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枚軍功章

●浦興慈

一枚軍功章

●浦興慈

一、軍功章換了主人

李大為的兒子是個公務員。最近兒子告訴他，單位里要提拔一名副科長，他已被定為兩名候選人之一。李大為心里明白，兒子德才兼備，素質極佳，提干是順理成章的事情，但再仔細一想，兩名候選人只取一名，如果對手也很優秀，兒子不是要落空了嗎？唉，兒子身上如果再能加一顆“砝碼”，那就保險了。

其實，“砝碼”是有的，兒子的爺爺，自己的父親，他可是位離休干部，參加過解放戰爭，立過一等功，別的不說，那枚閃閃發光的軍功章，別人的爺爺會有嗎？

想到這里，李大為心里有些苦澀。父親一向低調，不但自己從不張揚，也絕不允許兒孫向別人炫耀，再加上父親又是近年才遷進城的，在當地可以說無人知道有這樣一位老革命，更不用說為孫子升遷施加影響了。

說來也巧，就在李大為為這事郁悶之時，突然收到省軍區寄給他父親的急件通知。上級通知他父親下周出席一個報告會，通知還特別注明，屆時有省電視臺采訪報道，請老同志穿著軍裝，佩戴好軍功章。看到這里，李大為心里一亮：天助我也！在這節骨眼上，父親這么一亮相，不就給他的孫子加了分嗎？

李大為一刻也不想耽擱，跨上助動車，直奔父親家。推開門見收拾得干干凈凈的客廳里，只有保姆周阿姨在聽收音機。一問知道父親已外出三天去會戰友了，他想了想就說：“周阿姨，上級有通知，讓我爹下周去省城出席重要會議，我們先替他準備準備吧。”

保姆一聽，當即利索地站了起來，說：“行，我馬上給李爺爺收拾行李、日用品……”

“嗯，最重要的是你去把我爹當年的舊軍裝、軍功章找出來。”

保姆應了一聲，很快，就從大櫥的頂格上把折疊得平整的舊軍裝給遞了過來，然后又問：“李同志，還需要啥？”

“軍功章！”

保姆呆了一呆，望著李大為說：“軍功章？我可從來也沒聽李爺爺說過，更沒有見過……”

“沒見過？行，那我自己來找吧。”說著，李大為讓保姆幫著打開了所有衣櫥、柜子、抽屜、皮箱，上上下下翻了個遍，就是不見軍功章的蹤影。李大為失望地跌坐在椅子上，點上一支煙，望著保姆說：“周阿姨，我爹不是把家里所有的東西都交代你收拾保管嗎，怎么會把這枚重要的軍功章給弄丟了呢？”

保姆有點急了，她又是點頭又是搖頭：“李爺爺是把所有東西都交代給我，但這軍功章我卻沒有見過，連它什么樣子我也不清楚……”

李大為有點不耐煩了，他“啪”地打開桌上的電腦，鼠標點了幾點，屏幕上跳出了一幀“淮海戰役”的軍功章，“喏，就是這樣的軍功章，你沒見過？”

保姆湊近，仔細地看了看說：“噢，這樣的徽章，李爺爺的我沒有看到過，不過，我倒有一枚，不知是不是一樣的……”

“什么？你有？快拿出來看看！”不等保姆說完，李大為一下打斷了她的話頭，催保姆拿出來。不一會兒，保姆就從自己房內捧出一個小布包，李大為接過打開一看，抬頭盯著保姆，一字一句地說：“這不就是我爹的那枚嗎？”

保姆急了，漲紅了臉分辯說：“不，不，這是我娘臨死前留給我的，說是……”

“好了，好了，這事等我爹回來再說。這徽章我先保管著。”說著站起身就走了。

二、再見軍功章

李大為回到家里，氣呼呼地把剛才的事和老婆娟娟說了一遍。娟娟心細，問了一句：“那我爹其他東西少了沒有？比如存折什么的你看到了嗎？”

李大為怔了怔：“剛才我腦子里裝的都是軍功章，別的也沒留意，只是存折我肯定沒看到……”

“糟了！走，我和你馬上趕去再看看……”娟娟不等說完，拉了大為轉身就出了門。

兩人心急火燎地殺了個回馬槍，一打開門，室內空無一人，保姆不見了蹤影！大為驚得呆坐在椅子上，娟娟心里在說，肯定是大為剛才的行動打草驚蛇，把保姆嚇跑了。她當即拖起丈夫，兩人手忙腳亂地翻箱倒柜，里里外外翻了個遍，哪里能見到什么存折！

娟娟喝了一大口開水，定了定神之后，吩咐大為趕往汽車站攔截保姆，自己馬上去銀行掛失。半小時后，兩人垂頭喪氣地在父親家會合了。一交流，事態越發嚴重：大為這邊追人不著，末班車已開出；娟娟這邊，掛失已沒啥意義，存折賬上只有區區的幾百元小錢。娟娟有點失控了，老頭子每個月一萬多元錢，這么些年頭了，積蓄不說幾百萬，幾十萬總該有吧，不是給保姆卷走，難道會飛走？想到這里，她拿起電話就想報警。大為按住老婆的手，勸娟娟等父親回來再說。兩人正在爭論之時，父親李爺爺回來了。他望著兒子媳婦問：“你倆在這里干什么？”

李大為急忙叫道：“爹，您可回來了！”說著忙把上級的通知和軍功章遞了過來，又把剛才發生的事說了一遍。娟娟也冷冷地補了一句：“爹，這明明是您的軍功章，怎么會變成是保姆的？”

李爺爺也不搭理兒媳的話，只是捧起軍功章正面反面仔仔細細地察看了一番，嘴里叨咕著：“258號，不錯是258號……怎么會在她那里？難道她是……對，怪不得她說是江蘇泰興人……”他抬起頭望著敞開的櫥柜，神情嚴峻地問：“這又是怎么回事？”

大為還想解釋是為他出席會議做準備，娟娟卻忍不住開了口：“爹，我們來得已經遲了，您的存折上只剩下不到500元錢了！”

“胡說！人民給我的錢，我花不完用在什么地方我清楚著呢！你們懷疑誰啦？今天告訴你們，是我讓小周每月給紅十字會慈善基金匯款的！”

娟娟不敢再開口了，李大為卻迸出一句：“爹，可人家為啥不辭而別，跑了？”

“哈哈，跑了，哈哈哈！”李爺爺笑聲未斷，門被推開，保姆周阿姨提著菜籃踏了進來，張嘴笑著說：“李爺爺，您回來了，辛苦辛苦，我一接到您的電話，馬上趕往菜場，看，我買了條大鯽魚，一會兒給您煮魚湯喝……”

“行，行，魚湯等會兒弄，我先問你個事。”只三五分鐘，大家便明白了怎么回事。

原來，李爺爺在淮海戰役中和班長一塊兒去執行一個任務，歸來時班長為掩護他犧牲了。戰爭結束后他得了這枚軍功章。退伍轉業后，李爺爺找了個機會去看望烈士班長的妻子，臨告別時，他要為烈士家留下一筆錢和這枚軍功章，可這位樸實的農村婦女卻堅持不肯接受，在李爺爺的再三懇求下，班長的妻子只收下了這枚軍功章……

李爺爺撫摸著已經贈送給烈士家屬很多年的軍功章，鄭重地包好，送到了保姆的手里：“小周，收好，這是你對爹媽的念想！”

李大為急了：“爹，您參加會議……”

“不用說了，你們的心思我明白。我已經多次跟你們說過，你們，包括我的孫子，你們的路靠自己去走，別指望我的軍功章，指望我的……好了，不說了，學學她吧。”李爺爺指了指保姆周阿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