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戀是三兩溫暖，四五寒冰

郁馥

智能兒初進賈府時只是十來歲的小女孩，那樣美麗的年華本該像含苞待放的花朵醞釀著花期，只待有朝一日可以熱熱鬧鬧地開遍枝頭。

可是對于智能兒而言，這花期只是一個希望了多少回又失望了多少回的無望夢境而已。她已忘了她是何時被送進水月庵的，只記得師傅對她說的最多一句話就是：出家人需要斷絕紅塵癡念，他朝才能入得西天極樂。

起先她極崇敬師傅，也極信服這句話。然而漸漸地她便看透了，因為虔心禮佛的師傅竟為了金錢和權貴之家做著不足為外人道的骯臟交易。于是，她對師傅存了幾分輕視，甚至是厭惡之感。然而，也正是這個人帶她進了賈府，讓她看到盛綻府內的嬌艷桃花，讓她認識了那個叫秦鐘的公子。

那日午后，智能兒正從四姑娘惜春房里出來。忽聽不遠處有人說：“能兒來了?！庇忠蝗嘶氐溃骸袄硭魃?？”聽得這話，智能兒不由得從心里涌出一絲藏也藏不住的落寞來。她抬頭，見賈寶玉正攜著秦鐘的手說笑著朝她走來。

她趕緊低頭，不是為著對權貴的恐懼或敬畏，而是對面前的他存著幾分難以啟齒的羞赧愛慕罷了。那應該算是愛慕吧，就像桃花落了她會難過，而他走了她會失落一樣。

寶玉笑盈盈地推著秦鐘的手道：“我渴了，你叫能兒替我倒杯水來?！鼻冂姷溃骸盀槭裁词俏?？你讓她倒，難道她還會不倒？”寶玉笑得更歡了：“那不一樣。我讓她倒是沒情意的，而你讓她倒是有情意的?！痹诔黾胰嗣媲叭绱苏{笑本是無理至極，然而智能兒的心里卻覺得甜。紅暈在她臉上緩緩升起，火辣辣的只覺得灼人。

她是水月庵的尼姑，他雖出身貧寒，卻到底和賈府有著姻親之故，和寶玉有著同窗之誼。她怎與他相配？這點她早知道。所以她只會在青燈古佛旁日夜期盼跟著師傅進賈府的日子，那樣她便可以偷偷地再望他一眼了。

智能兒的心思，秦鐘是懂的。他眼看著她從一個身量未足的小丫頭慢慢長大，不過三四年光景，已然有了些亭亭玉立的少女風韻。若她蓄了長發，換了紅裝，該是何等驚艷？秦鐘想著，卻是一陣歡喜一陣難過，她的態度也是一陣熱絡一陣冷漠。那是情竇初開的少年患得患失的彷徨與迷茫。

終于有一次，他下定決心要對她好一輩子。于是顧不得夜深露重，只披了件單衣便出了府門，偷偷潛進水月庵尋她。這般大膽放肆落于封建衛道士眼中怎不是罪孽深重？可于秦鐘而言，只是去傾訴一段他急于宣之于口的情愛，而不去管這份情愛是否符合世俗。

月光溫柔地灑在兩人身上，平添了幾分恰到好處的曖昧。秦鐘握著智能兒的手道：“好妹妹，你若依了我，我此生便只與你一人相好?！敝悄軆簾o數次在夢中幻想過的情話也不過如此。只是在低頭望一眼身上已褪了色的緇衣后，她開始猶疑不決。她驀地甩開他的手，鄭重道：“除非你能帶我出了那個牢坑?！鼻冂娨汇?，旋即又堅定地點頭道：“你放心便是。”

水月庵的鐘聲響了一回又一回，智能兒無精打采地跪坐在蒲團上出神。她扳著指頭算，秦鐘已有七日未來尋她，他是忘記了她還是厭煩了她？智能兒胡亂地想著，不覺加快了撥動佛珠的速度。猛然間絡繩斷裂，佛珠落地的沉悶響聲泛起了她心中一浪高過一浪的憂懼來。

等到了第十日，她才知道秦鐘病了，病得下不了床。她當即尋了個由頭出了水月庵，她在秦府門外盤桓良久，直到天徹底黑了才敢順著圍欄爬進去。

再次相見時，兩人只緊緊握著彼此的手，相顧無言卻繾綣情深。智能兒知道他這病多半是因自己而起，想著想著，又不禁落了淚。窗外風聲似乎也帶了些許嗚咽的憂傷，恣意地四散于那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

“好妹妹，總有一日我會救你出水月庵。我們兩個好好過日子?！鼻冂姷穆曇粲行┨撊跷?，臉上卻帶著憧憬未來的光芒?？沙撩杂诿篮孟Ｍ械膬扇四闹?，這一切都落在了秦鐘父親的眼里。這個深受儒家正統文化熏陶的老人怎能容得下這般丑事？氣火攻心下，他一邊操起手邊的棍棒狠狠朝秦鐘打去，一邊命人將這個“傷風敗俗”的小尼姑趕了出去。

智能兒看到攆走她的那位家丁輕蔑鄙夷的眼神，仿佛她真的做了什么罪不可赦的事。她做了嗎？她曾在四下無人時一遍遍問自己，是她不該壞了佛門清規？可遁入佛門本就不是她的所愿，她不過是個豆蔻年華的單純女子，和賈府中的一眾女孩子并無什么差別。是她不該亂了女子的矜持？可她不過是遵循自己的心罷了。她的心告訴他，她屬意這個男子，渴望與他共度春秋冬夏，如此而已。

智能兒獨自走在杳無人影的大街上，任獵獵北風在她落滿眼淚的雙頰反復切割。

秦父本就老邁，又受了如此打擊，才三五日工夫便一命嗚呼。秦鐘眼見老父被自己氣死，心中愧疚難安，加之棒傷未愈，很快就到了彌留之際。

他很想再見見那位可憐的姑娘，聽聽她好聽的聲音。然而他又能去哪里尋她？縱是尋到了又如何？他能給她一個家，給她一份安定的生活嗎？秦鐘絕望地側過身，不愿再想。

昏昏沉沉間，秦鐘只聽得一個熟悉的聲音喚道：“鯨兄！寶玉來了。”秦鐘睜眼，果見寶玉正握著他的手不住落淚。秦鐘看著他重重嘆了口氣道：“以前你我見識自為高過世人，我今日才知自誤了。以后還該立志功名，以榮耀顯達為是。”說罷溘然長逝。

秦鐘本也與寶玉一般清高孤傲，以為功名本是身外物，只消活得安心快樂便好。可就在臨終的那刻，他卻了然了。這世間之人若無功名，若無權力，怎能獨善其身？到頭來不過是誤了他人，亦誤了自己。

自秦鐘逝后，紅樓中再無智能兒的身影?；蛟S她又回到了水月庵，依舊是那個眉清目秀的俏尼姑，只是這次她定是真心向佛了。清幽的檀香氣味緩緩飄來，她微微一笑，低頭念經，哀悼他，哀悼自己，也哀悼這世上所有被身份和權力侵蝕的純真情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