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世上唯一親人的名義

林深之

有了一個繼母

她是在一個午后來到我家的。

那天，我回家，剛走到院子門口，就被一群人給堵住了。

我心想，老爸又在外面惹什么事了？記得上次出現這樣的陣仗，是他右腳受傷打著石膏，一路被兩三個壯漢扛回了家。

我撥開人群，朝屋里一看，凳子上坐著一個女人。她穿著一件淺色套裙，腳上是一雙包頭平底鞋，頭發綰著，上面別著一個玉翠樣式的頭飾。

“涵涵，快過來叫人。”老爸把我拉到她的面前。我皺皺眉頭，轉身跑掉。

就這樣，我有了一個繼母。說實話，從小到大，我并沒有受過繼母的虐待，相反，我偷偷做過不少欺負她的事，比如在她的飯里放一把洗衣粉，再比如把她的衣服淋濕，讓它永遠干不了。有一次，在她快回家時，我把膠水涂在門把上。想不到半路我爸會殺出來，殷切地幫她開門，結果就中招了。為此，我被老爸追著在院子里轉了好幾個圈，挨了無數下雞毛撣子。

既然來了，又怎會拋棄他

我跟她的關系始終不咸不淡，但不得不承認，她做的飯很好吃。

一天我回家，她從廚房端出一籠包子讓我吃。我抓起一個包子，咬了一口下去，真的太好吃了，我一口氣吃了五六個。她告訴我這叫蜜汁叉燒包，南方風味小吃。

此后不久，我爸工作時把腰弄傷了，在家養了一年多的病。那段時間，他變得敏感又神經質，很怕又一個妻子跑掉。有一次趁著繼母不在，他吩咐我說：“你跟她一起睡吧，怕她晚上走了。”

我心想，她想走就走唄。但我爸還沒等我開口拒絕，就說：“你還想不想吃蜜汁叉燒包了？”

于是我真的搬去了繼母的屋里。

那天晚上，我們各自躺在床的一端。她望著天花板，仿佛自言自語地說：“你爸可真傻，我既然來了，又怎么會拋棄他呢。他敢為我斷一條腿，我還會嫌棄他窮嗎？”

不再讓你當個沒媽的孩子

我是許久以后才知道，我爸原來還是個英雄。

自從我媽嫌日子窮走了之后，爸就一心撲在工作上。因為不是正式工，最累、最臟、最沒人愿意干的活，他都得干。那時繼母是廠里負責采購的女工，她的丈夫是一個貨車司機。

司機愛喝酒，喝醉了就來鬧事，當著所有人的面罵她。

有一回，她把司機激怒了，司機就動起了手。我爸剛好經過，上前勸了兩句，結果反挨了好幾拳。我爸怒了，跳起來還了他兩拳。

司機受了氣，回家加倍發泄在她身上。第二天我爸再進工廠就聽說她辭職了，人還躺在醫院里。

老爸總覺得這事跟他有關，就帶著水果去看了她一次。結果遇見司機，回頭他就帶人打斷了老爸的腿。

我爸報了警，司機怕了，提著大包小包來看我爸，想私下解決。我爸想了想，不疾不徐地說：“要解決可以，你必須跟她離婚。”

就這樣，老爸用一條腿，換來了她的自由。

那晚繼母說：“你老爸可真傻，后來我要跟他，他還不要，說他窮鬼一個，不值得。”她翻過身，面對著我，說：“可我只提了一個人，你爸就答應了。我說，不想讓你再當個沒媽的孩子。”

請你陪我更久一些

世間有很多事都說不準，那時人人都不看好他們，結果30多年過去，繼母依然陪在老爸身邊，不離不棄。

長大后，我去了外地上大學，大二時去打工，在飾品店看見一個好看的玉翠，想買給她，又想了想，終究沒買。

畢業后，我留在了外地。后來，爸爸過世，我便很少回家。而她，在家鄉開了一間裁縫鋪，賺點小錢，悠然自得。我以為她會再去尋找自己的幸福，可每次都聽說她還是一個人。

后來我交了一個南方的男朋友，去他的城市游玩，發現自己適應得非常好，無論生活習慣還是食物口味。

我突然就想起了她。就這樣，我站在他鄉的街頭，第一次主動撥通了她的電話，我問她想要什么，她想了想說：“幫我買支玉翠簪吧，舊的已經不能用了。”

那一刻，我突然就哭了起來。

現在她最愛做的事就是跟我斗嘴，我每月回家，她都會開啟嘮叨模式。有一天我急了，說：“你怎么不跟我爸一起去啊。”她也不氣，淡定地說：“你一天沒嫁出去，我就死不瞑目。”我翻白眼說：“那我永遠不嫁。”

我是真心希望，她永遠不要離去。在這世上，以唯一的親人的名義，陪我更久更久。

（司志政摘自《時刻》2016年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