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法官去世攪動美總統大選

艾蘭/編譯

2月19日，美國最高法院大法官斯卡利亞的遺體抵達最高法院，供民眾瞻仰（@視覺中國）

2月13日下午，一個訊息在美國政壇引發的轟動，竟搶走了幾個小時后即將開始的共和黨總統候選人初選辯論的風頭。

聯邦最高法院發布消息稱，當天早晨，得克薩斯州西部一個農場，在此度假的最高法院大法官安東寧·斯卡利亞在睡夢中辭世。

斯卡利亞去世幾個小時后，《紐約時報》就刊登評論文章稱：“一場政治惡斗即將出現。”

在諸如移民、墮胎、槍支管控、企業權力和環境監管等爭議議題的判決結果足以影響一代美國人生存狀況的背景下，民主、共和兩黨都希望，這次“得位”的大法官是“自己人”——司法理念與本黨派相近，能夠為判決結果倒向己方愿景“使力”。

“關鍵一票”空缺

“很顯然，今天是時候銘記斯卡利亞大法官的遺產。我打算在適當的時候履行憲法賦予我的職責、提名他的繼任者。”2月13日，美國總統奧巴馬發表致辭，哀悼斯卡利亞時說，“我有足夠的時間來做這件事，參議院也有足夠的時間來履行職責，給予那名繼任者一個公平的聽證會和及時的投票。”

2005年10月3日，時任美國總統小布什在最高法院與大法官（從左至右：布什、斯蒂文斯、金斯伯格、蘇特、斯卡利亞、羅伯茨、奧康納）交談甚歡（@視覺中國）

奧巴馬的“急迫”并非毫無緣由。

根據美國憲法規定，總統負責提名最高法院大法官人選，然后經由參議院聽證、投票通過或是否決總統的提名人選。大法官一經任命，除非去世、自愿退休或遭到眾議院彈劾及參議院定罪才會被撤銷職務，否則終身任職。自1865年美國內戰結束后，最高法院一直由1名首席大法官和8名大法官組成，在審理案件時，一般通過簡單多數的投票方式決定，裁決結果將成為終審判決。大法官權力范圍廣，其中可以判定總統行政行為和國會通過的聯邦法律、各州法律是否違反美國憲法等殊為重要。

自1991年，時任共和黨總統老布什提名保守的克拉倫斯·托馬斯任大法官、在參議院通過后，最高法院就一直保持著5名保守派大法官和4名自由派大法官的結構。包括斯卡利亞在內、被外界認為屬于保守派的5名大法官在多個問題上立場一致，在最高法院相對占優勢。

就在斯卡利亞去世4天前，最高法院以5：4的表決結果批準美國27個州要求暫緩執行《清潔電力計劃》的請求，這使得奧巴馬應對氣候變化的計劃遭到沉重打擊。按照《清潔電力計劃》的規定，美國發電廠到2030年需要（在2005年的基礎上）將二氧化碳的排放量削減32%。

由于其減排行動主要通過行政權力而非立法行動推行，一直有觀點認為，如果下一任美國總統來自共和黨，奧巴馬政府的減排措施就有可能被推翻。

此外，根據原計劃，最高法院將于今年4月，就奧巴馬2014年11月通過行政命令推進移民改革的“特赦令”是否違憲做出判決。一旦裁決結果有利于“特赦令”的實施，將可以讓500萬非法移民留在美國合法工作，而不會遭到遣返。此前，多名保守派議員認為，最高法院將毫無懸念地判其違憲。

如今，隨著斯卡利亞的離世，自由派與保守派大法官人數持平，判決結果變成了不確定。而移民“特赦令”被美國輿論界視作“最有可能影響2016年總統大選最后結果的案子”。

有政治評論員分析稱，在當下的美國，共和、民主兩黨在意識形態上越走越遠，自然都希望各自的利益在最高法院最大化。根據美國憲法，總統定期換屆，而大法官終身任職，并不是每一任總統都有提名大法官的機會。歷任總統對挑選大法官都格外慎重，因為選擇大法官，就是確立自己未來的政治遺產。

反過來，無論哪一派大法官，若非身體原因或是其他不可抗拒因素，也會選擇等待與自身理念相近的總統就職后，再宣布退休。

2009年上半年，奧巴馬上臺后不久，時任大法官戴維·蘇特就提出退休。據稱，早在2000年涉及美國總統選舉計票問題的“布什訴戈爾”案后，他就萌生了退意，但當時的總統是共和黨籍的小布什。

一些分析指出，這是蘇特有意給奧巴馬，及其身后的民主黨提供機會。由于最高法院逐漸顯出保守之風，關鍵議案必須靠“游移的一票”才能定奪，蘇特因此才等待了8年，直到民主黨籍的總統奧巴馬上臺后，才做出退休的決定。

毫無意外地，蘇特的繼任者是一名自由派——2009年8月6日，參議院以68票贊成對31票反對的投票結果，將第二巡回上訴法庭法官索尼婭·索托馬約爾送進了最高法院。但值得注意的是，彼時，民主黨議員在參議院100個席位中占據多數。

而在一年后，自由派大法官約翰·保羅·史蒂文斯也宣布退休，奧巴馬成功提名并任命了另一名自由派大法官埃琳娜·卡根。

“拖”字訣

針對奧巴馬的迫不及待，共和黨議員的反應速度也不慢。

在最高法院判決結果足以影響一代美國人生存狀況的背景下，民主、共和兩黨都希望，這次“得位”的大法官是“自己人”。圖為2014年7月31日，白宮內閣室，奧巴馬與時任民主黨領袖、參議員里德（左）、共和黨領袖、參議員麥康內爾交談（IC圖）

2月13日，斯卡利亞去世的消息公布后一個小時內，參議院多數黨領袖、共和黨人麥康奈爾就發表聲明稱，奧巴馬不該在任期剩下的11個月的時間里作出任何提名，應由下一任美國總統提名新的大法官。

當晚，共和黨總統候選人初選辯論中，各個參選人幾乎眾口一詞地認為，參議院的共和黨議員應盡全力阻止這一提名。馬克·盧比奧表示“總統可以提名任何他感興趣的人，我們也可以辯論，但是參議院是不會讓他繼續下去的。”特朗普則用三個“拖延”來表明態度，并稱他將提名和斯卡利亞一致的人選。

按照流程規定，在奧巴馬提出大法官候選人后，由目前11名共和黨人和9名民主黨人組成的參議院司法委員會將對其舉行任命聽證會。結束后，這20人通過投票，以簡單多數為勝方，決定是否由參議院全體議員投票決定最終任命。

在多家媒體看來，即便任命決議到達參議院進行投票，因共和黨參議員數量占據半數以上，為54人，只要他們抱團，針對大法官候選人的任命就能夠因沒有達到超過一半的票數而流產。

民主黨的議員席位在參議院處于弱勢，也使得另外一種可能變得希望渺茫。按照參議院議事規則，如果提名遲遲未得到處理，參議員可以在獲得60票以上支持的情況下，破除議事阻撓直接表決通過。但民主黨參議員席位僅有46個，爭取14個共和黨參議員的支持并非易事。

據《華盛頓郵報》報道，共和黨如今采取的戰略措施為“拖”——從2月份開始，就已經宣布停止處理奧巴馬提名的所有聯邦地區法院和上訴法院法官人選。除此之外，推遲舉辦提名聽證會，拒絕安排投票表決等也在籌劃中。據稱，只要拖延到今年9月，參議員們都回到選區準備選舉，參議院休會，奧巴馬的提名就會自動流產。

對此，《紐約時報》專欄作家凱瑟琳·蘭蓓恩也諷刺道：“以前我在課堂上教學生，美國總統任期是4年，從提名大法官這件事來看，似乎美國總統的任期只有3年。共和黨人的這類行動不是新鮮事。”

參議院少數黨領袖、民主黨議員里德則指責稱，任何故意延長時間批準奧巴馬新大法官提名的做法都“有辱憲法”，是對憲法賜予參議院職責的一種“可恥的拋棄”。“讓最高法院在一年的時間里空著一個席位進行運作，將是近代歷史上前所未有的”，里德說，“這將是參議院對其最重要的憲法責任之一的可恥失職。”

《時代》周刊也在文章中擔憂，拖延會讓最高法院的日程中斷。“一個接一個案件有4比4的結果該怎么辦？這樣的話，斯卡利亞的去世讓政府兩個分支至少功能停滯一年。一旦達到功能紊亂的頂峰，會有新的政府分支也陷入泥沼。”

若是回溯歷史，“拖字訣”似乎并不好用。

1789年至今，參議院曾拒絕或“無限期拖延”過30多位大法官候選人，其最終阻撓成功的比例為21%。另據《紐約時報》的統計表顯示，從尼克松時代至今，參議院考慮總統提名的大法官候選人平均需要63天。

在過去的115年中，花費時間最長的是伍德羅·威爾遜總統提名的路易斯·布蘭代斯，花了125天得以通過。而自斯卡利亞去世至奧巴馬任期結束，還有342天。

當時，布蘭代斯在獲得參議院的最終投票通過之前，經歷了多達19場美國國會公開的同意權聽證會。也正是在布蘭代斯的任命問題上，催生出此后成為慣例的公開同意權聽證會這一“新興事物”。

“刁難”和“修理”

“事實上，兩黨都曾利用自己的優勢破壞良好的政治傳統，否決合格的人選。”《華盛頓郵報》在社論中說。

上一次大法官在總統選舉年出現空缺，還要追溯到1968年。首席大法官厄爾·沃倫宣布，將在當年6月離任。已宣布不謀求連任的時任民主黨總統約翰遜提名已經在最高法院任職的大法官阿貝·福塔斯接任首席，另還提名時任第五巡回上訴法院法官霍默·索恩伯里填補福塔斯的缺。

2006年，現任大法官薩繆爾·阿利托也在聽證會上被民主黨參議員不斷“刁難”，慘遭“修理”，連在一邊旁聽的妻子也委屈不已，淚灑會場（REUTERS圖）

然而，由共和黨把持的參議院決定阻止福塔斯的提名。“之前從未見過比針對福塔斯更強烈的抵制情緒。”時任司法委員會主席詹姆斯·伊斯特蘭描述道。

當時，參議院為福塔斯和索恩伯里的法官提名問題召開了22場聽證會，最終，精疲力盡的約翰遜終于不勝其煩，在那年大選開始前的一個月，撤回了對二人的提名。

《華盛頓郵報》分析道，福塔斯當年的提名未獲通過，僅一部分原因是即將到來的選舉。據國會研究服務中心的報告，福塔斯曾在美利堅大學法學院演講而收取由企業提供的1.5萬美元，而這，成為共和黨議員千方百計阻止其升任首席大法官的主要原因。

最終結果是，福塔斯“進階”失敗，索恩伯里的提名被撤銷，首席大法官厄爾·沃倫推遲了退休。

這也是“瑟蒙德法則”第一次被提出——“（即將離任的）‘跛腳鴨總統最后六個月左右時間里不該出現終身性質的司法任命”。由于此后從未出現類似情況，“瑟蒙德法則”是否適用于最高法院大法官提名，一直存在爭議。

而這一次，兩黨對斯卡利亞空出的大法官席位的爭奪戰中，輿論將共和黨的拖延戰略，等同于“瑟蒙德法則”再度來襲。

根據梳理，若是參議院由總統所屬政黨把控，候選人通過的幾率就會大大增加，反之則十分危險。據統計，自1900年以來，參議院在總統選舉年就最高法院法官候選人提名進行了8次投票，6次人選得到批準。

1956年，艾森豪威爾總統沒能讓補位者小威廉·布倫南通過參議院的投票任命，是因為彼時參議院已經休會。第二年，艾森豪威爾連任成功，布倫南也在參議院恢復工作后，成功獲得任命進入最高法院。

1987年，里根總統本打算提名極端保守派人士羅伯特·博克出任大法官，但當時參議院已由民主黨占據多數。盡管里根多次聲明支持博克，但博克的保守立場還是遭遇各種人權組織、利益團體的抵制，在經歷了12場令人煎熬的聽證會后，博克還是沒有等到讓他翹首以盼的提名贊成決議。參議院最終以58票對42票否決了對他的提名。

每一個被提名的大法官候選人都曾被嚴格詰問過——從司法觀點到個人隱私，都得被拉出來逐一曝光。這方面，民主黨對保守派候選人從來都是不留情面。

1991年，老布什總統提名華盛頓特區聯邦上訴法院法官克拉倫斯·托馬斯為最高法院大法官候選人，在當年舉行的提名批準聽證會上，托馬斯曾經的一位女助手指控其性騷擾，弄得托馬斯狼狽不堪。其后，雖然證明女助手的指控純屬誣陷，托馬斯的提名也在參議院以52對48的微弱優勢獲得通過，但其名聲受到的損害，卻也無法彌補。

到了2006年，現任大法官薩繆爾·阿利托也在聽證會上被民主黨參議員不斷“刁難”，慘遭“修理”，連在一邊旁聽的妻子也委屈不已，淚灑會場。

當然，若是兩黨在大法官提名任命過程中，做得“太過”，損失的還是自己的政治前途。

目前，為維持共和黨在參議院的多數局面，麥康奈爾正面臨著艱苦斗爭。而在2008年和2012年奧巴馬獲勝的7個州的共和黨議員正面臨著改選，據《時代》周刊估計，其中5場競爭難言勝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