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嶺南畫派之所以在中國現代美術史上產生廣泛的影響,受到進步人士的支持和肯定,主要原因是它處在新舊交替的歷史時期,代表了先進的藝術思潮。它樹立起的藝術革命旗幟,主要以新的科學觀念對因襲、停滯的舊中國畫進行一番改造。它主張打破門戶之見,大膽吸收外來的養料,使具有千百年古老傳統的中國畫重獲新生;它反對尊古卑今的保守觀念,強調緊跟時代的步伐,創造出能夠反映現實生活和時代精神的新中國畫;它強調新中國畫不是為了表現自我,只滿足個人陶醉欣賞,也不是狹隘地為少數人服務,而是為了更多人能夠接受它,即為了時代的需要去追求一種大眾化的、雅俗共賞的美的藝術。
長期以來,人們對嶺南畫派的藝術特點作過種種歸納,其中,“折中中外,融合古今”八個字,是提得最多的。確實,這也是嶺南畫派最重要的藝術主張。在探討這個問題之前,不妨重溫一下高師在《我的現代畫(新國畫)觀》中的有關論述。他在談到現代繪畫和藝術革命時明確提出:“我之藝術思想、手段,不是要打倒古人、推翻古人、消滅古人,是欲取古人之長,舍古人之短,所謂師長舍短,棄其不合現代的、不合理的東西。是以歷史的遺傳與世界現代學術合一之研究,更吸收各國古今繪畫之特長,作為自己之營養,使其成為自己之血肉,造成我國現代繪畫之新生命。”
“……新國畫固保留……古代遺留下來的有價值的條件,而加以補充著現代的科學方法,如‘投影、‘透視、‘光陰法、‘遠近法、‘空氣層而成一種健全的、合理的新國畫。雖然有這些條件,但不是投胎在西畫的懷里,變作西畫的面目,不是一味模擬自然,為忠實之寫生,如‘攝影鏡頭般的再現;雖以造化為師,仍以直覺的取舍、美化,由心靈鍛煉一番,表現而出,作品里才有我的生命與我的靈魂呵!”
這些精辟的論述,不但闡明了嶺南畫派“折中中外,融合古今”的藝術主張,而且對如何“折中”、如何“融合”,以及“折中”與“融合”的最終目的,都作出了明確的、深刻的解釋。因為“折中”、“融合”,畢竟只是手段而非目的。絕對不是“為折中而折中”,也不是“為融合而融合”,“折中”與“融合”的終極目標,是“造成我國現代繪畫之新生命”。嶺南畫派先驅者的這些寶貴的藝術見解,實際上闡明了繼承、借鑒與革新的關系,涉及民族的文化藝術如何面對世界、跟隨時代不斷向前發展的重要法則。
經過數十年時間的考驗,經過一代代嶺南畫派畫家的實踐與探索,證明了“折中中外,融合古今”這一藝術法則,對促進新國畫的發展是行之有效的,作為一條藝術道路,也是有著廣闊的發展前途的。在長期的藝術實踐過程中,每個畫家也都根據自己的認識和體會,總結出許多寶貴的經驗,使嶺南畫派從理論到實踐不斷有所發展,漸趨完善。
我的體會是,嶺南畫派的“折中中外”,絕不是對中外繪畫的生拼硬湊,也不是“損太過以補不及,使得中道”的折中主義,更不是讓中國畫“投胎在西畫的懷里,變作西畫的面目”。嶺南畫派的所謂“折中中外”,仍然是以“中”為本的。它大膽吸收外來的營養,參照先進的、科學的技法,以革除舊國畫的種種弊端,而目的仍然是使國畫獲得健康的新發展。所以嶺南畫派畫家的作品,盡管采用了許多西畫的方法,諸如彩墨渲染、遠近透視等等,但仍然保持著自己的本來面目,使人一望便知為中國畫。“折中中外”并沒有喪失中國作風和中國氣派,相反,它使中國繪畫這一古老的民族藝術形式得以重新煥發青春、紛呈異彩,具備“筆墨當隨時代”的更強的藝術表現力。同樣,嶺南畫派的“融合古今”,也不是只讓古人脫下寬袍闊帶,換上西服革履,或只在荒山野嶺、近郊遠村之間樹幾根高壓電線,畫上條高速公路那么簡單。嶺南畫派的所謂“融合古今”,是在尊重傳統的前提下,著重表現時代氣息和精神。畫的盡管是亙古不變的名山大川,但表現出來的是畫家今天的感受;描繪的對象雖然是傳統的翎毛、花卉,但反映出來的是清新挺拔的時代氣息和生活情趣。“筆墨當隨時代”,正如嶺南畫派的先驅者反復弘揚并經常強調的那樣:只有緊緊把握時代的脈搏,緊跟時代的步伐,在不斷的變革中與時代同步前進,而同時又絕不是毀棄傳統、打倒古人,而是“師長舍短”,這才是“融合古今”的實質所在。
“折中中外”,以“中”為本;“融合古今”,以“今”為魂。也就是說,繼承傳統與借鑒外來,都是為了發展傳統。我認為,這就是嶺南畫派重要的藝術主張和主要的藝術特色,這也是嶺南畫派得以歷久不衰、不斷發展的必要保證。
由于嶺南畫派強調兼收并蓄,博采眾長,而且重視發揮每個畫家的創作個性,因此它沒有一個固定的模式,也沒有一成不變的法規,更不把自己的某種畫法定于一尊。總之,目標只有一個—中國畫革新,而革新的路子可就“八仙過海,各顯神通”了。以嶺南畫派的三位創始人為例,他們畫風各異,個性鮮明,各有千秋,而且他們對于自己所教的學生,也從不要求需畫得像自己的老師,而是鼓勵大家在繼承與創新的接力賽中,朝著共同的目標,沿著各自的跑道,創造各自的個性、風格。這樣的實踐經驗就比個人定于一尊或少數人因襲成派豐富多了。這種有見地的指導思想與開闊的胸懷,還表現于要求學生“青出于藍勝于藍”,一代要比一代強這一點上。毫無疑義,這也構成了嶺南畫派的最為突出可貴的特色。
(摘自《關山月論畫》,河南美術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