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尋.破碎

程競逸

又落雪了

我蜷縮在冰冷的山洞里，下體早已變得和這山洞一樣冰冷，沒有了任何關于冷和熱的知覺。可是上身卻還殘留了那一絲感覺，這讓我不得不緊抱雙臂，才能不被那徹骨的寒冷所吞噬。

可是你呢？你終日在那暗無天日的地方徘徊，是更冷的吧？

不，不會的，你無時無刻不被那漫天的雪花所包圍……那樣溫暖的……雪花。

可是，為什么給你的雪都是那么溫潤的，給我的卻是那樣寒冷的呢？

我怎么又想你了。想什么啊，我只不過是一個人首蛇身的女怪罷了。

就在恍惚的瞬間，一朵雪花落到了我的手背上，我立刻把那雪花吹了下去。

可是，剛才雪花落下的地方已出現了一片青紫。真的很冷，冷到疼。可是，和我心里邊的冷比起來，這又算得了什么呢？

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還是孩提，我們天天跑來跑去笑嘻嘻。那時我們好幸福啊。你我都擁有永久的生命，世界對于我們來說是亙古不變的。只可惜，我是天界的仙女，你卻是冥界的暗鬼。不論我們在一起多么快活，最終還是要分開。

天界最老的巫婆婆曾拉著我的手對我說：“孩子，分離，是上一世的詛咒，而破碎，才是你今生的歸宿。”她向我說著，不住地嘆息。有一次，竟有一滴淚從她蒼老的臉上滾下，恰好落到了我的手心里。她輕捏起那滴淚，柔成珠子串在我的發髻里。她說：“孩子，這是我三千年來凝成的淚，你好好收著它吧，希望它能給你帶來幸福。”我聽懂了她的話，卻不明白她具體指的是什么，只是隱隱有些恐慌。我隔著我的頭發摸她的淚珠，感覺濕潤如玉，心中便安定了許多。

然后我找到了你，對你說了剛才發生的事，我要你也給我流一滴淚，結果你真的哭了，你的淚珠一滴滴落了下來，變成了一顆顆小冰珠，沒有辦法，你只好把一顆顆小冰珠仔細串起來，掛在我的左手腕上，我頓時覺得手腕涼絲絲的，十分舒服。我就好感動，因為盡管我們一起長大了，我卻從未見過沉默的你流淚。你說：“媧，我們永遠都要在一起。”

于是我就要和你玩天地冥界的游戲。我扮成天帝，而你扮成冥王，我們假裝一言不和吵了起來，然后我就追你，直到抓住你為止。

就和你這么玩著，一直玩到我們長大。可我也知道，你快要離開我了。因為成年的暗鬼會變得晝伏夜出，而他們的職責則是衛護冥界，要與天界勢不兩立。你終于要離開我了。

臨走那幾天你更加沉默，甚至開始對我避而不見。我都沒能和你見最后的一面。

你終于離開我了，什么也沒有留下。除了那串珠子。

我發瘋似的跑去找了巫婆婆，我向她哭泣。我把你和我之間的所有事都倒了出來。她又嘆息：“唉！孩子，暗鬼是不輕易流淚的，真難得啊。”她輕捏我的手鐲，“這珠子，本來終要將他和你系在一起。”她哽咽了。“孩子，我本不愿與你說這些的。你的前世是上一任天帝的一只伶清鳥，而他則是另一只伶清鳥，你們因看不慣他的殘暴和揮霍無度，比翼雙飛，他大怒，令人捉回你們，讓你們一在天界，一在冥界，永遠互相仇視，不得完聚。”“啊？那，那，上一屆天帝最終怎么樣了？您又是怎么知道的？我們又怎會在一起？”“ 他沒有你們的相助，滅亡自是指日可待。我……就是當時負責監……視你們的巫女。他死后，我找到你們的元神，強行封入仙軀，可……最終他還是暗鬼。”巫婆婆顫聲道。“那……您一定受到了責罰吧？對不起。”我輕聲道。“都是無所謂的。我逃過了這一劫，可是……再沒有伶清鳥了。天界在也沒有了歌聲。我只是擔心……這珠子抵不過他的詛咒……而你們的今生，又將更加支離破碎……”她的手撫過我頭上的珠子，又撫過我的臉龐。“孩子，你不能失去他，去尋找他，尋找你今生的幸福。也許你可以破去那個詛咒。記住，這掌握在你自己的手里。……也許當時他受的詛咒多一些，可是，你永遠不要放棄。”

我吸吸鼻子，用力點了點頭。

于是我拿著巫婆婆給我的冥天令出了天界，來到了冥界。我到了東冥的亦閣潯，到了南道的無歌極，又到了西邪的夜長淵。東南西我都找遍了，可是都沒有找到你。一路上無數的怨鬼在我身邊飛過，他們貼近我，在我身邊嗚咽哭泣，多虧有了巫婆婆那顆珠子，他們全都被彈開了。我懷著最后一點的希望奔赴北暗，這是所有暗鬼的老家。我幾乎找遍了整個北暗，卻連你的半個影子都沒有見到。最后，我想到了北暗最冷的從終渟，這里一定很適合你吧？都是同樣的溫度啊。我歡快地奔到了那里，可是我依然沒有見到你！

我徹底失望了。我難以置信地緩緩躺倒在了這冰封千里的地方。我的淚一滴一滴從臉上滾落下來，卻頃刻被凍成了冰。我的幸福，終將落往何方？

可我卻于此時聞到了你的氣息。是的，那么熟悉的，你的。我似乎又看到了希望。我艱難地一點點的把臉上的皮從冰面上撕下來。我趴在冰上，努力地尋找。追尋著那絲氣息，我繼續向北爬去……

冷啊，冷。我四周只是那冰。美麗得讓我覺得自己融了進去。但那寒冷讓我無暇顧及這些了，到了后來，我的肢體只是在機械地挪動著，卻什么也不知道了。

當我再次清醒地意識到我的存在時，我發現我來到了一個很陌生卻很美麗的地方。腳下很堅實，并不像天界那樣柔軟。原來這里全是土和水——天界只有丹爐和銀河里才有的。這兒也有鮮美的芳草，繽紛的落紅。蔥郁的碧樹。這兒好寧靜，只有河水“嘩嘩”地流著，沒有一點別的聲音。我不經意間瞥到了水中的自己，我微微嘆了口氣，挖出一團土，和上水，揉成泥，我把那泥照著我的樣子捏成了一個小東西，眉頭微戚，兩縷發絲交叉在一起成了一個“人”字。我不由脫口而出：“你就叫人吧。那這里，就叫人間。”那個小人點點頭，爬到我的肩頭。但我卻覺得缺了點什么。是的，沒有男的。于是我按照你的樣子捏了一個男小人。我的手卻猛地停了下來，因為我突然想起我還沒有找到你。可是，我連我在哪里都不知道，還怎么去找你呢？算了吧。

我選擇放棄。對不起，巫婆婆。我在心里說。

接下來的日子便好過了許多，我每日只是和那些小人一起戲耍，似乎把所有的不快都拋到了一邊。可我又何曾真的忘了呢？你知道么？這里有時也會飄著雪花。每當這時，我就會沉沉睡去……

那一年，在天氣還是很涼快的時候，突然又飄起了雪花。嗬，這次的雪來得真早。我打了個呵欠，幾欲睡去。可是我又聞到了你那熟悉的氣息。我以為只這是自己的錯覺，便又躺了下來。但我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是你！

你說：“女媧。”

你的聲音，波瀾不驚。

是你！是你！是……你……啊 。

漫天雪花飛舞，一襲輕柔的雪衣覆在你的身上，我像以前一樣向你懷里撲去。你卻輕輕一避。于是我就撲倒在地。

我支撐著爬起來，怒視著你。

是的，我不否認我很激動。在聽到你聲音的那一剎那便已蕩然無存。而只有你，還在我心里。可這并不表示你就可以這樣欺侮我。

你的聲音卻還是那么平靜，不帶多少感情。你指著河水，輕道 ：“看。”

不知何時，河水暴漲，夾雜著大量的泥土與石頭奔涌而來。凡河水所到之處，汪洋恣肆，吞沒一切。人都被吞噬了。你輕攜我的手，升上半空。我恨極，你這算是什么？我用力甩開你的手，跳進水里，我拼命也要救下我的那些人，把他們帶到地勢較高的地方。

“沒有用的，銀河之水，滔滔不絕，除非……你能修補好這天界的窟窿。”

“天界的窟窿？”我驚詫地回頭。

“是。”

“那么銀河之水怎么會流到這里？”

“你抬頭，看這天。這天之上，便是天屆。而這里，則是冥界中間的一片虛無之地。天界與冥界又有了沖突。天帝盛怒之下令開天之洞，傾天四角，以淹沒冥界。這洞，只有天界的仙人窮盡力氣，采五色石，方可修補。”

“你就是這個意思？”

“不錯。”我緩緩搖頭，冷笑：“你總算還沒有騙我。”

你默不作聲。

“你這么長時間從沒有想過我？找我只是因為這個？”

“是，女媧，幫我。”

“你以為？”你并不作答，只說：“洪水肆虐，地之將裂。女媧，趕快。這里會沒事的，我不走。天帝若欲加害于你，我替你……我替你便是。”

好！好！虧你這么說！你替得了嗎？好狠啊！是我自己賤，總是放不下心里那一絲綺念。我也不奢求什么了，幼時之事已足夠我回憶。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能幫你了。

我狠狠地看定了你，又立刻扭頭而去。

接下來我找到了五色石，補好了天，這一切都那么艱難，可我還是做好了。卻不見你的影。補好了天，最后還剩下一塊石頭，我看著它，恨不得把它推下去砸死你。我捏著那石頭“咯啪”，它被我捏碎了。

天帝把我抓回去，他終是仁慈一些，罰我為人首蛇身的物，永不得回天界，也永遠不能和別的什么相見。

自始至終我都牢牢捏著那石頭。碎……碎……碎……

我去哪兒呢？思來想去我所能去的就只有人間了……回去罷……

離開天界時我那些石頭的碎片灑落，看它們急速下墜……終究是碎了……碎了便碎了吧……

我煩亂地從手上拽下那束冰珠，這就是連接我和你的唯一東西吧。我不要再想你！我把那串珠子扔了出去——我們再沒有什么了！

（作者單位：廣東省珠海市實驗中學高二（18）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