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之花

詹特陳

廢棄工廠窗外蕭索的城市

2004年NBA總決賽，底特律活塞隊戰勝了全明星陣容的洛杉磯湖人隊，人們說那是藍領工人對王者之師的勝利。

贏得NBA總決賽是汽車城進入新世紀后不多的榮光之一。2013年，底特律再次登上全美新聞頭條——申請破產保護。其實早在申請破產前，這兒已經因居高不下的犯罪率惡名昭著，位列全美罪惡之都首位。

聽說我要去底特律，在美國的朋友紛紛提醒注意安全。就連入境時美國海關都驚掉下巴，拿腔拿調一字一頓地說：沒人去底特律旅行。

2010 年的調查表明，底特律有 3.3 萬戶被遺棄的房屋，9 萬塊空地，占全部居住房的三分之一，成為名副其實的“鬼城”。專門有批人尋訪那些衰敗后的建筑，還有熱心人創辦網站“歷史底特律”，為同道中人指點迷津。

就像現代人去羅馬瞻仰遺跡，遺跡斑駁的墻面昭示著歲月，殘敗的景象反而讓人對往昔輝煌時代心生敬仰，心中的潛臺詞是：現在都如此壯麗，當時該有多么震撼人心？只是底特律展示的是工業文明破敗后的樣子，一處本該只有未來人類才能欣賞的奇觀。

美國文藝片導演吉姆·賈木許是底特律城市廢墟的發燒友。在電影《唯愛永生》中，他讓一對極為文藝的吸血鬼夫婦整夜游蕩在荒草叢生的底特律街頭，哀嘆文化寶藏無人問津——“那是被廢棄的帕卡德工廠，他們曾經生產最好看的汽車”，“白色條紋樂隊的主唱杰克·懷特就出生在街角白色的房子里。”

作為賈木許導演的影迷，找到這座停車場成為我此行的一項重要任務。網上資料很少，能確定的是，那里曾是盛極一時的密歇根劇院，“歷史底特律”提供了具體地址。

即使已經走到門口，我仍然懷疑找錯了地方——如此平庸的建筑竟然暗藏華麗劇院？

看守劇院的是一名黑鐵塔似的大叔，向我擺擺肥厚的大手，說劇院已經封閉，屬于私人財產，閑雜人等禁止入內。一對高挑的俄羅斯伉儷也慕名而來，被拒絕后悻悻離開，而我決定再試一次。亮明媒體身份后，黑人大叔致電老板，讓老板定奪。

街頭廢棄的房屋

廢棄的工廠展示著破敗之美

底特律美術館反映工業大生產場面的壁畫，作者是墨西哥畫家迭戈·里維拉

廢棄的密歇根中央車站

有著巴洛克風格屋頂的密歇根劇院

因為電影的曝光，越來越多人來參觀這處停車場，業主突然發現了新商機，決定稍加修復后作為景點開放，對于媒體記者，自然非常歡迎。

黑人大叔帶我乘坐古董電梯來到3層，然后沿著施工中的走廊七拐八繞，在一扇小門前，說“到了”。門后仿若另外一個世界，真正置身其中，才能體會劇院的規模：破碎的穹頂和斑駁的鏡面扭曲了空間，剝落的雕刻掩蓋不住繁復精細，讓人禁不住在腦海中構建底特律的金色年代。

這座始建于1926年的劇院可容納4038人，如果將當時的造價折合成現在的行情，價值4300萬美元，卻僅僅使用了50年。投資人、劇院大亨約翰·昆斯蓋（John Kunsky）對這座旗艦劇院滿懷信心：“密歇根劇院不僅是底特律人的，更是世界的，它將是美國中西部最好的劇院。”

鼎盛時期的劇院一票難求，人們的衣兜里揣著大把的工資，滿腦子急切進行文化消費的念頭。進入劇院往往需要排隊4小時，大廳里找來各種演員表演節目，安撫那些找不到座位的焦躁觀眾。

經濟的下滑重創了演出界，1967年3月5日，《荒唐妙探》和《一千個小丑》成為劇院關張前最后上映的影片，只有400人到場，《底特律自由報》（Free Press）次日在報道中寫道：“電影的最后一幕在銀幕上閃爍，劇場的壁燈亮起，人們雜亂地踩過昂貴的紅色地毯，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