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 秋

李風玲

去N城參加同學會，卻在前一晚接到孟墨的電話。他說：“你早點來，陪你逛逛這座城…”

孟墨是我的高中同學，他就在N城工作。自從大學畢業，我一直在鄉下偏安，平日里教教書，寫寫字。小鎮的天一直很藍，城市的霧霾還沒有蔓延到這里，蠻好。

時間約在了上午9點，怕公共汽車會不準時，我早早便去鎮上唯一的站口等車。一路暢通，還不到8點，我便坐在了N城的候車大廳。

時間已是深秋，早晨的空氣有些清冷。

給孟墨發了短信：“我到了。”戴上耳機，單曲循環的，是鄭源的《一萬個理由》。我以為會在四面透風的候車廳里，至少等上一個小時。“如果你真的需要什么理由，一萬個夠不夠。早知道你把這份感情看得太重，當初說什么也不讓你走……”

一曲未了，孟墨卻到了。他在電話里說：“我在門口。”

拎起手里的包，快步奔出去。孟墨在車里握著方向盤，歪頭沖我笑。我心頭一熱，他還是那么瘦瘦的樣子。

他伸手為我開車門，趔趄著身子，我坐上去。他說：“走，去吃早飯。”

“不了吧？……”我為自己的早到感到不安。

“你肯定沒吃早飯，我也沒吃……”他扭頭看我一眼，眼神軟軟的，像江南。

沒再堅持，任他把著手中的方向盤，穿梭在這早晨的城市。太陽高起來，透過車窗，照到了我的眼睛。

停在了一家店面前，名字叫做“很久以前”。心里一動，是我喜歡的風格。

我點了小餛飩，他要了牛肉炒面。

坐在了靠窗的位置，這讓我心里踏實。

孟墨端了兩杯牛奶，輕步挪過來。吸管斜在杯子里，歪著腦袋。

我接過來，兩手捧住。手和胃，一齊暖起來。

他含住吸管，吸了一口，說：“喝吧，熱的。”

我看著他，瘦瘦的臉龐，分明的棱角。歲月無痕，他和從前完全一樣。

我說：“孟，你一點沒變……”

他笑：“你也是……”

餛飩端上來了，很燙。他說：“不著急，慢慢吃。”

他的也上來了。牛肉炒面，那是揚州的名吃。

他說：“我大學在南方上的，吃慣了這個味道……”卻隨手將一塊大大的牛肉夾進我的盤子：“給你。”非常自然。

他的大學在南方，而我的大學在北方。當年那份本就懵懂的愛戀，就是如此這般地輸給了距離。

吃完的時候，孟墨點了一支煙。煙身細細的，味道很香。然后，他為我推開玻璃門，我們一起走出去。他握住方向盤，我坐進副駕駛。他說：“先去單位吧。我的職業很特別，幾乎沒有假期。”

車沿著新修的柏油路行駛。這個城市正在向北拓展著空間，相比于市區的嘈雜，我更喜歡這里。

他的單位是一棟四層小樓，白墻，紅瓦。在周圍的花花草草里，它安靜地站著。

車子駛進大門，他和門衛的大爺打著招呼。

進了辦公室。他燒水，泡茶。

他說：“喝吧，只有鐵觀音。”

我有茶癮，他知道。

他坐在桌子這邊，我坐在桌子那邊。兩人隔著一臺電腦，自然而然地對話。外面的風很大，我的心很靜。

氤氳的茶香里，他又點起一支煙。煙身細細的，一點不嗆。我不知道他什么時候學會了抽煙，還如此迷戀。就像他不知道我什么時候學會了喝茶，已如此上癮。

茶已淺。他說：“走，我帶你出去轉轉。我們的單位，就是‘在水一方。”

站起來走，他看了看我有些單薄的衣衫，說，“外面風大……”

出了單位的大門，我緊跟在他身旁。我們的身高比例，仍然跟高中時一樣，我僅僅能到他的肩膀。他穿著淺色的條紋T恤，褲子是工裝，很有深度的藍。他的體型一直都很酷，占據著黃金分割點。

前面就是河堤，有一塊寬大的青石板鋪進河里。他說，“來，我給你拍照。”

理理有些亂了的頭發，靠在水邊擺了個POSS。他舉著手機，調整著我的角度和姿勢。站，坐，正面，側面。他說：“嗯，很好。”

向前走，河堤上有花。大片的黃，小片的紫，高的竹子，矮的劍麻。還有深深淺淺的草，軟綿綿的，與天水相連。

開始有蘆葦出現，它讓秋天更秋天。我也舉起手機，拍蘆葦，拍藍天，拍孟墨在藍天和蘆葦的映照下，那帥帥的樣子。

我說：“應該帶學生來這里上課，就學《詩經》里的《蒹葭》一篇……”

他看著我笑，“果然是語文老師。”

風依然很大，但三三兩兩的行人，還是會不時擦肩。有牽著孩子的年輕媽媽，有帶著孫子的爺爺奶奶，還有一個少年騎了單車逆風而行。

到了彩虹橋，橋面和欄桿都是白白的大理石，彎出優美的弧度，像數學課本里的拋物線。走到線的頂點，他說，“來，我們合一張。”便用左手捏住手機，右手攬住我的肩膀，我在他的擁攬之下，靠進鏡頭里去。我穿著暗紅的棉布上衣，藍色磨白的牛仔褲，鞋子是平底，淺口，帶著禪意。秋陽之下，我和他一起對著鏡頭微笑，就像20年前教室里那兩個青蔥少年。

前面是新修的大橋，斜拉式，頗為壯觀。他說：“看，這個城市的新地標。”

我們跨過岸堤的草坪，到橋上去。綠草如茵，一腳踏上，軟綿綿踩得心疼。

橋上的風更大，車輛來來往往，我靠住橋欄上的一叢花拍照。花是大簇的紫紅，叫不出名字。頭發飄起來，劉海亂了，馬尾也歪在一旁。他也在風里站著，飛速地按下快門。回看照片，卻是出奇地美。他說，“此情此景……”是的，此情此景，怕是今生一回。

穿過大橋，我們到了河的對岸。他說：“我們從這邊返回，這樣你就看到了兩岸。”

彼岸多了石塊搭砌的小路，還有更多的蘆葦。或者，就是些高高低低的水草，也叫不出名字，就那么慵懶地站在秋天的湖里。我其實一直都喜歡植物，尤其向往傍水而居。

還有黑色圓木鋪成的橋，像折尺一樣，彎出各種角度。一個木結構的涼亭，孤獨地立在眼前。孟墨說：“風月亭。”我抬頭去找亭上的字，他在一旁笑出聲來：“我剛取的。”我也笑，說，“很美，很契合。”

日光高起來。他牽了我的手，穿過河水中央的大石，回到此岸去。岸邊的柏油路旁，是一棵又一棵的山楂樹。他指給我看那些紅色的小果實，密密麻麻的，掛了滿樹。

回到他的單位。穿過院子的時候，他停下來摘石榴，然后遞進我的手心，說：“是甜的……”

又開了車，孟墨帶我去吃午飯。這次的菜，是他自己點的。有魚，寬寬的，扁扁的。有肉，是加了菌類和青菜做成的湯。有蛋，用香椿煎成。有菜，是我從來沒有吃過的炒牛蒡。還要了兩罐加多寶，他說：“不要酒了，開車。”

加多寶，我喜歡的飲料。

等菜的時候，他拿出手機打游戲。我看著窗外的空地上，幾棵稀稀疏疏的果樹。午間的陽光，映照著離窗口最近的一株柿子。

菜上來了。他放下手機給我舀湯，說：“吃魚吧……我不喜歡吃魚，是給你要的……”

我低下頭，細細地揀著魚刺。我是從來都不喝牛蒡茶的，但用它炒出的菜，卻是很正的味道。湯是肉菜菌的搭配，帶著軟糯的香。

說起從前讀書時的舊事，說起誰誰的成績最好，誰誰現在哪個城市，誰誰讀了博士，誰誰為了能趕上這次聚會，專程坐了飛機。

我說：“還有我……”

他緊跟了一句：“和你……”

一起笑了，舉杯相碰，秋陽正好。

簽單的時候，老板和他搭訕著天氣，很熟的樣子。

開了車走。我說：“慢一點……”

他不說話，打開車里的CD，是張學友的歌。“秋意濃，離人心上秋意濃。一杯酒，情緒萬種……不怕相思苦，只怕你傷痛……”車窗外一掠而過的，正是愈來愈濃的秋意。

很快到了聚會的酒店，門口的電子顯示屏，已經打出了紅色的大字：“N城二中25級畢業二十周年大聚會”。停車熄火，我們彼此對望了一眼。他握住我的手，稍稍用力地捏了一下，說，“我們，到了。”

很多同學也已經到了，見我們兩個肩并肩地走進大堂來，并沒有人驚訝。我們很快就被一連串的擁抱和問候淹沒，然后在泛起的淚光里，調侃著彼此臉上的皺紋，還有白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