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一博
(上海市閔行區人民法院,上海 2000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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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性兌付”的民法否定分析
蔡一博
(上海市閔行區人民法院,上海 200062)
摘要:“一法兩規”中明確禁止信托公司作為受托人向合同相對的委托人進行“剛性兌付”,而本文主要探討“剛性兌付”在民法中的本質含義和其在信托應用中的培植土壤合法性問題;本文的研究方法以教義學的概念比對為主,從中抽離出我們的結論,即從債權債務角度和合同效力性的評價角度對信托的剛性兌付進行分析;本文的結論是“剛性兌付”本質概念在信托中是不存在合法基礎的。在信托中因故意或重大過失造成的損害賠償應分情況通過締約過失責任、不當得利返還請求權、侵權責任予以規制。
關鍵詞:信托;剛性兌付;保底條款;合同效力
一、問題的提出
在信托業大舉進軍成為僅次于銀行業的第二大金融業務的同時,近兩年信托業也漸進行業的集中兌付期,違約事件也頻頻呈現。溯往過去十年的黃金時期,監管層在處理伊斯蘭信托、金新信托、慶泰信托等兌付事件的經驗表明,其逐漸形成了一種思路:即信托業內不成文的“剛性兌付”規則,它要求信托公司必須在信托終止時,按照投資者投入的資金額加上一定的收益為標準而不是以終止時信托財產的價值為限向受益人支付信托利益,尤其在不能如期兌付或者兌付困難時,強制信托公司必須運用其固有財產來進行兌付從而將大部分兌付風險集中于作為受托人的信托公司[1]。在宏觀經濟局勢不明朗、融資渠道單一的形勢下,面對市場強烈呼吁讓“剛性兌付”回歸其本質的時候,信托投資者和信托公司乃至整個信托市場應重新梳理和審視剛性兌付的本質。
縱觀已有學術文獻,對于剛性兌付的弊端分析和不良后果認識,通常從以下幾個方面著手闡述:剛性兌付背離了“風險與收益同在同存,高收益匹配和隱含高風險”這一經濟學原理、剛性兌付強化了投資者對于信托產品保本付息的錯誤認識、剛性兌付造成了劣幣驅逐良幣等。然而較少從民法角度對于剛性兌付的概念與保底條款之間的法律關系適用出發分析問題。本文遂從基本的概念比對和合同效力角度出發予以論證說明。
二、證偽信托中的剛性兌付
在現今信托領域中所謂的“剛性兌付”慣用含義,是指信托產品到期后,信托公司必須向投資者分配投資本金以及預期的收益,即使信托資產出現風險,信托公司也需要保障資金支付給受益人,即兜底“處理”。通俗地說,就是零風險加上高收益的資產管理模式[2]。在這里我們有必要拆分信托中的“剛性兌付”概念。
(一)兌付概念不適用于信托關系
兌付是指銀行等金融機構利用自身固有財產對金融機構的債權人支付本金和利息或者其他票證的給付行為。兌付的概念中明確的指出這種行為是建立在債權債務關系上的使得一方財產支出,而另一方財產減少的給付行為。在這里我們強調的是給付行為,在民法中,給付應是在雙方當事人間具備債權債務關系之上而發展的[3]。但根據《信托公司管理辦法》(以下簡稱管理辦法)第3條的規定,信托財產既不屬于受托人的固有財產,也不屬于受托人對受益人、委托人的負債。從立法解釋上分析,我國立法上并未采納大陸法系國家的“債權說”、“收益人所有權說”等用以解釋信托關系的理論依據的學說,而是采取了模糊處理的辦法,同時分析《信托法》第2條以“委托給”的措辭表明,在解釋時我國采“形式上的法律意義,認為這是描述了財產權向受托人“轉移”的事實[4]。實際上與英美法的雙重所有權說更為相似,此處拋開與大陸法系物權基本原則相違背的“衡平法上的所有權”不談,我國與這一學說類似,強調的是雙方當事人之間的信義關系和信托財產的獨立地位,并內涵財產轉移至受托人的意圖。綜上,筆者認為從本質上講,信托關系中更加突出的是非債權債務關系,與傳統的兌付法律關系存在根本的不同,從信托法原理角度分析,也同樣可以得出信托財產不同于債權債務的結論,所以在信托關系中不應存在建立在債權債務關系基礎上的兌付行為。
(二)剛性邏輯被完全否定
我們要明確“剛性”的具體內涵與外延,剛性顧名思義本身就代表著某種程度的必須性,即無論信托產品盈虧與否,受托人作為合同的簽訂者都必須支付受益人高額的利益,而這種高額利益的來源往往是受托人(信托公司)的自有資產或者變現資產。這種剛性邏輯,即無論信托內容是否合法或信托的目的是否實現都必須給付此種標的的“可得利益”,是一種有違資本市場原理和規律的非理性人行為,更是一種有違《信托法》第34條規定的違法行為。根據信托法原理,受托人作為管理人,僅為受益人的利益而管理財產,因管理信托財產所產生的所有利益均歸屬于受益人,一切風險同樣歸屬于受益人,信托人僅僅在因自身過錯導致信托財產受到損失或者不履行信托合同應盡的義務時,才以信托財產為限承擔有限責任。而且我國《管理辦法》將“風險與收益買者自負”的原則規定為一項強制性法律規定,信托當事人任何一方也不得以約定加以排除[5]。
所謂信托關系中的剛性兌付在信托法律關系中的地位是不存在的,即剛性兌付適用范圍僅在傳統的金融性債權債務關系中,表現為一方增加另一方財產的給付行為,而不適用于不屬于債權債務關系的信托關系,在信托關系中受托人只要沒有重大過失,并不對管理、使用信托財產所產生的風險負責,也并不存在到期無論信托財產本身狀況不佳而強制性給付信托財產本金及收益的義務。換言之,在信托產品的制度設計中,根本不存在“剛性兌付”,剛性兌付純屬假象的風險傳導機制。并且這種剛性兌付誤導消費者,擊破了信托產品非債權性的本質屬性。縱觀民法中給付關系和剛性的違法性兩個方面分析,都證明信托關系中的“剛性兌付”這個概念是不存在的或者稱謂存在錯配。
三、保底條款的否定性評價變相否定剛性兌付
(一)保底條款效力否定性評價
保底條款是指締約雙方當事人約定,其在合同履行完畢后或投資的經濟組織虧損時,仍需收回按約投入的資本條款,即風險由單方的經濟組織承擔[6]。而具體到目前信托關系中的保底條款,則是指投資人與信托公司在信托合同中約定信托產品到期后,信托公司必須向投資者分配投資本金以及預期的收益,即使信托資產出現風險,信托公司也需要保障資金支付。其中蘊含著明顯的剛性兌付的邏輯,我們接下來就對這種保底條款的效力進行否定分析和評價。
1.信托關系的本質決定保底條款應被否定。如前文所述,信托關系是一種非債權債務關系的獨特法律關系。這一本質決定了剛性兌付的保底條款是應該被否定的。盡管保底條款在穩定金融市場和促進信托產品快速發展的過程中,起著堅實作用,但不可否認剛性兌付就是一個披著合同自由與合同嚴守的外殼而在信托中強行適用的一種法律概念。并且由于信托關系中的信托財產不屬于受托人的固有財產,也不屬于受托人對委托人和受益人的負債,信托財產獨立于委托人、受益人和受托人三方,如前文所述受托人是為受益人利益管理處分財產,因此信托財產的利益和風險都由受益人承擔而非由受托人承擔。受托人負有從信托財產中向受益人為一定給付的義務,但這種義務是一種“物的有限責任”[7]。即在受托人不存在故意或者過失違背信托合同義務的情況下,信托人只在信托財產的范圍內為給付,在信托財產減少時,受托人仍然只在減少后的信托財產范圍內為給付。所以此種非債權債務關系中規定的保底條款是與信托關系的本質相違背的。同時《管理辦法》第34條三款明確規定“信托公司開展信托業務不得承諾信托財產不受損失等”,說明法規明確否定允許以個人的意思加以排除適用為標準。符合強制性規定的內涵,所以《管理辦法》明示我們,信托中的風險管理有別于存款這類金融機構以其全部資產對客戶的財產保值增值承擔有限責任的金融產品,我們不應當機械地將剛性兌付適用于并不同于純金融性債權債務關系的信托關系。
2.作為影響信托兌付關系的保底條款效力的“違法”性識別。保底條款在合同條款中的地位和性質需要我們結合民法中合同效力的法理予以識別。首先需要明確的一點是合同法第52條第5項關于合同無效的規定,只包括對法律、行政法規的禁止性規定,而不包括行政規章。且僅為強制性規定,排除任意性規定。作為合同效力原因的違法性包括內容違法和目的違法[8]。但應當明確的是,違法性并不必然導致合同無效[9]。法院應當結合規范目的,以決定相關法律規范是否想要使私法上的行為歸于無效或者效力待定。這一標準概括為違法性和規范目的構成的疊加標準。信托理財合同中的保底條款的規定,既違背了信托法原理,同時也違反了《信托法》和《信托公司管理辦法》的規定。而如何準確判定違反了一法兩規的保底條款的效力,就必須要對一法兩規的規定的性質予以識別,這種識別應當采取正反兩個標準。按照正面標準,在肯定性識別上,《信托法》及《管理辦法》規定雖未強調不得為一定行為的強制性規定,但合同是否無效沒有明確說明,但是如果保底條款繼續履行會損害社會利益,也應認定為效力性規定。而按照反面標準,否定性識別上,首先從調整對象看,條款在主體上的規定關乎當事人的利益,是對當事人行為內容的直接規制,而不是如一般管理性強制規定只是單純限制主體行為資格。其次從立法目的上看,不屬于為了實現行政管理的需要而創設的行政管理或紀律管理的要求,所以這里違法性的識別通過正反兩方面的主體分析和規范目的分析認為一法兩規的規定不屬于管理性強制規定,而屬于效力性強制規定。
綜上所述,此種保底條款不僅違背“一法兩規”的效力性強制規定,更是違背信托背后的規范目的,應當作無效處理。
(二)保底條款的效力評價
值得注意的是關于保底條款的效力,目前存在著“主體區別說”,即主體的身份決定著合同的效力,即受托人的身份決定著保底條款的效力。在民間委托理財中,合同的效力可從意思自治的原則出發,承認合同的效力;但是,在金融機構委托理財的領域,尤其是國家規定的特許經營的業務,譬如證券公司或者信托公司作為受托人的場合,違反了相關的法律和規章的規定的話,就應認定為無效。這種觀點是一種以僵化的視角來看待保底條款的效力問題的,僅基于目前對于“保底條款”的限制和分業經營的監管法律而忽視了保底條款的制度功能和優勢,以及金融業混業趨勢,這是一種不可持續、片面的觀點[10]。筆者主張目前這種包含著剛性兌付邏輯的保底條款應當無效,但保底條款在經過調整合法化之后,可以將其重新納入信托合同的內容。進而保證能實現金融機構和投資者的雙贏局面,更有利于維護社會誠信系統,特別是金融機構的信譽。需要注意的是,就集合信托資金投資管理合同內容而言,保底條款并非其他約定的不可分割的前提或者組成部分,沒有了保底條款,委托投資管理事宜依然可以毫無障礙地進行。因此保底條款無效,合同的其他約定依然有效。
四、“剛性兌付”的民法出路
(一)受托人實際履行“保底條款”的處理
如果受托人并未實際按約履行合同義務,導致受益人利益受損的情形,應當承擔損害賠償等責任。而不是違反法律禁止性規定,單獨設置保底條款。但是,如果信托公司依然向客戶支付所謂的“收益”,則只能認定為該收益系源于“保底條款”的約定。由于保底條款無效,所以客戶據此獲取利益便失去了法律上的依據,構成不當得利,應當返還。對于受托人提起的不當得利之訴,應當予以注意的是,受托人對于保底條款的約定存有重大過錯,構成了締約過失。
(二)違反信托合同義務損害賠償的設置
任何事物存在就有其合理性,只是其合理性的優劣而已,所以信托的剛性兌付也有其存在的適合土壤,就理財合同中取消保底條款的設置是走出剛性兌付的第一步。而為了解決保底條款取消所導致的受益人權益難以救濟的問題則應依據民法的損害賠償建立適法的賠償邏輯,由保底條款無效之后的締約過失責任進行規制或是依據侵權法對于受益人所造成的損害予以規制,而應摒棄單純的契約自由和違反禁止性規定的情形。
1.受托人責任性質分析。從我國目前司法實踐考慮,我國違約責任對于權利人的保護往往較弱,不利于保護委托人或受益人的合法權益。因此筆者認為,信托法上受托人違反信托合同約定所承擔的義務可以如公司法上股東濫用股東權利而導致的賠償責任一樣通過侵權責任法加以規制,以加大對于處于弱勢一方的委托人和受托人的保護力度。我國信托制度更與英美法相類似,英美法中由于普通法與衡平法的對立,而將信托關系中的所有權分為普通法上的所有權和衡平法上的所有權,即英國信托法下所有權有其特質,受托人是普通法上的所有人,而受益人是衡平法上的所有人。因此從而可以將受托人責任作為侵犯受益人衡平法上所有權的侵權行為作為規制。而我國信托法第2條也內涵著將財產轉移給受托人的意義,因此我國可以采取類似于英國法上的做法,對收益權采取如股權般類似于物權的保護途徑,將受托人違反信托合同義務導致受益人受損的責任通過侵權法加以規制。
2.受托人責任承擔方式——以損害賠償為核心。須明確的是受托人所承擔的責任是補償性責任,而非懲罰性責任[11]。受托人因其違反信托合同約定的義務而承擔責任的方式因其違反信托合同約定義務的行為不同而有所不同。受托人的行為具體可以區分為受托人積極故意違反信托合同的約定損害受益人利益的行為以及受托人消極過失未盡到管理處分信托財產應盡義務導致信托財產受損的行為。我國信托法將其具體為信托人違反信托目的處分信托財產或者因違背管理職責、處理信托事務不當致使信托財產受到損失、利用信托財產為自己謀取利益、將信托財產轉為其固有財產以及將其固有財產與信托財產進行交易或者將不同委托人的信托財產進行相互交易四種情形[12]。并規定受托人應承擔恢復原狀,返還財產和賠償損失等形式承擔其責任。但司法實踐中恢復原狀和返還財產等救濟方式往往難以適用,因此,損害賠償是絕大多數信托糾紛案件中都會采用的救濟方式,也是受托人最主要的責任承擔方式。
3.賠償范圍的確定。無論是違約還是侵權責任,都需要注意賠償范圍的確定。英美信托法中關于損害賠償范圍的規定同樣可以借鑒。英美信托法明確受托人責任主要是對信托財產導致的損失,包括直接損失和間接損失(即預期可得利益)。而不僅僅是直接造成的損失。而美國《信托法重述》也同樣在第205條明確規定受托人責任的賠償范圍包括預期可得利益。我國目前對于賠償金額沒有明確規定,由于我國信托制度與英美法更為相似,同時我國侵權責任法財產損害賠償包括了直接損失與間接損失,因此筆者認為我國信托法中受托人的損害賠償責任同樣應當及于間接損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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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曲占峰]
收稿日期:2016-03-12
作者簡介:蔡一博(1989-),男,黑龍江哈爾濱人,法官助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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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編號:1008-7966(2016)03-0070-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