巖澤



雖然楚辭流行的時間并不算長,但它在中國文學的長河中,仿佛神一般的存在,值得我們去探究、品味。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帶女蘿;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帶女蘿;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云霧繚繞的深山谷坳之間,一個人影影綽綽,她身披薜荔,腰束女蘿,含情脈脈,嫣然巧笑,溫柔可愛,形貌姣好。在屈原的筆下,山鬼化身為癡情的女子,在云山蒼茫處等待著她的戀人到來,然而風雨交加、天色向晚,情人一直沒有出現,女子滿心的期待逐漸化為哀怨,流淌在天地之間。
“悲哉,秋之為氣也!蕭瑟兮草木搖落而變衰。憭栗兮若在遠行,登山臨水兮送將歸。泬漻兮天高而氣清,寂寥兮收潦而水清。”宋玉的這篇《九辯》中,雖未見人,然而蕭瑟荒疏的環境描繪,將一個“悲哉”渲染得淋漓盡致,從這里我們便可以感受到,在這個氛圍中出場的人物必然是悲涼的英雄。
屈、宋這種“書楚語、作楚聲、記楚地、名楚物”的詩篇,大量襯以“兮”字,相當于現代詩中的“啊”,與相對工整簡潔的《詩經》比起來“任性”了一些,但大量的語氣助詞將情緒渲染得更加飽滿、酣暢,從而成就了今天我們稱為“楚辭”的文體,因以屈原《離騷》為代表,故又稱“騷體”。從戰國開始到西漢末,屈原、宋玉、賈誼、東方朔、王褒、劉向等人都加入了楚辭的創作隊伍,并由劉向輯成一本詩歌總集《楚辭》,成為中國文學史上獨特的一支。
雖然楚辭流行的時間并不算長,但它在中國文學的長河中,仿佛神一般的存在,值得我們去探究、品味。
滿腔熱忱頌神靈
楚辭最為突出的特點是對神靈的歌頌,特別是在屈原的《九歌》中最為明顯。在這篇具有濃厚宗教祭祀性質的辭章中,作者描寫了東皇太一、云中君、湘君、湘夫人、大司命等各路神靈,也將楚地的山川風物、男女情愛、英雄功績等諸多內容網羅其中,成為屈原作品中最精、最美、最富魅力的詩篇。詩歌具有神性,與“敬鬼神而遠之”的中原創作理念大相徑庭,源于楚地濃厚的巫文化氛圍。
從地理上來說,楚地河澤眾多,山高路遠。當殷商之后北方濃厚的巫覡之風被周人拋棄之時,邈遠的楚地很難受到影響。加上沅水、湘水之間,甚至擴大到大巴山、巫山、武陵山、五嶺這個范圍之內,自古積淀了深厚的遠古文化,仿佛獨立的王國,中原的理性之風很難吹進來,這就使得巫文化在這里茁壯生長,甚至一直遺存至今。
從生產力的發展和人文環境差異來看,閉塞的楚地較中原落后,使人神雜糅、巫覡祀神的習俗長盛不衰。劉師培曾總結說,北方土厚水深,其民務實;南方水勢浩蕩,其民尚虛。這也導致了雙方對卜筮的態度不盡相同,北方人是從儀式感之后領略“天意”,南方人則是真信其有,于是幻思玄想更甚。這也是《老子》《莊子》等道家典籍都出自楚地的根由。此外,豐富的物產、密集的森林、多變的云煙,造就了楚人神秘浪漫的心理特質,“信巫鬼、重淫祀”的習俗成就了當地濃厚的宗教氣氛。后來,雖然楚國為了“問鼎中原”而不斷學習中原的文化,但不能滲透到每村每寨。文明與蒙昧交錯、自由與專制并存、神鬼與人文雜糅,使楚國形成了異于北方的楚地文化特色。
在這樣的地理和人文環境之中形成的楚巫文化,也是屈原成長的環境,特別是當他被楚王放逐之后,更能近距離地觸摸到隱藏在楚國角落里的神秘文化。耳聞目睹之后,摻雜上自己的瑰麗想象,屈原將流落在楚國民間的歌謠經過藝術加工,創造出了獨具一格的騷體詩歌。《九歌》便來源于民間的迎神賽會上的歌舞,其詞原本鄙陋不堪,經過屈原加工之后,格調提高,內容升華,成為文學史上的不朽名篇。
一紙浪漫繪現實
楚辭另外一個突出的特點就是字里行間充斥著濃厚的浪漫主義色彩。比如在《離騷》中,作者的幻想在這里馳騁縱橫。主角靈均早晨從南方的蒼梧出發,傍晚便到了西北昆侖山上的懸圃。他在太陽洗澡的咸池飲馬,在太陽升起的扶桑樹下總轡啟行。在行進過程中,月神、風神、雷師、鳳鳥、云霓等一大群神物前呼后擁。他還幻想駕飛龍、鳴玉鸞、渡赤水、過流沙,經不周山到達西海。格局宏大,想象奇特,大量比興手法使其富有象征性,虛構的女嬃詈原、陳辭于舜、上款帝閽、歷訪神妃等情節又富有戲劇性,敘事與抒情熔于一爐,成就了楚辭獨有的浪漫。
這樣的浪漫卻不是“傻白甜”式的,而是蘊含了豐富的思想與情感。就以屈原來說,其出身顯貴卻懷才不遇,心憂社稷卻被無情放逐,坎坷曲折的遭際使其在詩文表達中將外形與內質、個體與群體、獨立人格與社會人格、常人與超人統一起來。
在屈原的詩歌中,他化身為翩翩美少年,“扈江離與辟芷兮,紉秋蘭以為佩”。簡單來說,就是唇紅齒白的少年郎,戴高冠、著長衫、佩香草,當風吹來之時,長帶飄飄、清香幽幽,這個形象太過完美,于是導致“眾女嫉余之蛾眉兮,謠諑謂余以善淫”。然而謠言不過是膚淺小人的誹謗,在少年的內心里,“民生各有所樂兮,余獨好修以為常”,內心中所修習的是如其外在一樣的美質,如在眾人競逐的名利場中保持高潔的品行,在奢靡淫蕩的貴族圈里憐惜民生之艱難,在蠅營狗茍的官場中憂患國家前途等,使個人的外在美與內在美高度統一。
在屈原的詩歌里,他“蘇世獨立,橫而不流”,面對譏讒小人,絕不“屈心而抑志”,寧愿在流亡中死去,也絕不與世俯仰,具有狷介的個性和強烈的個體意識,這在古代文學史上很少有能望其項背的。然而在這強烈的個體意識背后,是對“民生之多艱”的關切和對“皇輿之敗績”的憂慮,是對祖國的眷戀和對人民的熱愛,這樣的關切與熱愛也正是楚人的集體意識,希望社會穩定、國家富強。在這里,個體意識反映出群體意識,群體意識投射為個體意識,兩者互為表里,在辭中得到了統一。
在屈原的詩歌里,他具有高潔磊落、嫉惡如仇、董道直行、矢志無悔等品格,概括起來就是“仁”和“忠”二字。所謂仁,就是他在自身修養上追求“重仁襲義兮,謹厚以為豐”,在社會理想上希望施仁布義,實現人民安樂、國家富強;所謂忠,就是他所憤慨的“竭忠誠以事君兮,反離群而贅肬”,就是雖然譏讒遍地但他仍然希望通過勸諫使君主能幡然醒悟。這兩個字便是屈原的獨立品格,是他獨立于廟堂之上的底氣,而這樣的品格也是先秦以來社會的最高道德準則和要求,經儒家倡導逐漸深入人心。于是在屈原的詩文中,獨立人格和社會人格實現了統一。
在屈原的詩歌里,他是慘淡于廟堂之上、彷徨于山水之間的郁郁不得志者,是擁有孤寂身影和落寞神情的凡人,也是能夠乘龍御風周游四方八極、與眾多神靈交往的超人。他所追求的超人力量是為了他的凡人理想,而他的人生價值又在神游中得到充分展現,于是常人與超人在這里得到了統一。
這些統一概括起來就是浪漫主義與現實主義的統一。浪漫的辭藻中蘊含的是對現實的深深憂慮,現實的理想通過浪漫的描繪而得到曲折的展現。同時,浪漫的意境中凸顯的是現實的無奈,現實的不盡如人意在浪漫中得到安慰,兩者的交織與碰撞,使楚辭在內容與形式、辭藻與內涵之間得到有效統一,也使得詩歌能夠經久而不衰。
楚辭風采傳千年
屈原所創造的騷體,在體量上超越了此前的詩歌容量,展現了楚人“以大為美”的審美追求和豐富多彩的社會生活;在詩歌的句式上,不再局限于既有的體例,從四言、五言直到十言,屈原雜而用之,并靈活地使用語氣助詞“兮”,改變了原來詩歌的節奏,使形式能夠更加靈活地為內容服務;在表現手法上,將敘事、抒情與狀物相互交融,將比興發展為象征,如香草象征忠貞之士,惡禽象征讒佞小人等,并創造了一個完整的象征藝術世界,如《離騷》中上叩帝關、下求宓妃、陳詞九嶷、尋路西海等一系列描繪構成了龐大的天國世界。通過這一系列形象的創造,在北方地區詩歌已經漸趨式微之際,《楚辭》橫空出世,在南方大放光彩,成為文學藝苑中的一道風景。
屈原之后,宋玉、唐勒、景差等人仍舊在書寫楚辭,然而自屈原投江,那種雖九死而猶未悔的精神也隨葬到了江水中,楚國無人再敢如屈原一樣直諫,只是作一些傷時哀嘆之篇。秦漢相繼,楚國不復存在,楚辭影響猶存,無論是項羽的《垓下歌》還是劉邦的《大風歌》,都有楚辭的影子,漢代的賈誼、東方朔、王逸、劉向等人也在創作楚辭,特別是漢武帝時期尤其大力提倡,楚辭作品受到朝野內外的重視。然而世易時移,缺少了屈原的精神內核,楚辭也到了該謝幕的時候了。于是,西漢后期,楚辭終于在絢麗之后實現了新的轉化,這便是樂府詩與漢大賦,它們也成了新王朝的代表文體。
從這個意義上說,不論楚辭還是以后的各種文體,它們并沒有消亡之說,只是隨著時間環境的變化,不斷進行轉化來適應彼時的社會情況,更貼切地表達時人的思想與情感。從這個意義上說,楚辭千百年來一直流淌在文學中,成為文學基因中的重要組成部分。今天我們依舊需要閱讀它,是從源頭上的梳理,是對文學DNA的重新解碼。也是對歷史的解碼,無論如何,這都是一件有意義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