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道革新嶺南春

趙啟斌

在中國現代繪畫史上，嶺南畫派的創始人高劍父、陳樹人、高奇峰等前輩，于20世紀二三十年代提倡新國畫運動，反對自清末民初以來彌漫于畫壇的模仿守舊之風，對中國畫的革新和發展，有過相當重要的影響，所以從一開始嶺南畫派就受到進步人士的支持，也遭到某些保守勢力的攻擊和反對。經過近一個世紀的實踐檢驗，嶺南畫派不但在現代中國畫的歷史發展過程中產生了一定的影響，而且時至今日仍然具有強大的生命力。嶺南畫派并沒有隨著時光的流逝而消亡，相反，它跟隨歷史的車輪一同前進，而且不斷發展壯大。

近現代以來，廣東地區領風氣之先，在中國近代化、現代化的過程中走在了全國的前列，在繪畫領域則有嶺南畫派的迅速崛起，走出了變革、發展中國畫的新道路。從第一代畫家起，嶺南畫派就提出了一系列的繪畫主張，尤其是高劍父，力主折中中西、融合古今，進行藝術革命、中國畫革命，希望由此建立中國的現代繪畫：

兄弟近隨總理作政治革命以后，就感覺到我國藝術實有革新之必要。這三十年來，吹起號角，搖旗吶喊起來，大聲疾呼要藝術革命，欲創一種中華民國的現代繪畫。

集合古今中外畫學之大成，加以科學的意識，共冶一爐，真美合一，成為自己的畫，更欲改進成為一種中華民國現代的新國畫。

高奇峰亦明確主張折中中西，對中國畫進行變革，創造出符合中國現實的新作品：

研究西洋畫法之寫生法及幾何、光陰、遠近、比較各法。以一己之經驗，乃將中國古代畫的筆法、起運、水墨、賦色、比興、抒情、哲理、詩意，那幾種藝術上最高的機件通通保留著。至于世界畫學諸理法，亦虛心去接受，擷中西畫學的所長互作微妙的結合，并參以天然之美，萬物之性，暨一己之精神而變為我現實之作品。

當然，嶺南畫派的中國畫革命，不是徹底否定中國畫，而是力爭在傳統的基礎上，融合東西方文化，創造出中國現代繪畫的新生命：

現代畫，不是個人的、狹隘的、封建思想的，是要普遍的、大眾化的……現代畫即由古代遞嬗演進而來……是以歷史的遺傳與世界現代學術合一之研究，更吸收各國古今繪畫之特長，作為自己之營養，使成為自己之血肉，造成我國現代繪畫之新生命。

要完成這樣的繪畫革命，首先必須充分理解中國文化的精華和糟粕，在繪畫創作中必須接續中國傳統繪畫的精華。高劍父、陳樹人等人對中國傳統繪畫有非常精深的體驗，他們對中國傳統畫進行過深入的研究。早在1892年，高劍父就開始向居廉學習繪畫，通過居廉向傳統進行深入的挖掘。為了更深入地理解傳統，他早年亦拜同窗伍德彝為師，遍閱伍家收藏的歷代古畫。后又結識粵中吳榮光、潘仕成、張蔭垣、孔廣陶等大收藏家，盡觀諸家所藏歷代名畫，臨摹揣摩，夜以繼日，“窺盡宋元各家杰作之奧秘”。

僅僅守成于中國繪畫顯然不能成就為嶺南畫派，還要在傳統的基礎上借鑒西方的觀念和技法。高劍父認為，發展中國繪畫的技法和思想觀念，必須在藝術上向外國學習，取長補短，兼容并包：

西畫并不一定幅幅是好的，只應采其精華，棄其糟粕，所以我不主張全盤接受西畫。但對西畫的參考，愈多愈好。

嶺南畫派的重要成員都有東渡日本學習繪畫的經歷，日本畫風深深影響了他們的藝術創作。高劍父早年考入東京美術學院學習美術，陳樹人、高奇峰以及黎雄才、楊善深等人也都有留學日本的經歷。因而，他們的整體面貌，不僅具有中國傳統繪畫的因素，而且具有日本的繪畫觀念。高劍父等提出的中西結合的新畫法，在現代中國畫變革的早期，不失為一種有效的方法。中西結合思路的形成，在中國近代社會幾乎成為一種共識，張之洞的“中學為體，西學為用”深深影響了中國文化的進程，繪畫界如呂鳳子、朱屺瞻、林風眠、劉海粟、徐悲鴻、傅抱石、陳之佛、吳冠中等，都在中、西兩大文化體系中做了艱苦的探索。在推進中國畫持續發展上，嶺南畫派走得最為徹底，成為現代中國畫變革的先導和典范。

繼早期嶺南畫派畫家提出革新、折中中國畫的一系列主張后，第二代畫家根據自身的繪畫實踐，對嶺南畫派的創作原則和遵循的理念加以總結概括，形成了更加系統的嶺南畫派繪畫技法理論體系。1962年，關山月、方人定、黎雄才等人在香港舉辦“嶺南畫派展”時提出的嶺南畫派帶有綱領性的繪畫思想方法論，最具代表性：1.力求創新，提倡寫生；2.南方色彩，個人風格；3.繼承傳統，吸收外來；4.兼工帶寫、色墨并重。

這一綱領性繪畫理論的提出，對嶺南畫派的畫理、畫法作了簡明扼要的概括和分析，將居廉、居巢傳統的寫生手段與現代的繪畫觀念有機地結合起來，妥善地解決了繼承和創新的問題。

“嶺南畫派”這一名稱并不是哪個嶺南畫家自封的，它是在歷史發展過程中，由畫派以外的人對其約定俗成的稱呼。當年高劍父留學日本，受到日本畫家參酌西方繪畫以革新日本畫的啟發，同時又接受了孫中山先生民主革命思想的影響和辛亥革命火熱斗爭的洗禮，于是立志對固有的舊中國畫進行革新。他和陳樹人、高奇峰以異軍突起之勢，揚起新國畫的旗幟，以自己的天才功力和嶄新的畫風，給當時畫壇以耳目一新的印象。時人為表示敬仰，稱他們為“嶺南三杰”。后來“嶺南畫派”這個名稱，也就約定俗成地留下來了。而當時高、陳諸先生對“嶺南畫派”這個稱號，并不滿意，因為它帶有明顯的地域性，容易使人誤解為只是地區性的畫家團體；更主要的缺憾是沒能體現出吸收外來營養使傳統藝術更加發揚光大的革新國畫的理想，所以高劍父從來沒使用過“嶺南畫派”這一名稱，而寧可自稱是“折中派”。在他心目中，“折中”這個用語，也并非全為貶義的，只謂博采眾長，合于一身而已。但長期以來，人們習慣于接受“嶺南畫派”這個名稱，而且它已經形成廣泛的影響，所以也就被寫進了現代美術史冊。

—關山月

高劍父早年東渡日本，雖然目的是進修繪畫，但他在日本首先接觸到的是從事民主革命的活動家們，他和廖仲愷、何香凝等革命志士朝夕相處，思想上受到的影響是不言而喻的。因此，當1905年孫中山先生創立同盟會時，高劍父和陳樹人先生都毅然參加，成為早期的盟員。高劍父還奉命回國，擔任了同盟會廣東支會會長的職務，在粵、港、澳積極開展革命活動。他曾經在自己的畫室里，秘密制造炸彈，去刺殺清廷的高級武官，并參加了黃花崗武裝起義以及光復廣州等重大戰役。高劍父的頗具傳奇色彩的經歷，恐怕在世界著名畫家中，都屬罕見的。回顧高劍父早期的這些活動，可以說明一個問題，那就是作為一個畫家和嶺南畫派的創始人，高劍父首先是一位民主主義的革命家。他的藝術革命的思想志趣，是受著他政治革命的精神哺育而生發開來的。高劍父早在20世紀40年代所寫的一篇論文《我的現代畫（新國畫）觀》中，曾作過如下的表述：“兄弟追隨（孫）總理作政治革命以后，就感覺到我國藝術實有革新之必要。這三十年來，吹起號角，搖旗吶喊起來，大聲疾呼要藝術革命……”

—關山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