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道工人的歷史命運是制造鋼筆和鍵盤,交給國家和知識分子,再由官僚和學者替他們發出聲音嗎?工人或許買不起自己制造的產品,但用劣質圓珠筆照樣可以發言、寫詩、辦刊物。”
涂曉姝教授以哭泣時的聲音聞名。淚珠從她圓睜著的一雙大眼睛中滾出,有種撲面而來的強烈感,不經過臉頰(她通常微低著頭),撲答一聲落在面前的桌上、紙質筆記本上、電腦鍵盤上,撲答撲答。
她主張工人文學,絕不能是那種老派的、乏味的、單向度的報告文學,得由工人自己寫,從工人的心中流出來。
2003年,涂曉姝在《無言以對:新新文學論綱》集刊第三期的導語中這樣寫(第一期和第二期的主編祝祥林已被出版社勸退,據說他把玩世不恭偽裝成幽默感):“難道工人的歷史命運是制造鋼筆和鍵盤,交給國家和知識分子,再由官僚和學者替他們發出聲音嗎?工人或許買不起自己制造的產品,但用劣質圓珠筆照樣可以發言、寫詩、辦刊物。”
2007年據說是涂曉姝第一次倍感失望的年份。她組織的工人活動NGO與一個環境組織和一個法律援助機構合用清華大學東門外土黃色辦公樓的西半層,有幾位流動的大學生志愿者,主要工作是在每個月寄出4到5份向國際組織申請基金的文書。
她請來學者與社會活動家擔任NGO委員,開會時房間總是煙霧繚繞。有一次她坐在七位男學者間。她看見,他們化為有嬰孩面容的骷髏,頭發枯干,毫不羞恥,其中一位抽煙斗,一位抽雪茄,另外五位都抽紙煙,談論關于未來和黑格爾的大問題。
時局很快也有了很大變化。涂曉姝關閉了NGO,在北京西北角郊區租了一個大院子,寫作,養一條大狗,每年在大學教一門課,放棄了評教授的目標,有時也組織工人座談會。好天氣時,從院子可以看到西山,似乎還能浮現出長城的某些輪廓。也許有鳥停在長城的磚墻上,也許沒有,也許鳥和長城都是像夢一樣,模模糊糊看不清的東西。
這個階段,她寫過一本未出版的理論著作,三篇關于童年生活和家鄉親人的散文,近乎寓言。其中一篇寫養雞,一篇寫家鄉的河流名稱來源,一篇寫家族中的女性在20世紀的命運。
她短期辦過農業合作社,與郊區農民合作,因為選種糾紛,合作社失敗了。
她每個季度組織工人運動積極分子,主持工人座談會,分享閱讀和活動感想。其中一次座談會后的夜晚,有位工人強奸了她。
之后那些年,沒有人知道她在哪里。據說有人曾經在一次乒乓球比賽時看到她坐在看臺上,是賽季的最末一場比賽,結束時,俱樂部主席上臺向觀眾道謝。觀眾不多,有些人發出噓聲,議論比賽的內定和俱樂部的腐敗。也有人說,涂曉姝早已經回老家了。總之,這個階段,涂曉姝基本是杳無音訊的。
2019年,劇本《羅慕路斯的雙生花》結束了涂曉姝的休眠狀態。劇本講述羅馬帝國末代皇帝的穿越故事,他進入未來,遭遇了自己的雙胞胎。舞臺上幾乎沒有發生什么,大部分情節是二人的相互譏?笑。
其中一幕有羅慕路斯大帝的奸淫情節,他強暴了來自未來的婦女,姿態傲慢,過程中不發一言,像來自歷史的使者用利劍切割橫在舞臺上的肉體,懲罰現實。這讓一些評論家認為涂曉姝已經走出了創傷,一些人稱贊她因傷痛獲得了調侃的本領,“她更像男作家了”。也有人認為這說明她放棄了斗?爭。
涂曉姝的面龐發生了變化,她更溫和了,有人認為她臉上兼有死神和天使的表情,就像《保爾柯察金》中散發出資產階級腐臭的冬妮婭被保爾拋棄后的臉。
據說涂曉姝在五十歲時結婚了,收養了一個小女孩。沒有人知道她丈夫是誰,但她死在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