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是不能守口如瓶
——2016年10月12日在中國首屆編劇脫口秀大會上的演講

文/宋方金

我還是不能守口如瓶
——2016年10月12日在中國首屆編劇脫口秀大會上的演講

文/宋方金

宋方金

作家、編劇。畢業于中央戲劇學院戲文系。主要作品有：電視劇《決勝》 《手機》《家是一座城》等。電影《飛》 《溫涼珠》等。出版物《我沒有守口如瓶》 《清明上河圖》等。

大家晚上好。都吃東西了嗎？建議沒吃的在我講完以后可以出去墊巴點。就是不回來你們也絕對不會有什么損失。首先感謝英達老師的主持，《我愛我家》電視劇陪我度過了少年時代，我愛我家租房網正在陪我度過青年和中年時代，而且看樣子很可能要陪我度過余生。劇本稿費確實也在漲，但見到房價，還是得低頭彎腰喊首長。我準備寫一部戲，叫《我愛你家》。希望能夠邀請到英達老師來執導。同時非常感謝大家的到來。說實話，我很緊張，剛才在后臺，編劇幫幫主杜紅軍說宋老師你不用緊張，今天來的全是托兒。票都是送的，他們不好意思不鼓掌。我說紅軍啊，你以為來的這些朋友都像史航那樣嗎？給張電影票就給人當托兒，再給個紅包就能開托兒所。我靠的是實力。

其實我不愿意第一個出場。在金庸小說中，第一個出場的活不過三頁，在古龍那兒活不過三個自然段，在當前的中國電視劇中，我這樣的墊場人物都已經沒了，上來就得是面癱女一號和面首男一號。現在男一號長得都像女一號的面首。這一批演員有個閃亮的名字——流量明星，簡稱流星。為此，汪海林有個雷劇三部曲，《一起來看流星雨》，《一起又看流星雨》，《一起還看流星雨》，第三部沒拍，因為看一次叫浪漫，看兩次叫浪，看三次純屬耍流氓。

這批流星有個共同點，喜歡用替身。今年很多戲開不了，我有一部也沒開，制片人跟我說，演員那邊說了，時間不夠，得替身來湊，要求得有武替、文替、光替、手替、腿替、胸替、臀替、腰替、鎖骨替——等會兒，我說腰替鎖骨替啥意思？制片人說腰替就是得找那種手往后一抄，咔，就能摸著前邊肚臍眼的那種a4紙腰。古代叫小蠻腰。鎖骨替就是如果拍到鎖骨的特寫，要求找一個能擱一溜硬幣的鎖骨。我們這部戲的導演是王小列，我說列導如果你沒有特殊愛好的話你能不能不拍鎖骨的特寫，咱省個替，列導說鎖骨和排骨我都可以不拍，但其他部位我有沒有特殊愛好鏡頭都很難避免。我說那咱就忍了，制片人說別急，還有一個飯替，就是這個演員飯量小，拍吃飯戲，不能真吃，得有飯替。我倒吸一口冷氣，咝——，這哪是要替身，他這是要化身啊。觀音菩薩當監制才行。制片人很為難，說電視臺認這個演員，大家都這么干，最近有部七八十集的戲，面癱和面首在拍攝期間只見了不到十天就拍完了。人家用的是全替。我說請客氣地告訴這位流星，他已經從我的天空中劃過去了，滾就一個字，我只說一次。制片人說那你這戲就開不了機了，我說世界上還有比開機更開心的一件事兒，叫開心。

脫口秀就是讓人開心，但我們五個人其實更擅長拖稿秀，尤其是令人聞風喪膽的重型拖拉機鸚鵡史航，拖稿界的大拿，失蹤界的翹楚，不靠譜地區的永久居民。我很驚訝為什么他還敢大搖大擺坐這兒。再比如束煥，用的是最先進的蘋果電腦，但竟然在交稿的關頭還出現486時代才能出現的亂碼、死機、存盤不成、系統崩潰等詭異現象。人送外號拖沓李天王。

我也擅長拖稿秀，但我的脫是脫衣服的脫，汪海林有次跟我去外地開會，路上悄悄問我，你拖稿嗎？我說我昨天就脫了一次稿。就聽見海林躲一邊去給他太太童亞發微信——童亞女士是科影廠導演——海林竊喜地說，童亞，不光我，宋方金也拖稿。我覺得不能欺騙海林，就跟他說，我的脫是脫衣服的脫，寫完了。海林習慣性地脖子一歪，嗯，那我也不糾正，我要讓我太太高興一會兒。余飛前幾天憂心忡忡地跟我說，方金，咱們快被淘汰了，我說你這么看好于正和郭敬明？拍了部《爵跡》咱們就絕跡了？余飛說不是，是進來了一批業余編劇，不遵循咱們職業編劇的拖稿傳統，已經嚴重擾亂了市場。我說那咱們是不是呼吁職業編劇行動起來，余飛想了想說，還是以靜制動吧。

接下來跟大家重點分享的是我跟一位大哥的影視交往。這位大哥是我國著名的出品人，制片人，某上市公司掌門人。其實他不是人，是個富豪，曾經上過兩次富豪榜，第三次的時候，他買通了制做富豪榜的那幫窮光蛋，把他名兒拿下來了。我大哥跟我說，做人要低調，做富豪要降調，否則就會跑調兒，結果會被干掉。

我大哥是販辣椒起家的，本來他想販一輩子辣椒。但是后來有次他發現辣椒供應商用針管往辣椒里注沙子，本來一斤的辣椒變成了一斤三兩。我大哥很痛恨這無恥行徑，但沙子抽不出來了，他當機立斷，又找人把一斤三兩的沙子辣椒注到一斤半。干完這一票，我大哥跟史航一樣，從辣椒界失蹤了，出現在了影視界。因為他有個愛好，愛泡女演員。販辣椒的時候就一直泡辣妹，就是找個十八線以內的女演員做代言順帶兼職女朋友，號稱中國辣妹。在他退出辣椒界以前，已排到辣妹五。他本來希望跟蘋果手機的升級換代一樣，穩步更新，先集郵十二星座，再集十二屬相。但沒成想，蘋果還在，辣椒已死。我大哥泡女演員不靠人脈，靠地脈，就是他想泡誰就在誰隔壁買一套房子。處心積慮在電梯里遇見以后，我大哥立即露出他燦爛的笑臉：“哦，好巧，原來您也在這里。”

除了泡女演員，我大哥還泡了我，聘我做他的劇本策劃。我說為什么選我，我大哥說因為你人品好，沒有束煥的亂碼，沒有史航的失蹤，沒有余飛的黃段子，沒有汪海林的長頭發。我說長頭發以前我倒也留過，他說剪了就是好同志。不能像汪海林那樣自卑地活著。我說汪海林還自卑？他每天像打了雞血一樣，忙著給自己樹口碑，給別人樹墓碑，最不可能是自卑。我大哥說：記住，一個男人過了四十歲如果還留著長發，尤其是有風的時候還想讓它飄一飄，撩一撩，那心理上多少都會有些變態，你想，高曉松多自戀啊，過了四十歲都把長發剪了，活成矮大緊了。

我問我大哥那您想搞電影還是搞電視劇呢？我大哥說，雙飛啊，雨露均沾，都搞起來。我去注冊雙飛影視了，國家不讓。但咱們自己要清楚是雙飛。你負責約編劇抓劇本，每月給你工資四千八。我說湊個整兒多好呀，五千唄。我大哥說是五千呀，我庫房里還有一批辣椒醬，每月我還要給你發兩百塊錢的辣椒醬福利。你放心，這辣椒醬決不是裝沙子的那批辣椒做的。后來給我崩掉了半顆牙，我這半邊兒至今不能用膳。

我給大哥約了編劇但沒抓到劇本，因為編劇都要求先付定金。我大哥不想付，說編劇不是文人嗎，怎么上來就談錢？只要寫出好劇本還怕我不給錢嗎？我說大哥，付編劇定金是行規，就像你買房子不都也付人定金嗎？我大哥說房子沒有腿，它跑不了啊，你們編劇有腿，靠不住。我說我們編劇都很規矩，不會跑的。我大哥說那史航為什么老跑啊？不行，我不見兔子不撒鷹。我說大哥，那咱們就撞鷹了，我們編劇也是不見兔子不撒鷹啊。大哥不高興了，都是老司機，別說鷹的事兒。不就是抓劇本嗎，我自己來。我上午搞電影，下午搞電視臺。我說搞電視臺？是搞電視劇吧？他說得了吧，我早打聽明白了，搞電視劇就是搞電視臺。搞翻電視臺就有戲，搞不定就哭泣。你是不是沒搞過？我說這好事兒輪不著我啊。輪著我我也不敢啊，我聽年過四十一有風就長發飄飄眼神撩撩的汪海林說，他們都是色情狂！變態！臭不要臉！

我大哥上午搞電影怎么搞呢，他要先搞旱澇保收的主旋律電影，他問中國寫主旋律最牛逼的電影編劇是誰，我說是王興東老師。他寫過《離開雷鋒的日子》，寫那個撞死雷鋒的戰士，因為懺悔，自己變成了雷鋒，角度很牛逼。他說好啊，那咱們就找王興東老師來，開發一個離開系列，《離開黃繼光的日子》，《離開邱少云的日子》，《離開劉胡蘭的日子》，先離開這仨，還有無數的英雄好漢我們都可以不斷地離開，我說這不行，雷鋒是被自己人給誤傷的，這三位英雄都是被敵人害死的，角度不成立。我大哥說那還有沒有英雄好漢是被自己人給弄死的？我說有當然肯定還是有。但最重要的一點，就是王興東老師雖然高風亮節，但也是要付他定金的。我大哥說這王興東寫雷鋒很成功，學雷鋒很失敗啊。我說大哥，咱們影視界沒有雷鋒，只有雷劇，也沒有高峰，只有跟風。我大哥說明白了，這是瘋了啊。還得靠自己。于是我大哥每天上午第一件事就是看《人民日報》找電影素材。我大哥是這么教育我的：“人固有一死，但并非人人都能死到《人民日報》上。死到《人民日報》上的人，都是有可能拍成電影的人。我們決不能放過他們。主旋律電影里的主人公，必須符合三個指標：死能死到《人民日報》上，活要活在《新聞聯播》里，埋能埋到八寶山。那個搞搖滾的汪峰要把自己埋在春天里，純屬文藝青年瞎扯淡，無實際意義。弟你想埋哪兒？”我說哥呀，我目光短淺，還沒想這八桿子跟我都打不著的事兒。我大哥說，做編劇你不夠機智，我問你埋那兒，你應該拐個彎兒說，我想埋頭寫作。你臺詞兒功夫不深啊。你看人史航，多會說話，我說我哪比得了他，他是鸚鵡呀。

有次一位青藏高原地區的全國勞模去世了，我大哥跟我說，這位勞模在高原上死得很低調，你來寫。

我看了一下這勞模的事跡，我說寫不了。我大哥說為什么，我說我有四個不寫：一，不熟悉的我不寫。這位勞模的生活我不熟悉。我大哥說可以安排你去體驗生活，我說體驗生活可以，但這是體驗生死啊。勞模那地方太缺氧了，以我的肺活量很可能犧牲在勞模犧牲的地方，而且我還死不到《人民日報》上，照目前中國影視明星出事的頻率，我估計連微博熱搜都上不了。我大哥說微博熱搜倒是能買。二，不相信的我不寫。這位勞模太高大全，難以置信，沒有缺點。我大哥說你可以給他加個缺點，我說在中國拍電影，有一種阻力叫主人公的家屬。主人公的家屬只有一個缺點，就是不同意給主人公加任何缺點。三，我說不深情的我不寫。我對他沒有深情，我大哥說淺一點兒也可以啊，咱又不是寫愛情，我說不行，我記得有個特別牛逼的編劇說過，情不深，戲無根。我大哥說這牛逼編劇誰啊？我想了一下，哦，是我。四，不揭示真相的我不寫。我不希望過度歌頌，我希望大家都做普通勞動者，可以生老病死，但不要活活兒累死。我大哥說照你這樣唧唧歪歪搞電影就把電影搞沒影了。你還是寫電視劇吧。

我大哥下午搞電視劇，就是看晚報都市報生活報以及全國各個電視臺的法制進行時真情大撕逼等節目。有一天我大哥跟我說終于找到一個電視劇題材，符合你的寫作四項基本原則。什么題材呢，有戶人家，六個子女爭母親過世后的一套房產。他說，一，這是你熟悉的生活，難道你不是生活在人民群眾中間嗎？我說還真是。我決不愿意生活在人民群眾心間。二，不相信的你不寫。這事兒已經發生了，你要不信，我把你領他們家去，我說別，我不習慣現場辦公。我信。三，不深情的你不寫，你對我們生活在房子壓力下的老百姓沒有一點深情嗎？全國人民都在離婚買房子啊。我說大哥別急，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很快他們就會復合的。四，不揭示真相的你不寫，這個故事赤裸裸地揭示了人性的真相。是不是符合你的四項基本原則？我說都符合，但是大哥，我還有個第五項原則忘了告訴您——源于生活低于生活的我不寫。我大哥的大腦立刻變成了束煥的電腦，亂碼死機存盤不成系統崩潰同時發作了，說你說話能不大喘氣兒嗎？能一次性說完嗎？我說哥，留懸念是我們編劇習慣性的防御式進攻。我大哥長嘆一聲，咱倆合則死，分則活，你單飛吧。工資從下個月就給你停了，辣椒醬再給你發半年。我說哥這就別客氣了，辣椒醬留給牙口好的同志們吧。

我大哥失去我以后，如虎添翼，借著雷劇、神劇、大ip、小鮮肉等歪風邪氣，一路扶搖直上，他的公司成為了中國最牛的影視公司之一。但在前年，我大哥的雙飛事業突然遭遇了雙風貫耳，投資的一部大ip電影，主演吸毒，被禁了；投資的一部純愛偶像劇，主演嫖娼，停拍了。現金流困難，公司即將倒閉。在這人生的艱難時刻，我大哥泡女演員的成果顯示出了威力。在我大哥入行的這十五年里，突出的成就是兩點：一，因為給電視臺人員送禮，把三名電視臺人員送進了監獄里。順便告訴大家個好消息，明年賣劇不收禮，收禮的都在監獄里；二，我大哥一共泡了十二個女演員，集全了十二星座，一共買了十二套隔壁老張的房子。我大哥把這十二套行宮賣掉，得款兩億多，順利度過了危機。前幾天，我大哥給我打電話，方金，聽說你們搞了個中國首屆老板脫口秀大會，你是編劇嘉賓？我說對啊，但你聽錯了，我們叫中國首屆編劇脫口秀大會。我大哥冷笑一聲，說，你們那票上都明明白白印著呢，束煥是升維傳媒董事長，汪海林是喜多瑞傳媒董事長，余飛是悠閑影視傳媒董事長，就連胸無大志的撩哥史航都當上佳作如期傳媒的董事長了，你一窮酸編劇，陪著四個老板玩脫口秀，我都替你寒磣。說實話，我當時出了一身冷汗，我從沒想到從這個殘忍的角度看待朋友。我竟已活到了忍看朋輩成老板的年齡了。我說大哥難道您有什么建議？我大哥說我要讓你跟他們平起平坐，通過最近的發展，我發現編劇還是很重要，我準備摧毀性收購他們，但這幾個人都是受迫害妄想癥，不好談，你出任我這邊的投資方談判代表，當然，鷯哥史航那個佳作如期我不要，我說他是鸚鵡，我大哥說都一樣，都是學舌。他還佳作如期，拖稿都拖出癔癥來了！一會兒夜宵我就跟他們三位老板談收購的事兒。好的，中國首屆老板脫口秀大會，我作為編劇嘉賓的部分結束了。接下來看四位老板的了。謝謝大家。

（責編：王十月）

■ 手 稿

長安文人逸聞錄（散文）/五味子

五味子

原名趙平，筆名五味子、十平等。祖籍陜西藍田。中國散文學會會員，廣東省作家協會會員，深圳市雜文學會副會長，深圳市羅湖區作協副主席。著有散文雜文集《漂泊心緒》 （中國華僑出版社），編著有《魯迅論中國社會改選》 （香港公元出版社） 《撫慰心靈的風——中國新詩255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