為主體與生活世界的關系演變過程。人是生活世界的主體,人所存在的場域、人的生活實踐、以人為中心而形成的種種關系以及人所經過的歷史路徑構成了生活世界的全部。其中人的生活實踐即生活方式是人得以存在和實現的根本,人以什么樣的生活方式存在就會創造什么樣的生活世界,而道德就是指向人的生活實踐,導向圓滿生活世界的良性生活方式。所以,道德的產生與演變過程,就是人對自身與生活世界關系的不斷認識、調適和建構的過程,也是人自我認知、自我實現和自我成就的過程。對于此,起源學的局限在于通過經驗地預設、實證的觀察對已經逝去的事件和思想的出現及其條件進行探究,其關注的是道德出現的即時性,而不是產生的歷時性和過程性。無論是道德起源于神的意志、道德起源于人的本性還是道德起源于人類的社會本能、道德起源于宗教禁忌,都不能合理的解釋道德作為人與世界關系的整體性、過程性和動態性的存在特征。發生學通過邏輯推理彌補了起源學在道德起源問題研究中的不足,在人與世界的互動中關注道德生成的過程,人的理性智慧,人的主體地位被凸顯。由此同時,人與世界的關系也經歷了由被創造、被衍生到被孤立、被剝離的轉變,缺少了對原初和起源的尊重和認可,最終很可能會走向反叛。即“發生學經常是科學的層面。隨著新資料的發現,看法的改變,結論經常有變化”。[26]所以,對于人類特有的意識現象——道德的起源研究我們應該以起源學確定道德發展與變化的基本內容和傾向,同時也應該掌握合理的發生學方法,探究道德演變的結構與過程。
第二,道德作為人的觀念世界,其起源問題的研究不同于自然事物的發生問題研究。其實質是探究人類心理意識和倫理觀念的產生,有著極其的復雜性。對此,西方學者摩萊里[27]和中國學者張東蓀[28]有著深刻的共識,即道德觀念復雜,變幻無常,其方法無規可循,對其起源的探討更是科學家不能解決的問題。進而表明對于道德觀念的研究并不能簡單的沿用自然事物起源與發生的研究方法,道德觀念和道德意識并不必然遵循著皮亞杰所論述的認識發生的階段論,個體的道德認識發生也不必然與人類整體的道德發生、發展同向、同步、同質,個體道德的異化、群體道德的退化、種系道德的無理性都是用起源學方法和發生學方法無法解釋的。但并不代表著道德的起源和發生是無規律可循的,而具有著不可分割、圓融自在的內在動力。這種動力就是對生命實現的渴望,追求生命的圓滿推動著人類不竭的道德實踐,正是這種生生不息的動力促進人們從不同的維度去尋找道德產生的根據和本原。無論是對人性的思考、對天理的創設,對自由意志的定義都可以從人的生命精神中尋找到依據。而作為從西方自然科學嫁接而來的起源學與發生學,試圖通過實證和推理去發現人類道德現象與其它事物以及知識的結構生成機制,并以此為復雜現象間的共性,進而將共性推演為可以具有普遍適用性的解釋工具和方法,在一定程度上也瓦解了道德的內證體驗與完整性。所以,對于道德起源問題的研究,發生學的引入并不是解釋所有問題的范本,更應該注重對不同歷史階段、不同主體、不同性質、不同文化背景的道德現象進行還原和事實性的理解。
第三,道德作為人的行為實踐,其起源問題的研究應始終關注人類及個體生存行為的價值導向。人類的活動遵循著兩種尺度,即外在的真理尺度和內在的價值尺度。前者回答世界“是什么”的問題,意味著人類應該不斷的認識客觀規律并按照客觀規律實踐。后者回答世界“應該怎樣”的問題,表明人類應該按照自身需要來生活。而道德作為人類的精神現象和行為實踐從其產生之初就天然的具備了這兩種尺度。道德產生于人類的社會生活實踐,道德狀況是人類發展階段的反映,使得人類不可能跨越歷史境況和客觀環境去無限制的創造和發展道德,所以,運用發生學的研究方法可以解決道德產生的客觀來源和發展階段的問題。然而,道德的更大層面的意義在于對現實世界的超越和對理想、應然世界的建構,道德不僅關注人之生存事實,更關注生存和生活之于人的價值和意義。同科學知識相比,道德固然不能脫離經驗分析和實證研究,但道德的“經驗”不是科學研究中建基于自然知識經驗之上,通過尋找經驗的殊異關系來進行經驗的推理和創新,而是對人類的社會歷史經驗和生活生存經驗進行的價值審視和判斷。換言之,科學知識研究客觀性知識,關注自然世界的實然;道德則是主觀性知識的拓展,關注人類世界的應然。所以發生學方法作為產生于自然科學的一種研究方法無法合理的解決道德作為人類價值與意義世界的面向。若使發生學方法發揮對道德起源問題研究的方法論意義,就必須對其進行轉化。進一步去除發生學對客體的結構主義、階段性、陳述性、分離性的研究特征,真正的走進人以及人與世界的融合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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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劉宏蘭
10.14180/j.cnki.1004-0544.2016.11.008
B82-051
A
1004-0544(2016)11-0043-06
郝玉明(1981-),女,吉林長春人,哲學博士,中國社會科學院哲學所博士后流動站研究人員,吉林師范大學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研究中心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