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如瓷器

楊瀾

不知不覺，我與吳征結婚20年了。俗話說，結婚20年是“瓷婚”，在這個節奏快、壓力大的時代，結婚20年，也算是小有成就了。

回想20年前的一天，他租了一艘小帆船，帶我出海。那天，天氣有些陰沉，海浪起起伏伏，但這毫不影響我們的興致。他對我說：“我一直獨自闖蕩，今后我要和你一起去看世界！”就在那一刻，我怦然心動。

愛情就是這樣一路狂奔，無所顧忌。整個世界都無關緊要，只要我們能在一起。但進入婚姻后，我卻發現，沒有人是“注定”在一起的。當荷爾蒙制造的激情慢慢退去，油鹽醬醋的瑣碎慢慢磨蝕浪漫，照料孩子的吃喝拉撒讓你睡眠不足，還有工作的高壓和旅行的分離；當你期待對方懂你的時候不自覺地提高了嗓門，為了不同的意見爭吵得面紅耳赤……這些，無一不在考驗著婚姻的穩定性。

在感情處于低谷時，幫助我們的，不是什么“注定在一起”的臆想，而恰恰是：我們本是獨立自由的個體，如果不是因為相愛，就不會也不必在一起。

結婚這些年，我們經常一起去看世界，足跡遍布40多個國家。旅行最能考驗一個人的品性和兩個人的配合程度，旅行中的小小冒險也給二人世界帶來難忘的記憶。有一次我們去南非旅行，他預訂了一個帳篷旅館，就駐扎在自然保護區的河岸上。夜晚來臨，鱷魚拍打著河水，河馬的咆哮就在耳邊，大象在帳篷外吃著樹葉，與我們只隔著一層帆布。我們關掉燈，屏住呼吸，等待它們踏著沉重的腳步走遠……第二天清晨我們吃過早飯返回帳篷時，一只大個頭的野豬與我們狹路相逢，它晃動著兩只獠牙，打量著我們。吳征一把抓住我，把我擋在他的身后，囑咐我：“不要慌，慢慢后退。”我們給野豬讓開一條道，那家伙看我們既無惡意，也不慌張，似乎也定下心來。對峙了一會兒，就大搖大擺地走開了。這段遭遇讓我們興奮了好幾天。

20年，我們建立起一個有形的家，包括一對可愛的子女；我們也織就了一條無形的紐帶，那是共同創造的記憶。我更理解了馬克·吐溫的那句話，愛情快速奔跑，婚姻慢慢生長。這生長緩慢而扎實，就如兩棵樹，有獨立的樹干，又將根與枝重重疊疊交織在一起。于是我想，所謂“瓷婚”，其實是提醒我們，婚姻就如瓷器，無論時間多長，都要輕拿輕放。

（月月鳥摘自《世界很大，幸好有你》江蘇文藝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