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裝修后小學生患病身亡 校方是否要擔責

□ 佳木江南

教室裝修后小學生患病身亡 校方是否要擔責

□ 佳木江南

教室裝修后小學生患再生障礙性貧血

2012年6月30日至2012年8月30日期間，北京市昌平區南口中心小學七間房小學（以下簡稱：七間房小學）的校舍進行了翻擴建工程。2012年9月1日開學后，該校四年級學生馬華在該校四年級教室內上課。2013年1月31日，馬華至北京兒童醫院進行急診治療，經臨床檢查診斷為三系低待查，后馬華因“發現皮膚瘀點兩周”于2013年2月4日在該院第一次入院治療，該院于2013年2月18日臨床診斷為“含血細胞減少待查：再生障礙性貧血？”，后馬華于2013年3月5日出院。馬華于出院當日至2013年3月14日，再次在北京兒童醫院住院治療，主要診斷為再生障礙性貧血（極重型）。

后馬華再于2013年3月18日、2013年5月9日因上述疾病在北京兒童醫院住院治療。在上述治療期間，馬華共花費住院費377771.72元、門診檢查及藥費50372.77元，共計428144.49元（其中新型農村合作醫療已報銷113676.16元）。

小學生因再生障礙性貧血死亡第一次起訴學校賠償被駁回

2013年6月，馬華起訴至北京市昌平區法院，認為其原是七間房小學的四年級學生。七間房小學于2012年暑假開始興建學生教室，直到2012年9月1日學生開始上課時仍未完工，后學校又于2013年1月10日開始裝暖氣，并在暖氣管上刷油漆，學生就在充滿油漆味的教室照常上課，有的學生出現了嘔吐的現象。2013年1月31日，馬華被確診為再生障礙性貧血（馬華曾于2012年8月25日在北京市昌平區南口華軍門診部做過血液檢測，檢測報告顯示當時的血液健康）。認為七間房小學興建學校校舍和裝修教室的行為是造成馬華發病的直接原因，南口小學對七間房小學有監管職責，且二單位在決定興建校舍和裝修教室時有職責給學生提供適合上課的正常學習環境，但是學生在充滿油漆味的教室繼續上課，最終導致馬華發病。故訴至法院，請求判令：南口小學立即支付2013年1月31日起至起訴時的醫療費370000元、交通費10000元、護理費14400元、營養費2300元、住院伙食補助費6000元；支付造血干細胞移植費用500000元。

后馬華不幸于2013年8月6日因再生障礙性貧血醫治無效死亡，其法定繼承人馬華父、母申請繼續參加訴訟。

經過審理后北京市昌平區人民法院于2014年11月作出駁回馬華父、母的訴訟請求。

馬華父、母不服該判決，向北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提起上訴，該院于2015年3月19日作出民事裁定書，裁定撤銷一審民事判決，發回北京市昌平區人民法院重審。

學校抗辯認為學生家中居住環境污染

重審期間，馬華父、母于2015年6月18日將其訴訟請求變更為：請求賠償馬華父、母醫療費100萬元、護理費26850元、營養費18370元、住院伙食補助費8950元、住宿費2000元、交通費13232元、死亡賠償金878200元、精神損害賠償金200萬元、喪葬費38778元、親屬辦理喪葬事宜的誤工費5000元。

法院審理過程中，南口小學認為馬華生前居住于其父開設的進行校泵的工作房屋內，該處場所里屋為校泵工作間，外屋為馬華的住所，故申請對該處進行室內環境污染物檢測（甲醛、苯、TVOC、氡），后經雙方協商選定北京市建設工程質量第一檢測所有限責任公司進行檢測，后該單位于2013年12月6日出具檢測報告，認為：參照《室內空氣質量標準》（GB／T18883-2002）標準，委托房間所測項目符合標準要求。

南口小學認為，進行空氣檢測時，未將該房間密閉，故對該檢測報告不予認可。

學生家長認為學校沒有提供安全的學習環境有過錯

庭審中，馬華父、母提交北京市昌平區教育委員會于2013年4月10日出具的《關于“南口中心七間房小學造成學生再生障礙性貧血”信訪的回復》。該信訪回復中記述：因七間房小學新建校舍室內溫度過低，故于2013年1月10日為房屋加裝了暖氣。2013年1月11日，四年級教室內的連接南北墻暖氣的2根共6米長的細管上刷了油漆，為防止油漆味影響學生，學校將學生安排到沒有刷油漆的音樂教室上課。2013年1月12日和13日是雙休日，四年級教室一直開窗通風。1月14日四年級學生才回教室上課，1月15日和16日學生考試后離校放寒假。在此期間教室始終保持開窗通風。

馬華父、母認為，信訪回復中已確定當時學生所使用的教室屬于在建中，《民用建筑工程室內環境污染控制規范》明確指出“采暖地區的民用建筑工程，室內裝修不宜在采暖期進行；民用建筑工程及室內裝修工程的室內環境驗收，應當在工程完工至少7天以后、工程交付使用前進行”，故七間房小學在此存在過錯，七間房小學在學生上課期間刷油漆，是排放有毒氣體污染教學環境的行為。七間房小學沒有提供安全的學習環境，實施了污染環境行為，該行為造成的環境損害事實也已經存在，即導致馬華被診斷為再生障礙性貧血并且醫治無效而死亡。此案應適用舉證責任倒置，馬華致病是因為原因不明的額外物質，這就排除了馬華自身的原因，而且經過鑒定已經排除了是自己家庭環境導致的。馬華曾于2012年8月25日做過一次血液檢測，檢測報告證實馬華當時并沒有患病，而在2012年8月31日開學的一個學期內，馬華都是在裝修環境中學習的，2013年1月10日和11日學校期末考試，2013年1月31日確診，故排除了家庭環境污染的可能性，就只有學校的環境是受害人致病的原因，所以南口小學應證明自己的排污行為與馬華患病之間沒有因果關系，否則就推定為有因果關系。

學校抗辯 工程室內環境質量合格 油漆是合格產品

南口小學在一審中辯稱：第一，馬華父、母起訴的案由為環境污染責任糾紛，因此南口小學不是適格的主體。2012年南口小學的建設工程是北京市教委公開招標的，工程發包、工程款結算都是政府行為，施工單位是中標的建筑公司，馬華父、母起訴的事實與南口小學沒有關系。第二，整個工程的立項、招投標、施工過程中，校方都是按照國家的相關要求和政策執行，對環境進行了檢測，也沒出現過任何污染行為，即沒有損害事實。第三，馬華父、母所述的損害事實，與南口小學的建設沒有任何因果關系，再生障礙性貧血的發病原因是不確定的。第四，馬華患病后，校方進行了及時的救助，呼吁全校師生以及政府部門開展捐助，為馬華籌集資金約38萬元。綜上，我方不同意馬華父、母的訴訟請求。

法院判決對三大“爭議焦點”做評判

北京市昌平區法院一審認為，當事人對自己提出的訴訟請求所依據的事實，有責任提供證據加以證明，不能提供證據或提供的證據不足以證明其主張的，由負有舉證責任的一方當事人承擔相應的法律后果。本案的爭議焦點有三，現分述如下：

首先，關于侵權類型。馬華父、母堅持認為本案是環境污染責任糾紛，屬于特殊侵權責任，應適用無過錯責任原則，即不考慮侵權行為人的主觀過錯，只要其污染環境造成損害，就應當承擔侵權損害賠償責任。而造成損害的污染者主張免責的，應當就法律規定的不承擔責任或者減輕責任的情形以及其行為與損害結果之間不存在因果關系承擔舉證責任。由于環境污染與日常的生產生活息息相關，每個單位和個人在進行正常的生產和生活時，都有可能給他人帶來影響，關于環境污染損害及其違法性的認定，應就受害者方面的損害性質及其輕重情況、加害者方面加害行為的社會評價、損害防除設施的設置情況、管制法律的遵守等各方面情況進行比較衡量，并對客觀方面的所在地的狀況、先后使用關系等周邊情況進行綜合性考慮，從而認定超過忍受限度時加害行為就是違法的，受害人即可以請求損害賠償。在本案中，馬華父、母認為七間房小學存在環境污染行為，應就其受害事實和七間房小學的行為對環境存在污染的事實承擔舉證責任。根據馬華父、母提交的證據，其女馬華在七間房小學就讀期間身患再生障礙性貧血，馬華父、母認為該校翻建校舍以及在教室內刷油漆的行為對室內空氣質量構成污染，此種環境污染行為系其女病發的唯一原因，而根據七間房小學提交的證據，校舍在翻建前后已經由施工單位委托鑒定公司進行了土壤及空氣質量鑒定，該檢測報告結果均為符合標準，馬華父、母現未能舉證反駁七間房小學提交的檢測報告，也未提交其他證據證明校舍內存在室內空氣污染的事實，故馬華父、母應就此承擔舉證不能的法律后果。七間房小學給暖氣管刷漆的行為雖對教室內空氣產生一定影響，但其影響范圍相對較小，受影響人員明確，危害程度較輕，故法院認為本案不屬于環境污染責任糾紛，七間房小學的行為應認定為一般侵權行為。

其次，關于因果關系。法律上的因果關系是一定條件下引起與被引起的高度可能性。主張侵權賠償的當事人需要提供證據證明該可能性的存在。根據法院對相關專業醫療機構的詢問，再生障礙性貧血疾病的發病原因極為復雜，目前醫學上對該疾病的發病機理尚無通識性、確定性的結論。空氣中的苯、甲醛等有害氣體雖不是該疾病直接的致病原因，但確屬于易感因素之一，而且不同個體遭受同等程度外界因素干擾后的抵御能力差異明顯。由于該類疾病的特殊性，依據當前的鑒定技術難以作出支持性或否定性結論，且本案不具備受害人眾多、危險因素異常強烈等條件，故而要求馬華父、母必須提供證據證明存在較為確定的因果關系，實為不妥。七間房小學在暑期裝修完工之后雖然開學上課，但是施工完成后已經對學校進行了環境檢測，檢測結果是各項指標均合格。在此種情況下，考慮到開展正常教學活動的需要，不應苛求學校必須進行一段時間的放置通風。但是，學校在供暖期對暖氣管進行刷漆，必然對室內空氣造成一定程度的不利影響，該不利影響超出了一般社會風險的合理范疇，七間房小學的上述行為存在可以避免、能避免而沒有避免的過錯。且從因果關系上判斷，七間房小學的上述行為與馬華損害后果之間不能排除因果關系。

其三，關于責任比例。馬華的損害后果系多種原因復合所致，其個人特殊體質為主要原因，學校的刷漆行為僅為次要原因，現馬華父、母將全部責任歸咎于七間房小學并要求七間房小學賠償全部損失，其主張于法無據，法院不予支持。七間房小學認為馬華的致病原因在于其居住環境，但該處室內空氣質量經鑒定是合格的，故該辯解不符合事實，法院不予采信。七間房小學作為教育機構對在校學生負有安全保障義務，其未能為馬華提供切實安全的學習環境，應當對馬華的損害后果承擔適當的賠償責任。考慮到七間房小學粉刷暖氣管道所用的漆屬于合格產品，在粉刷后也進行了通風換氣及更換教室等行為，采取了一定的避免措施，且暖氣粉刷后不久即考試放假，學生并未長期使用暖氣粉刷后的教室，從規范學校行為和撫慰死者家屬的角度考慮，法院認為七間房小學應對馬華父、母的合理損失承擔30%的賠償責任。

2015年12月，北京市昌平區法院依照《中華人民共和國侵權責任法》第六條、第十六條、第十八條和《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第六十四條之規定，作出一審判決：

一、北京市昌平區南口中心小學賠償馬華父、母各項損失共計四十二萬四千八百三十六元七角五分，于本判決生效后十五日內執行。

二、駁回馬華父、母的其他訴訟請求。

一審宣判后，馬華父、母，南口小學表示不服，遂向北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提起上訴。

2016年3月29日北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對該案作出終審判決：駁回上訴，維持原判。據悉目前賠償款已執行到位。（文中人名均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