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是最好的利器，最后的精神庇護所

由衛娟

“詩不可能謀生，也不可能求聞達，但詩肯定會陪伴我一生。”

2003年7月，詩人戴小棟在本刊如此自述 “我為什么20年堅持寫詩”。2013年7月，戴小棟第一本詩集《冷香》由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在該書的后記里，這段自述仍赫然在列。2014年7月8日，詩人戴小棟再次跟記者確認，此生初心不改。

作為82年的山東高考作文狀元，戴小棟一直是語言的寵兒。在山東省實驗中學就讀期間，恩師饋贈的一冊王力的《詩詞格律十講》成就了他對平仄格律的欣喜。但真正與詩歌結緣是在復旦讀書期間。

80年代的大學校園，顧城、楊煉等詩人的講座和詩歌像江南的雨一樣洇染了少年的詩情。戴小棟在這里遭遇了純粹的詩歌、青春與萌動，在接受數學系的嚴謹訓練同時，成為了復旦詩社的一員。

多年之后，他在《夜行復旦》里寫道：“無論你生活在此處在別處、都走不出淅淅瀝瀝的南國雨聲”。這雨聲，的確已幻化成他永恒的心之底色。2003年首次在《上海文學》發表《我必然返回這個春天》組詩時，在《冷香》后記里，他多次重申：“多少次，在遙遠的北方，我聽到南方的雨水，一次比一次更寒涼”。

寒涼的不僅是雨。

庚辰年，詩人遭逢厄運。似乎總也無法掙脫醫院纏綿卻不懷好意的擁抱。“手里攥著的是X光片嗎/不是，那時去往人生下一站的車票。”正是這樣的變故，強制性地將詩人送入真正的思考：“哪里是我們生活中喪失的生活/哪里是我們真正的生命流向。”

他看清了許多，也看輕了許多，漸漸解開了脖頸上的名韁利索。減速，進入慢生活。“從容生活，如草生堤堰”。“我專注于與一只蜻蜓的對視，忘記了時間。再慢一些，讓更多的花花草草進入眼簾。其實，在加速遞減的生命面前，還有多少更重要的事情呢？”

大徹大悟后的詩人渴望的是一份輕盈且完全可控的生活：不負重、不媚俗、不跟風，能時刻感受到自己的內心，并用一雙敏感的眼睛自由地觀察、記錄周圍的一切；詩是他最好的利器，“從本能出發——打開、順應、捕捉，當語詞如美麗的鳥兒在天空中飛翔時恰被我候個正著”“詩如大點大點的雨滴落下來，鋪滿了紙面，那種迷人之處真是難以言喻。”

當年一起寫詩的文友們忙于升遷聞達紛紛放下了詩情小棟在班車上、在咖啡館、在商城里，在美容院里，卻總能與詩相遇。見到一位未老先衰者，他的手機里便會存下這樣的感嘆：一頭垂暮的雄獅，等待最后的終老。這樣的片言只語會在一個周末，在他從泳池里脫身或從書店里轉身之后，緩慢且從容地生長為一首首詩。

讀了他的詩，張先生感嘆：激越而后的迷茫里，竟會覺得這就是自己親手寫出來的，口吻之親切意象之熟悉，仿佛就是我剛剛在紙上畫圓了第一個句號。

他說他城上海：“她可以令你怦然心動，但已不會真正進入你的生活”。他說親情：中秋夜沒有團圓夜。親人們的對話，像稀薄的空氣，在情感的天平上稱不出一點分量。他說生命：許多人在夏天到來前已與茂盛徹底無關。他們滿身贅肉或提前衰老，人生的激情早已道路般遠去。最初的放棄何時發生/原本筆直的路徑怎樣出現了致命的彎曲。他說中年：生命已不可能再回到本來面目。我忍得住眼淚，卻忍不住空蕩蕩的余生。

戴小棟的詩句，說破了誰的心傷？直面了誰的慘淡？或許正是這個原因，《冷香》成為了濟南市泉城路新華書店近來個人詩集銷量最多的的作品，從2013年8月29日上架至今年6月30日銷售1010冊，成為近年來為數不多的登上銷售排行榜的暢銷詩集。詩集出版8個月后人民文學出版社再次印刷15000冊。

歐陽江河認為：“從小棟的詩歌作品中似乎能看到當年自己詩歌創作的那種激情，他的寫作應該拿到一個更高層次更深維度上進行考量。他的《過去的事物在黑暗中閃耀》、《在深信和質疑之間》等詩篇很好地將生命節點的剎那頓悟點染出來，平和安寧、智性風雅。”

或許是早年的數學訓練，戴小棟的詩追求形式的美、追求極致、追求簡約。他不多產，卻辨識度極高。學者張清華認為，戴小棟的詩歌特別之處，就是其語詞的華美豐沛，以及語式的綿長所導致的緩慢的速度，與稠密而富有韻律的節奏。某種意義上，語言的速度就是一個人的速度，詞語的節奏就是內心的節奏，寫作是生命的映像，也生動地體現在這一點上。

自庚申年之后，戴小棟有意識地選擇簡約而緩慢的生活、精致而深入的閱讀。他居住在曾經宋詞一樣美麗的濟南，讀花間詞讀歐陽江河、劉曉楓、唐曉渡，被認為“以詩心冷觀城市，并將都市風景和生命困惑投影在平仄詩行間”。

喧囂的都市永遠不可能成為靈魂的庇護所。每個人都走在回去的路上，戴小棟認為人生其實只余下最后一個對手了：

走在回去的路上，我想把更多的時間花在運動上，中年以后更需要完美數據，擁有強健的體魄能延緩衰老，始終保持生命的尊嚴，思想的運動則尤其重要，只有不放棄思考才能真正遠離平庸，心靈深處才會永遠擁有一個獨立與自由的天地。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