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曉鵬
(西南大學 文學院,重慶 4007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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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劉震云小說中的倫理敘事與敘事倫理
——以《一句頂一萬句》為例
張曉鵬
(西南大學 文學院,重慶 400715)
在劉震云的長篇小說《一句頂一萬句》中,親情倫理敘事、婚姻倫理敘事和門第倫理敘事是其所要著力呈現的人與人之間倫理關系的3個維度。上述倫理敘事皆呈現出非常規性的敘事特征。小說中的倫理敘事又暗含著具有作家主體性的敘事倫理,也就是說“無根的無奈與尋根堅守的追問”和“真實的存在與存在的庸俗”這對富有啟示性的敘事倫理指向。
劉震云;一句頂一萬句;倫理敘事;敘事倫理
20世紀80年代,劉震云步入文壇,他的小說創作由早期的“新寫實”到中期的“新歷史”,最后再到現今的對人生存狀態和生存關系的思考,呈現出階段性的變化。在這變化中,始終貫穿著一條主線,那就是對“人”的關注。一般來說,將目光聚焦于“人”,就不可避免地觸及到人與人之間的關系。西方社會關注的是個體的人,而中國傳統則更講究人物關系。“作家就是要表現人和人之間的關系縫隙透出來的一絲冷氣、一絲暖意、一絲生活的味道。”[1]倫理,即道德,它協調的就是人與人以及人與社會之間的關系。而在《一句頂一萬句》中,倫理敘事主要體現在人與人的親情倫理敘事、婚姻倫理敘事和門第倫理敘事這三個維度上。
親情是指有血緣關系的人之間存在的感情,狹義地講,也就是指親人之間的感情。親情作為維系家庭和親人關系的重要紐帶,無疑是倫理關系的一個重要維度。在《一句頂一萬句》中,傳統倫理價值體系中的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等親情倫理觀表現為一種顛覆性的存在。父子倫理和兄弟倫理在現代社會中發生了異化,親人之間的情感日趨冷淡,隨之而來的則是殘忍的家庭暴力和對現實利益的追逐。楊百順的父親老楊因為楊百順弄丟了一只羊,用皮鞭將楊百順一陣暴打,他的哥哥百業和弟弟百利非但沒有一絲同情,反而皆“偷偷捂著嘴笑”。不敢回家的楊百順想去投奔他的朋友李占奇,李占奇卻也挨了他爹的打,因為“楊百順知道,李占奇他爹一哼小曲兒,李占奇肯定也挨了打”[2]17。還有鎮上的鐵匠老李,在他八歲那年,因偷吃了一塊棗糕,他娘一鐵勺砸在他的頭上,腦袋汩汩往外冒血。砸過之后,仍然有說有笑,隨人去縣城聽戲了。同樣,作為子輩的楊百順,壓根也看不上賣豆腐的老楊,他沒有絲毫眷念地離家出走,即使結婚,也不告訴老楊。“在生活中,他要殺的是老馬;但在心里,頭一個殺的是老楊。”[2]96父子之間不僅沒有任何親密的感情可言,而且子輩對父輩則是充滿了反感,甚至是仇視的情緒體驗。同樣,被文化傳統和文學傳統所賦予倫理身份價值的“手足之情”,也因為現實利益的驅使,被徹底剝離。楊百順和楊百利,為了能夠獲得上延津新學的機會,兄弟之間玩弄心計,甚至是作弊使詐。延津縣城南街“姜記”彈花鋪的姜家三兄弟常常因為“誰出力多了,誰出力少了;誰得的多了,誰得的少了”[2]126,使得整個家庭雞飛狗跳,日子過成了一鍋粥。另外,襄垣縣溫家莊的曹家二兄弟。曹滿囤為了能夠繼承老大曹滿倉的家產,一心想著把自己家的孩子過繼過去。但曹滿倉的老婆,又故意買了一個孩子。為此兩家相互治氣、互相賭氣,甚至是搭上了曹滿囤小女兒金枝的一條性命。本是情同手足的兄弟,最后都成了一輩子不說話的陌生人。極具顛覆性意味的親情倫理,在《一句頂一萬句》中成為一種顯性存在,這種存在并非體現劉震云對傳統文學觀念下親情倫理敘事的刻意性解釋,而是展現一種于鄉村生活中司空見慣的日常經驗。
“婚姻是兩性之間的愛發展到最高潮的產物,是戀愛當事人雙方把相互之間的愛以道德與法的形式固定下來的一種形式”[3]。黑格爾認為:“婚姻是具有法的意義的倫理性的愛。”[4]對于婚姻倫理而言,一般是愛情倫理和性愛倫理的一種復合存在。在一夫一妻制的婚姻形式下,夫妻雙方的愛情應該是純潔的、崇高的和神圣的。但在《一句頂一萬句》中,本具有神圣意味的愛情觀卻遭到了前所未有的遺落。在整部小說中,我們幾乎看不到傳統文學所描繪的“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理想主義色彩的情愛觀。無論是前期婚姻的締結還是之后的婚姻生活,夫妻二人不但彼此說不上話、相互瞧不上眼,而且是互相怨恨,充滿著背叛。由道德與法固定下來的婚姻,一直摻雜著雜質。楊百業的成親,是因為秦曼卿的意氣用事。嫁入家門時,秦曼卿不僅瞧不起貧窮骯臟的楊家,更是對楊百業失望至極。吳香香讓楊摩西入贅饅頭坊,并不是覺得楊摩西這人可以依賴,而是楊摩西在縣政府后院種菜,可以借縣政府的門面當個靠山。婚后的夫妻生活更是一地雞毛,混亂不堪,背叛叢生。鎮上教書的老汪,閑言少語。而他的老婆銀瓶,說起話來,“嘴像刮風,想起什么說什么”[2]27,兩口子一輩子說不著。裴家莊剃頭的老裴,因有短處被老婆老蔡抓住,老蔡不但逼著老裴與他姐斷絕了來往,而且一旦兩人話不投機,老蔡就拿這短處到處說事,甚至逼得老裴有動刀殺人的念頭。作為妻子的吳香香,不僅唆使自己的丈夫吳摩西去殺人,而且還趁著吳摩西去山西販蔥,背地里與隔壁的銀匠老高亂搞。六十年后,這樣的事情還在上演。“牛愛國仿佛是吳摩西的輪回,他的命運更加明朗流暢,但也不斷遭受友愛和婚姻的背叛。”[5]300龐麗娜與牛愛國結婚之后,紅杏出墻,與“東亞婚紗攝影城”的小蔣在旅館里開房。牛愛國在失意落魄之際,趁著自己的朋友李昆出門販皮毛,與他的妻子章楚紅偷情。在眾多婚姻倫理敘事中,無論是妻子的丈夫,還是丈夫的妻子,他們都脫離了法意義上倫理性的愛,忘記了自己作為丈夫和妻子的倫理身份。雖然劉震云認為這類具有反諷意味的婚姻倫理,是為“說得上話”所驅動,是個體為擺脫內心孤獨而進行的精神尋找。不容否認的是,在婚姻倫理觀的架構下,具有夫妻倫理身份男女之間神圣的情愛觀遭到了遺落。
中國儒家倫理文化中“君為臣綱,父為子綱,夫為妻綱”等具有等級意識的倫理觀,確乎已經隨著封建社會的瓦解而逐漸淡化。但是所謂的門第觀念,也就是門當戶對意識,卻一直是中國傳統中根深蒂固的意識。關于門第倫理的敘事,在劉震云的很多作品里都有所呈現。例如,在他的早期作品《故鄉天下黃花》中,這種門第倫理意識,就表現為先富起來的貴族看不起后富起來的貴族,老孫家和老李家為爭村長而進行的明爭暗斗,就源于老孫根本瞧不上后來發家的老李。而之后的趙刺猬、賴和尚和李葫蘆之間的爭權奪利,也大致源于此。而在《一句頂一萬》中,這種門第倫理又表現為一種由理想回歸現實的“驚醒”。
秦家莊的東家老秦與縣城北街開糧棧的老李,都是大戶人家。兩家的子女結為連理,剛好門當戶對。老楊想給自己的兒子張羅媳婦,也覺得自己家根本配不上秦家。但是李家的兒子李金龍卻因為聽說秦家的女兒秦曼卿缺少一只耳朵,在結婚的前幾天悔婚違約了。出于憤怒,也是由于自己上過延津新學,讀過幾本明清小說,秦曼卿死活要嫁到老楊家。因為“在明清小說中,富貴子女下嫁,夫家雖破舊皆潔凈,官人雖窮困皆聰明,但賣油打柴之前,皆是白面書生”[2]85,但當秦曼卿下了花轎,心里就涼了半截。楊家不但破舊而且臟亂,本以為新郎楊百業憨厚老實,但楊百業不僅笨拙得像個猴子,還悄悄告訴她,自己背著爹攢著體己。秦曼卿嘆一口氣,“不是傷悲嫁錯了人家,而是傷悲不該讀書”[2]86。秦曼卿的錯誤就在于,她將明清小說中的打破門第,風花雪月,浪漫純情的理想愛情故事移接到現實生活中,幻想在現實生活中找到明清小說的縮影。豈不知在虛構的明清小說中,門第觀念意識是可有可無的,甚至更多的是刻意捏造跨越門第的愛情故事。而在現實生活中,門第觀念則顯而易見,不但老秦和老李知道,就連賣豆腐的老楊也清清楚楚。秦曼卿忽視現實世界中門第倫理觀念的存在,結果只能是釀成自身的婚姻悲劇。同時,劉震云也在潛意識中,將門第倫理意識拉回到現實生活,啟迪讀者要回歸現實,認識到這種門第倫理觀念的存在。
在《一句頂一萬句》中,劉震云對于傳統倫理中人與人之間的各類關系,雖然大多是以一種異于傳統文學倫理敘事的面貌而存在,往往呈現出非常規性的特征,但是這類倫理敘事中仍然有其溫馨的一面。楊百順的一生幾乎是諸事不順,從楊百順到楊摩西,由楊摩西到吳摩西,最后再到羅長禮。他的一輩子只有一個能夠說得上話的人,就是他的養女巧玲。在巧玲那里,他找到了擺脫孤獨的方法,找到了溫暖,找到了自我的存在感。吳摩西跟吳香香鬧矛盾之后,吳摩西怒而出走,露宿街頭無家可歸時,是巧玲偷偷地去尋他。巧玲是個膽小得幾乎不敢外出的人,但卻喜歡跟吳摩西一起到離家幾十里遠的白家莊拉面,而且一路上有說有笑。她娘吳香香跟隔壁銀匠老高私奔之后,巧玲非但不傷心,反而跟吳摩西心領神會地裝出一副唉聲嘆氣的樣子給外人看。兩人雖然沒有血緣關系,卻情同親父女。再如“楊百順十六歲之前,覺得世上最好的朋友是剃頭的老裴”[2]10,本是素不相識老裴,曾兩次幫助困難無助的楊百順,老裴不肯收楊百順為徒,恰恰是因為把楊百順當作患難之交的朋友。另外,還有牛愛國和牛愛香無話不說無話不談的姐弟之情。如此種種,也都是劉震云在當今社會情形下,對傳統倫理中溫馨一面的記憶。
“從倫理哲學和敘事學的角度考察,小說文本是諸種倫理關系以敘事話語形式進行的敘事呈現,源自作家主體的敘事形式是對諸種倫理關系以文本形式進行的藝術展現過程。這也意味著小說文本的敘事特征和文化精神分析應建立在敘事了何種倫理關系和如何敘事這種倫理關系的互動闡釋上。”[6]也就是說,在進行倫理敘事分析的同時,還應該注意到具有作家主體性的敘事倫理。劉小楓在《沉重的肉身:現代性倫理的敘事緯語》中最先提出敘事倫理這一概念:“敘事倫理學不探究生命感覺的一般法則和人的生活應遵循的基本道德觀念,也不制造關于生命感覺的理則,而是講述個人經歷的生命故事,通過個人經歷的敘事提出關于生命感覺的問題,營構具體的道德意識和倫理訴求。”[7]5由此,我們可以看出,敘事倫理首先是一種個人闡述化的存在,在敘事文本樣態中,則會體現出創作主體在敘事姿態、敘事意旨、敘事策略等方面的一種綜合的倫理取向和價值判斷。劉小楓還指出現代的敘事倫理有兩種:“人民倫理的大敘事和自由倫理的個體敘事。”[7]6如果說郁達夫[8]、老舍[9]這類作家圍繞個人命運的敘事呈現出民族、國家、歷史的倫理意識,那么劉震云的小說則鏈接到自由倫理的個體敘事,這種敘事不是教化的,不是動員的,而是一種個體性的生命感覺,是大的社會背景下“小我”的個體思考。具體到《一句頂一萬句》中,則表現了“無根的無奈與尋根堅守的追問”、“真實的存在和存在的庸俗”這對富有啟示性的敘事倫理指向。
在敘事姿態上,則是對中國人“無根”的無奈和“尋根”堅守的追問。在中國的文化語境下,親情、友情、愛情等由人與人之間的交往而形成的倫理關系,本應是人由孤獨中獲釋的拯救方式,但當這種方式被無情地點破之后,國人開始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助感。孤獨重生,信仰缺失,進而是一種對“無根”的恐慌。這種感覺,由知識分子到平民百姓,從官員到各類從業者,幾乎蔓延至中國的各個階層。于是這些人開始尋根,并持之以恒地堅持下去。他們不停的來來回回地尋找,離去,歸來,歸來,離去。中國人因信仰的缺失和無根的恐慌,一直處于徘徊尋找的狀態。他們缺少信仰,缺少支柱,缺少“說得上話”的朋友,進而缺少使自己堅強活下去的勇氣。為擺脫由“無根”而造成的孤獨感和恐懼感,他們匆匆忙忙,年復一年日復一日地尋找任何能夠寄托自己存在的承載物,像老史與蘇小寶的“手談”,楊百順崇尚的“喊喪”,老胡任官之際的“木匠活”以及染坊掌柜老蔣的“養猴”等。在與人對話的中國文化和浮生百姓中,最具現實意味同時也是最具理想性的承載物則是活生生的人,于是一個能夠“說得上話”的人則成為最簡單同時也是最難以企及的寄托。不可否認的是,尋找的過程是痛苦,他們要經歷庸俗現實的利益紛爭,要跨越人情倫理的柵欄,要不顧世俗社會的冷眼旁觀,但他們仍舊不放棄,一如既往地堅持下去,這就透露出一種頑強,一種對“尋根”的堅守。
具體到劉震云而言,他對國人這種“無根”的現狀則是無奈的。雖然他企圖借助于人與人之間的“說話”,“說得著”來緩解這種無奈,但遺憾的是這種“說得著”也是有時間限度的。彼時“說得著”,此時就不一定“說得著”,曾經“說得著”,現在卻不一定“說得著”。正如曹青娥小的時候和她娘說不著,到老了竟無話不談。牛愛國的姐姐牛愛香在結婚之前,一聽到宋解放開口說話就想笑,而結婚之后,兩人卻變得說不著了。另外,就國人堅持不懈的“尋根”態度來看,從中流露出的堅強是作者所肯定的,但畢竟這種尋找是一種無盡的循環,即使在文中,劉震云也不敢確信這些尋找的人就一定能夠找到靈魂的歸宿。頑強而執著地尋找,方向是漫無目的的,結果是難以得知的,類似于轉圈圈的循環,卻也是流露出一絲哀傷。或許,這就是劉震云對于國人“尋根”堅守的追問與反思。
新世紀以來,政治一體化解體,經濟全球化迅速發展,中國當下社會逐漸成為一個文化語境和評價體系多元化的社會,合理的、健全的道德評價體系仍然未能在全社會達成共識。在道德評判立場混亂、模糊的情形下,劉震云實質上借助于小說敘事中的倫理書寫,敏感地觸摸到了現實社會的真實,真實的存在。現實主義文學的敘寫一直是中國新文學小說創作的主力軍,無論是20世紀30年代的小說創作,還是“十七”年的革命文學,無論是批判的,亦或是歌頌的,他們都聲稱是反映現實,描摹當下。但實際上,這些傳統的現實主義文學創作,仍舊包裹著一層理想主義。直至“新寫實小說”的出現,人們才發現這種現實,才是存在于我們當下的。《一句頂一萬句》中,社會成員之間門第觀念的現實回歸也好,夫妻之間婚姻倫理的遺落也罷,甚至是父子之間反目成仇親情倫理的的消失,如此種種,并非是劉震云對傳統固定倫理觀進行解構,刻意展現出社會病態的、丑陋的一面,類似的倫理情形在現實社會生活中本來就存在。在處理這些日常平淡的生活倫理時,劉震云以“原生態”的姿態呈現出了現實社會的真實面孔。他使我們相信,這就是生活的本真狀態。極具意味的是,正是這些真實存在的現實書寫,使得作者很難再去表現自己的道德判斷立場,但似乎又在不經意間傳達了作者想要表達的東西。例如,鄰里之間的私奔,夫妻各自的外遇,或是小姨子與姐夫的偷情,本已逾越了道德倫理的門檻。但是為了“說話”,為了一個能夠“說得著”,為了擺脫精神上的孤獨,達到心靈上的滿足,現實的倫理似乎并非不可逾越。以致我們會產生這樣的閱讀感知,本是私奔逃走的吳香香與銀匠老高,在火車站上生活艱辛卻十分恩愛的場景,竟有患難夫妻、榮辱與共的意味;龐麗娜與“東亞婚紗攝影城”的小蔣在賓館內相談甚歡,中間還夾雜著兩人的幸福;甚至是牛愛國與章楚紅的偷情,竟也是情理之中。“牛愛國與龐麗娜,龐麗娜與小蔣,牛愛國與章楚紅,他們之間都在愛欲的背叛關系中隱含著重建愛欲的可能性。”[5]300
由此可知,在敘事意旨上,劉震云小說倫理敘事以呈現和展示現實生活的真實存在,傳達形而上的精神思考為最終的敘事目的。“在《一句頂一萬句》中,劉震云以往寫作中的敘事連續性與一貫性仍然體現的很明顯,即對庸眾群像的塑造和對瑣屑生活的關注。”[10]在文化意義的選擇上,《一句頂一萬句》則表現了作家對庸俗現實存在的文化批判意識。劉震云的眼光是敏銳的,他對現實生活中的庸俗現狀看得很清楚、很透徹。在文本中,這種庸俗化的存在,主要表現在兩方面。一是受金錢利益的驅使,愚昧的大眾開始變得唯利是圖、見利忘義。沁源縣牛家莊的老丁和老韓是好朋友。他們倆有共同的愛好,不但愛上山打兔,而且愛唱上黨梆子。當兩家的女兒共同撿了一袋子銀元之后,為了這份路上拾來的財富,兩個人鬧掰了。沒有涉及到利益糾紛時,兩個人是要好的朋友,唱起戲來,“或是朋友,或是夫妻”。一旦觸碰金錢等現實利益時,友情也會遭到背叛,難以抵擋現實利益的誘惑。另一方面則是在當下的社會語境中,在與人交往的社會情形下,人與人之間信任感的缺失。人與人不但難以產生信任,甚至是相互猜忌,充滿欺騙。賣豆腐的老楊對人說起朋友,第一個說起的就是馬家莊趕大車的老馬。而老馬卻從心底看不起老楊,“背后說起朋友,一次也沒提到過楊家莊賣豆腐也賣涼粉的老楊”[2]3。老楊跟老馬過心,老馬跟老楊卻不過心。襄陽縣溫家莊的老曹認為和牛家莊的老韓是好朋友,甚至還跟老韓拜了把子。但老韓卻認為,常跟他一起“擱方”的老牛要比老曹更重要。就在老韓的兒子和老曹的女兒結婚這件事做了假,偏向了朋友老牛。牛書道和馮世倫,兩人是好朋友,一到冬天,常做伴到長治去拉煤。在一次拉煤的路上,因為“一個饅頭”的誤解,兩人從此成了仇人,見面相互不說話。另外,還有馮文修和牛愛國,從小就是好朋友,小時候的馮文修為了救牛愛國差點一牛軛打死同學李克智。牛愛國一有煩心事,也喜歡找馮文修商量。后來牛愛國當兵回來,生活逐漸發生了變化,最后也是“二十多年的好朋友,不值十斤豬肉”[2]290。在鄉村日常生活中,朋友之間充滿了怨恨與誤解,接二連三地反目成仇,個人有話無處訴說,造成了孤獨的尷尬窘境。在這里,友情的消失來源于人與人信任感的缺失。劉震云用一種詼諧的,近似于反諷的敘事技法呈現出了現實存在庸俗化面貌,進而也透露出自己的批判性態度。
事實上,劉震云小說中的倫理敘事和敘事倫理始終是以現實生活的真實存在為基礎,在有意無意之間總是表現出一種具有啟發性的精神思考。“一部作品的真正生命力從哪里長出來的?如果從作者頭腦里長出來,我覺得很麻煩……通過頭腦從生活中長出來就比較好。”[11]在《一句頂一萬句》中,他更多地觸及倫理敘事中非常規性的面孔,以表現其存在的真實性。總體上,劉震云對上述倫理的態度是矛盾的,一方面他借助于日常瑣屑生活的持續性敘事,試圖去掩蓋自己的道德價值判斷;另一方面,當下社會庸俗的境況,又確乎使國人步履維艱,在思考的過程中,不可避免地流露出了自己的批判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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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曹琪]
The Ethical Narration and Narrative Ethics in Liu Zhenyun’Novels A Case Study ofForaWord
ZHANG Xiaopeng
(School of Literature, Southwest University, Chongqing 400715, China)
The family ethical narration, marriage ethical narration and social status ethical narration are three aspects of the ethical relationship vividly depicted inForaWord. The unconventional ethical narration is not Liu’s deliberate deconstruction, the long-hidden other side of rural life’s daily experience instead. Meanwhile, the novel’s ethical narration also implies author’s narrative ethics: ethical orientation of paradoxes “insoluble stray and incessant root seeking”and “real existence and existing vulgarness”.
Liu zhenyun;Forword;ethical narration; narrative ethics
10.16698/j.hpu(social.sciences).1673-9779.2016.03.011
2016-05-10
張曉鵬(1993—),男,山東日照人,碩士生,主要從事中國現當代敘事文學研究。
E-mail:azhangxiaopeng@163.com
I207.42
A
1673-9779(2016)03-0327-05
張曉鵬.論劉震云小說中的倫理敘事與敘事倫理——以《一句頂一萬句》為例[J].2016,17(3):327-3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