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碰撞馬拉維

Antonio+Abreu++Tanja

一直以來，我都深信自行車有著改變世界的能力，只是我未曾想過有一天自己可以親眼見證，尤其是在非洲大陸上的馬拉維，這個世界上最貧窮的國度之一。在這片土地上，來來往往的自行車就是一種最樸實的承載方式，承載著人們對生活的熱愛和希望。我想不僅在馬拉維，全世界的自行車都可以如此，從不拘泥于單一的用途，踏上車，前方就是無限可能。

這是我第一次踏上非洲的土地，從到達的那一刻起，我就無法控制自己對于周遭一切的好奇—孩子們赤著腳追逐我們，婦女們背著嬰兒販賣水果，還有街頭隨處可見舞蹈著的人們，這里的一切看起來都這么熱情奔放。在這里，自行車是最方便快捷和經濟適用的交通方式了，也是人們生活中最必不可少的物件之一。盡管一輛車價值50美元，或者換算成25000克瓦查（當地貨幣）左右，但人們還是樂意掏錢去購買這樣一個或許可以使用終生的重要伙伴。無限次的踩踏也不斷推動著日常生活的進程，當地居民的許多事都離不了它—上班下班、搬運木材和甘蔗、移動家居，甚至還可以作為出租車。

來這里的每一天里，感官都是新鮮躍動的。有時興奮感和恐懼感還會像兩個小人一樣在我腦海中打架，我的想像力也終于得到了最大的解放。我的伙伴艾克賽爾—一個從小在南非長大，如今定居在奧地利的人說道：“我們就是為了一路上尋找新鮮和挑戰才來的，對于在歐洲待久了的人來說，阿爾卑斯山永遠都是那樣。但非洲不同，你永遠不知道下一步它會給你怎樣的感受，是驚還是喜。”此外，與我們同行的還有艾利克斯的伴侶席爾瓦，出生于意大利的他也是個山地車運動的狂熱愛好者。

對我來說，能夠背起相機來到非洲一直是件夢寐以求的事，不是作為一個一瞥而過的匆匆旅客，而是一個帶著筆記本、時刻記下在這片新大陸上種種念想的探索者。這里沒有網絡連接，發不出郵件也刷不出社交媒體，似乎是與世界絕了緣，但這才是真正能夠與內心世界相連的狀態。不管之前我的人生節奏是怎樣的，這里的步伐都是如此與眾不同，甚至比我騎上車來個俯沖下坡還刺激有趣。在馬維拉，空氣中的塵埃味道，從早到晚的橙色陽光，人們亮白的牙齒和燦爛的笑容，種種如是都在無時不刻地提醒著我，自己正身處在一塊嶄新的土地上。

鱷梨、香蕉和芒果

剛來的幾天里，我們一直住在姆蘭杰山附近的森林旅店中，研究地圖，勘定計劃，還要在當地尋找到合適的向導、搬運工和廚師，此外我們還查看隨后幾天的天氣情況，為即將展開的行程進行著種種規劃。徒步登山和在山間騎行看起來已經是個不小的挑戰了，因為姆蘭杰山的最高峰斯皮塔瓦有3002米的海拔，它位于馬拉維的最南端，靠近鄰國莫桑比克。事實上，“斯皮塔瓦”這個單詞在當地語言里就意味著“無人通行的地方”，山上有九座小屋，互相間僅可以依靠只有步行才能通過的狹窄小路連接，而且當地還流傳著種種居民們走進后就再也沒有出來的傳說……不過盡管這座山在許多人的心中彌漫了一股敬畏和恐懼的氣息，但在普遍干旱的非洲大草原上它卻有著貯存雨水、滋養水土的重要作用。

對馬拉維人來說，姆蘭杰山顯然不是用來被征服的，更別提是被山地車了。我們的旅社經理說：“每天，我們騎著車來來回回，去工作、去上學，但這都是在山腳下，想要騎上山？那恐怕不是個好主意。”

隨后我們三人在蔬果市場里采購了之后可能需要的所有食物，香蕉、米飯、西紅柿、芒果、桃子、鱷梨還有胡蘿卜，雖然這些東西都被隨意地擺放在臟兮兮的地攤上，但是這時候大家也只能把醫生說過的那些干凈講究的注意事項拋在腦后了。這一路上，我們的司機喬治就擔任起了翻譯，他不斷地向當地人解釋我們這群歐洲佬的想法和做法，收獲的總是無數的驚奇，這些我們完全可以從大家的神情中揣測出來。不過喬治還說，他們驚訝歸驚訝，但還是給予了我們最真誠的祝福，比如那個肩后背著一個熟睡嬰兒的婦女。

就在菜場的周圍也有很多孩子們騎著車，席爾瓦詢問了一位穿白色裙子的小女孩愿不愿意試試我們的山地車。她顯得靦腆又有些害怕，不過在同伴們的鼓勵下她還是踏上了車，雖然她瘦瘦小小的腿都不能完全登上腳踏，但還是成功地騎了百來米。期間她和伙伴們一直用當地的語言興奮地交談著什么，雖然聽不懂，但我們還是感受得到雖然她們的生活條件不夠好，但有時生活的快樂和真義卻與此無關。

準備好了嗎？我們去查巴峰！

第二天，我們迫不及待地迎來了黎明破曉時刻。這兒的清晨很有趣，由于屋子外五十多只家養猴子們一大早因為爭搶食物而發出的熱鬧啼叫聲，你完全不需要鬧鐘就可以早起。隨后，我們盡量放輕了動作離開旅社，帶了些最基本的裝備和食物后就出了門，當然，還雇了一個廚師和兩個搬運工隨行幫忙。

我們一步步地走在一條人跡罕至的小徑上，這條路帶著我們攀上了1850米高的山峰。那里，正午的陽光將我們炙烤得透不過氣來，不過我們的向導提醒道，現在是冬季，到了晚上氣溫又會驟降到零下。而我們今晚和明晚都會在山間的臨時小屋中過夜，為的是能夠仔仔細細地研究一下周邊的騎行線路。走在最前面的是最興奮的阿克塞爾，他背著心愛的山地車，不斷地對身邊陡峭的地形嘖嘖贊嘆。“這兒真是個不小的挑戰，不過至少我們能在這感受一下各種技巧的實踐體驗”。隨后，按捺不住的他就來了個高速下坡，害得我們在后面追都追不上。午餐時，我們見到了只有在非洲大陸上才能目睹的一幕，一對當地夫妻也沿著小路迎面而上，男的左手帶著一把彎刀，沿途采集一些五顏六色的果實裝進一個袋子里，而女的頭頂一個竹籃。席爾瓦看到他們靈巧的身影禁不住感嘆，“天那，那個看起來四十多歲的婦女頂著裝了東西的籃子都比我們走的輕巧，而且她還光著腳！”眼見著他們的上山路，我們也跟了上去。

我們這一晚的落腳點——尚布小屋，是這座山上的九間住所之一。大家坐在門口的雪松臺階上，一人來了杯熱茶，好好緩解了一下身心的疲憊。這里沒有熱水澡，沒有電，廁所也十分簡陋，卻能望見滿天繁星，令我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舒適和滿足，這實在是我此前的人生中十分欠缺的獨特經歷，而事實證明，我對此適應得很快也很好。

我們的住所前有兩棵雪松樹，在如今木材量大大激增的時代，它們能夠免遭被砍伐的厄運實屬難得。雪松是一種非常珍貴的樹種，從1984年起就被定為馬拉維的國樹。但即便如此，雪松仍舊常常被私人非法砍伐，上山的一路上我們就見到了不少的私人違法砍伐者。這個問題始終困擾著政府，因為雪松是一種很難被人工種植的樹種，但顯然，目前的樹木量滿足不了人們對木材的巨大需求量。這里的人們甚至擔心，總有一天這座山會被非法砍伐者毀掉，但卻對此無可奈何。

第二天一早，我們走出屋外后望著查巴峰，似乎比昨天更加高聳了。不得不說，這一天爬山路上的種種艱難陡峭確實圓滿了很多我的人生第一次，盡管疲憊的汗水浸潤了每個人的臉龐，但大家還是打心眼里覺得這趟旅途絕對是值得的。這是一種對大自然的融入，是人類與野生的搏斗，而當你登上頂峰，盡收眼底的腳下風景和拂面而來的清風就是最好的獎賞，不過這一路也讓我們明白了有些山路因為過于危險而實在不適合騎行。

隨后，最美好也是最刺激的一刻到來了，我們要從這里直接騎個下坡！阿克賽爾自信滿滿地踏上了車，在保持控制的情況下漸漸放開了前剎，不過我們仍舊能夠在輪胎和崎嶇地形的不斷撞擊中感受到那一刻他的些許恐懼，這是沒有一個回頭路的選擇，是我們也是這座山的初體驗。晚上當我們都回到了小屋聊天時，阿克賽爾說：“這真的已經超乎了我最狂野的想像。”對了，還要感謝我們的廚師精心準備的晚餐——雞肉、米飯和蔬菜都很可口，但毫無疑問，這些食物帶給我們的滿足感仍舊遠遠不及山間經歷的精彩難忘。

第三天，我們一大早再次踏上了騎行之路，只是今天的主題是下坡。因為這里的騎行路線有多種選擇，為了更豐富地體驗我們反復騎行了好幾回。席爾瓦和阿克賽爾騎得尤其好，他們來來回回了四五次，簡直是要把每塊石頭都分析一下的樣子。我們的向導一邊用他的諾基亞手機拍照，一邊詢問我們：“在你們歐洲也有這樣的山地可以騎車嗎？”于是我們向他介紹了阿爾卑斯山脈的種種，并且向他展示了我手機里的照片，而他的目光中也透露了自己的驚奇和向往。

半途中，我們遇到了一個和我們逆行的瘦小孩子，他正在沿著“天路”而上。后來我們才知道這個11歲的小男孩正在為了每年一度的山間跑步比賽而鍛煉，參賽的都是這里的搬運工人們。我們的向導介紹說：“雖然他現在還沒到參賽的年齡，但小小年紀卻早就能夠跑完全程。”這就是非洲人能夠在奧運會的田徑項目上一統天下的原因吧，我想。隨后，我們掏出了一塊巧克力餅干和花生遞給這個孩子，他感激和欣喜的笑容也讓每個人都心情大好。

在這趟騎行結束的山腳，我們直接把自己扔進了瀑布下清涼的泉水中，迫不及待地一洗這些天來的污垢。

完美之路

我們的下一步行程是開車前往姆蘭杰山附近的李斯特堡，在防火林道上行駛的最后兩公里中，我們突然發現周圍的孩子們玩起了一個瘋狂的游戲——追著我們的車跑。到了李斯特堡旁邊的村莊后我們下了車，五十來個不同年紀的孩子用他們好奇的眼神歡迎著突然闖入的歐洲人。我們和孩子們在草地里玩了一個多小時的騎車游戲后，開始了登上2100米高的桑巴尼峰的行程，那里將會是今晚的落腳點。我們抄了一條可以登上北峰的小路，近一些卻更加陡峭。路途中，我們偶遇了一群來到這里支教的美國大學生，他們來教授14～19歲孩子們的英語和數學。一位密歇根大學的女生對我們說：“學生們不僅聰明，而且十分渴望知識，他們最需要的就是教育。而我們正是在教學的過程中才意識到，原先的我們對自己身邊觸手可及的幸福是多么不知道珍惜。”

與他們分別后我們繼續前行，途經了一塊花崗巖的臺階，上面刻著“登頂還有1212步”。這個數字隨后就一直盤桓在我的腦海里，我在心里一直默數著，也想要借此驅散一些疲勞感，可惜事實證明，這招好像不太管用。最后，我們終于登上了最高處，坐在平臺上休息一會。突然，我們的向導用手向下一指，大聲叫道：“看！看！那就是非法的伐木工人！”山間的他們顯然也抬頭發現了我們，兩群人就這么互相對望了一陣，心里大概都在估摸著對方到底有多可怕。幾分鐘后，先撤了的是他們，他們放下了工具跑進深山中藏了起來，大概認為我們是來逮捕他們的。隨后，向導嘆了口氣說：“這真的是誰也不愿意看到的現狀，但誰也無力解決，政府和林業部門也沒法一下種植出大量的樹木來保護姆蘭杰山的生態。”

在這條小路上，我看到了蛇的爬行痕跡、鳥的爪印還有赤足的人腳印記，如今又多了我們的車胎印，現在它們都成了這座山的一部分。這時恰逢日落時分，我們在一個完美的角度欣賞了這堪稱瑰麗的一幕，此時此刻，在造化的自然之景面前，任何言語都顯得多余。日落后，我們終于到達了小屋前，這已經是始建于1901年的建筑了。但屋內的熱茶和晚餐還是讓我們心頭一暖。好好休息了一番后，我們開始期待著最后的一日。

就是在最后的一天里，我們在探尋最險惡的小徑時發覺，的確不是所有的路線都可以被山地車征服，對于自然我們還是應當保有一分敬畏。而當我們最終回到山腳下時，還發現了一股清澈的山間泉水。這時我們再也忍不住，每人都開了罐啤酒慶祝這趟山中行的圓滿結束。此時此刻，回首望去身后的這座高山，我不再敢說我們征服了它，相反，我們才是實實在在地被它從方方面面地征服了。

午后，當地村莊的居民們特意為我們表演了傳統的舞蹈。表演剛開始的節奏比較平慢，有四個擊鼓的孩子和輕聲吟唱的婦女，還伴隨著展現當地風情的戲劇，而且故事的情節里有矛盾有沖突，高潮迭起。這種歌舞升平的狂歡直到日落時分才告一段落，因為我們的話題逐漸深入到關于姆蘭杰山的保護問題、飲用水和樹木的亂砍濫伐問題，大家都坐在了臺階上，漸漸安靜了下來。這時，一位懷抱嬰兒的婦女說道：“我們必須竭盡全力保護現在的姆蘭杰山，這是我們的職責。如果它因為我們的一時之利受到傷害，最終的災難還是會落到我們頭上。”

是的，這里的生活的確不夠發達、不夠舒適、甚至有時候都無法滿足最基本的需要，但這里的人們還是面帶微笑，心有憧憬，或許在他們心中，只要山在，他們生活的源泉和希望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