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場歸程落在夢里

弗酲干夢

可曾記得當年豪氣萬丈、揮斥方遒的熱血少年獨立于波濤滾滾的碣石之上，企圖抓住千堆如雪的晶瑩浪花，與日月齊光。那年春意盎然，門前溪草青青，馥郁盈懷，正是年輕的賀知章大展宏圖、追逐夢想的時候。他自詡飽讀詩書，學富五車，一心只有宏圖之志，想學北冥之鯤，化魚為鵬一飛沖天。

村里的老樹根盤踞著字跡模糊的石碑，石碑旁聚滿了下棋的老人，他們搖著蒲扇，臉上布滿滄桑。抿一口清水，臉上也會流露出心滿意足的笑。他們看著年輕人背上行囊，踏上人生征途，目送年輕一代漸行漸遠，祝福他們一帆風順，然后無奈一笑，因為自己也曾年少，也曾欲與天公試比高。

賀知章懷揣著夢想出發了，闊別了故鄉的一世安穩，涉江采下那株最美的芙蓉，向她許下衣錦還鄉時嫁衣如火的諾言。自此踏上山高水遠的京華浮夢，踏上重重暮靄的人生征途。

晚唐政治腐敗，官場黑暗，出身卑寒的他不曾放棄。依附權貴、低聲下氣是很痛苦，千軍萬馬共爭一座獨木橋是很殘酷，但那畢竟是機會，星星之火也能有燎原的力量。

每個追夢人最開始都該有一顆發燙的心。進入官場后，賀知章以為夢想實現了。后來，他看到同僚醉心于鶯歌燕舞，看到槳聲燈影里流不盡的艷麗繁華，看到政治任人玩弄成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模樣。

他失望了。但他太過正直，異道相逢，何來相安？在波詭云譎的宦海風波中，他如一朵白蓮不染塵埃，被輕視被嘲弄，被自己最不屑的小人如草芥般踩在腳下，被世俗諂媚的風刀霜劍傾軋得遍體鱗傷。

他開始疑惑這個黑白不分的世界，開始疑惑自己離開家鄉的選擇。漸漸地，他在片刻的酒精麻醉中淡忘了心中的痛苦，亦忘了追尋當年銳氣飛揚的眼神。

賀知章心中憤憤不平。高雅的貴族們四體不勤卻可以衣食無憂，沒有真才實學卻可以左右他人命運，他們不事民生卻可以在官官相護中把國家民眾變成他們的搖錢樹，他們憑什么站在金字塔的頂端，將清廉官員最珍視的操守與尊嚴輕易地踩在腳下？

他不甘心，又無可奈何，他注定將氣節織成一張華麗的網，把困頓鎖入寂寞的墳墓，找不到自我救贖的方向。人生各有命，安能行嘆復坐愁，他感覺人生如風中柳絮、雨中浮萍，自己的滿腔抱負已無處安放。

歸雁來了又去，繁花開了又落，人間盛世浮了又沉，他年少時意氣風發的棱角怕是在多年的時光淘練中被雨打風吹去了吧？庭中有凌云木，從幼苗長到亭亭如蓋，雖歷時長久，但終會在吸足陽光雨露后長成最惹人注目的模樣。當今世上還有一些東西可以通過奮斗得來，讓人在大大的絕望里看到一絲微末的希望。

“綠葉發華滋，攀條折其榮，將以遺所思。”那年他在蘭澤采下芳草，在清晨送她一陣芬芳，多么風雅。他想起自己曾與她約定，待他衣錦歸家會許她紅衣花嫁。但如今他流落江湖，成為漂泊惆悵客，不知青梅是否還在等竹馬，怕她早已出閣，正在為他人漿衣烹茶吧！

多少紅塵如夢聚了又散，多少現實如刀凄又利？那些自己曾以為的繁花似錦如今已落滿一地黃花。凄風落葉，寒潭潦水……月光偷偷打量著寂寥的失意人，一道白光把他的側臉凝成最美的傷。

一陣凄苦的風吹過，孤枝、殘葉、蕭瑟、寒意、花凋、香斷、褪盡、逝去……沒有人挽留，只余一片蕭索如秋風的場景。人生宿命如秋日落葉，終有無聲消逝的一天，而生命、靈魂的重量遠不是一片落葉能知曉的。

晨鐘暮鼓聲敲開了放逐人生的交響曲，暮色漸落時，下起了淅淅瀝瀝的雨，他突然照見自己的面容，鏡中容顏未老，雙鬢先斑，輾轉幾載，魏書洛陽城，五侯朱雀門，都成了青燈上燃盡的燈芯，飄了散了，燒進了歷史的滾滾年輪。他浪跡一生，突然開始懷疑當初自己的選擇。

殘燈伴西風，他在心灰意冷中做出了艱難的抉擇，不如歸去。客行雖云樂，不如早旋歸，鄉愁是一種相思病，他將相思化成明月，照亮天涯，凝成不敢去嘆言的離觴。如果遇見她，該怎么向她解釋這么多年鴻雁無信、鯉腹無書？怎么安放那因年少輕狂許下的諾言？怎么面對她或殷切或暗淡的目光？

微風從耳邊劃過，他突然有種油然而生的疲倦感，在案牘中輾轉多年，洞悉了生活的無常后，突然發現家鄉的鳳仙花紅艷如血，滿月西樓詩意濃濃，稻花酒香甘醇清冽。他終于可以脫去那身風塵仆仆的倦意，踏上歸程。

他早已褪去了年少輕狂的青澀模樣，看著在樹蔭下嬉戲玩耍的稚子孩童，一雙天真無知的眼充滿了對外面的向往，他也風輕云淡地抿一口清水，甜得如蜜。村口的老人把刻滿字痕的石碑圍滿，輕搖蒲扇，用最悅耳的鄉音低聲呼喚：“回來了。”

對，歸去來兮胡不歸？男兒志在四方，也有落葉歸根的時候。

“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衰。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

那個遠方曾波瀾過多少青年的心扉，可現實殘酷，又讓多少人心海成空？也許世俗本薄涼，生活多忐忑，只有走過了千山萬水，親自領會了人間沉浮才能懂得。

日影漸漸融入暮色之中的山林，賀知章悵然若失，轉身回到木屋，清風襲來，夕陽下只剩下他悠長的身影嵌在西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