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文憲
(華中師范大學文學院/湖北文學理論與批評研究中心,湖北武漢,430079)
【國家社科基金重大招標項目專輯】
馬克思主義文學批評
馬克思文學批評話語的讀解方式
孫文憲
(華中師范大學文學院/湖北文學理論與批評研究中心,湖北武漢,430079)
本文指出,由于馬克思關于文學問題的言論具有話語簡略的文本特點,以及蘇聯學者以現代文學理論的知識結構梳理這些言論,使如何理解馬克思的批評話語成為一個長期爭議不休的話題。本文提出在馬克思理論研究的問題域中理解其文學言論是一種可行的讀解方式,對馬克思批評話語的讀解說明馬克思主義批評其實是一種自成系統的文學研究范式,以藝術生產理論闡釋文學的性質與特點,構建新的研究對象和對文學研究空間的拓展,充分顯示了這一研究范式與現代文學理論的異質性。
馬克思主義文學批評;問題域;文學研究范式
從現有的資料來看,除了早期的幾篇評論之外,馬克思和恩格斯都沒有對文學藝術和美學問題做過專門、系統的理論闡述;馬克思關于文學藝術的那些言論,又往往是以尚未充分展開的觀點、命題或例證的話語形態,夾雜在研究其他問題的各種著述,特別是政治經濟學的著述之中[1]。語錄式的話語形態、過于簡略的文本特點,再加上言說語境的錯位,讓許多研究者對馬克思是否有自己的文學思想心存疑慮,更由此帶來了一個對馬克思主義文論研究而言可謂至關重要的問題:馬克思的文學思想在馬克思主義文學理論的建構中究竟起了什么樣的作用?當年伊格爾頓在編選《馬克思主義文學理論讀本》時,就曾被這個問題所困擾,他一方面指出,一些西方馬克思主義者因為把馬克思的觀點視為“古典信條”而在他們的文學研究中對其理論大打折扣,“不清楚捐棄了所有這些原則之后是否仍然算一個馬克思主義者”;另一方面他又堅持認為,“如果‘馬克思主義’一詞要有意義的話,從邏輯上講就必須有與它不相容的東西”。躊躇于二者之間的伊格爾頓于是有了這樣的感慨:“馬克思主義的危機在一定程度上似乎表現為:很難說如何才算是一個馬克思主義者。”[2]伊格爾頓的糾結讓我們意識到,確認馬克思的言論和馬克思主義文學批評之間的關系或許并不像人們所想的那么簡單,它關系到對馬克思文學言論的讀解,而這卻是一個長期存在著爭議的話題。
質疑馬克思文學言論理論價值的最有影響的表述,出于著名的文學理論家韋勒克。他在《近代文學批評史》第三卷“德國批評家”一章里,雖然用了整整一節的篇幅討論馬克思和恩格斯的文學見解,但結論卻是他們對文學藝術所發表的看法,并沒有形成一套可以稱之為文學理論的知識系統;即使在探究文學與社會的關系上,他們也沒有完整的理論。韋勒克說:“馬克思和恩格斯的主要文學言論,零零散散,隨口道出,遠談不上定論。它們并不等于一套文學理論,甚或探究文學與社會關系的理論。”盡管韋勒克隨后又指出,在這些零散的言論之間還能找到某種連貫性,不過他認為這種連貫性并不存在于馬克思討論文學問題的各種見解之中,而是“通過其總的歷史哲學貫通起來”[3]。言下之意就是,馬克思關于文學的種種言論只是因為他的理論學說才有了某種聯系。由此可見,韋勒克認為馬克思的批評話語既非出自專業研究的認識,又因為缺乏論證,互不連貫,所以不足以構成一套文學理論的系統知識。不過,他把馬克思文學言論的連貫性歸結于他的“歷史哲學”,倒讓我們產生了這樣的猜測:韋勒克是否已經意識到馬克思的文學見解形成于不同的知識語境,是建立在他的理論學說的知識基礎之上的;只是因為排斥以文學學科之外的知識闡釋文學的“外部研究”,堅持用現代文學理論的知識話語闡釋文學的“合法性”,才讓韋勒克這樣的飽學之士也難以擺脫學科劃分的門戶之見,以致忽略了在現代文學理論之外,還可能有其他文學研究范式的存在。強調這一點是因為我們下面的討論要特別指出,與韋勒克一樣,正是因為盲從于學科知識的劃分,才限制了人們對馬克思批評話語意涵的深入解讀。
恐怕不能把韋勒克的批評完全歸咎于他對馬克思主義的成見,因為與之相似的質疑在馬克思主義理論家那里也并不少見。例如,蘇聯著名的文學理論家盧那察爾斯基在1935年發表的一篇文章中就說,關于文學藝術問題,“在馬克思和恩格斯的著作里,只有為數不多的零星見解,因為他們并不曾有過怎樣把辯證唯物主義的各項基本原則用于藝術領域的打算”[4]。另一個蘇聯理論家波克羅夫斯基說得更絕對:“歷史過程的理論,我們早已有之,而馬克思主義的藝術創作理論,卻還有待于建立。……這跟通史和政治經濟學不一樣。在那方面,我們的偉大導師們留下了一系列經典范本。可是在文學史方面,除了普列漢諾夫和梅林的若干著作以外,什么都沒有。”[5]據說當時持有類似看法的大有人在,他們認為“在馬克思和恩格斯的著作里,除了最一般的歷史觀以外,再不可能找到其他什么東西,所以,馬克思主義的文學藝術理論必須從新建立”;“甚至像普列漢諾夫和梅林這樣的馬克思主義著作的卓越代表也都認為,在這個領域里,他們這些人還不得不只是根據一般歷史唯物主義的觀點來從新建立這門科學。”[6]他們像韋勒克一樣,也把馬克思討論文學藝術問題的文本特點即言論的簡約、零散和語境錯位,當作質疑馬克思的批評話語是否表達了系統的文學思想的主要根據。
為了糾正這種影響甚廣的看法,蘇聯學者里夫希茨開始收集、整理馬克思和恩格斯關于文學藝術和美學問題的各種論述。在長達數十年的時間里,經過多次修訂,他終于完成了根據相關言論編輯而成的《馬克思恩格斯論藝術》[7]。里夫希茨試圖通過由大量的客觀材料構成的文本證明,馬克思廣泛地涉獵和思考過各種各樣的文學藝術問題,只要掌握并認真研讀這個文本,不難發現他對文學藝術問題的闡述已形成了系統的理論格局。而且,為了強化人們的認知,里夫希茨還撰寫了一部討論馬克思藝術哲學的專著,對他收集、梳理的重要材料做了幾乎是一一對應的解讀[8]。他顯然是想通過自己的闡釋,更清晰地勾勒出馬克思文學研究的理論架構。由里夫希茨開創的整理馬克思和恩格斯關于文學藝術和美學言論的工作,為研究馬克思的文學思想和馬克思主義文學理論提供了具有實證意義的文本基礎,因此受到各國學者的普遍關注;基于同樣的愿望,中國學者也在1980年代編輯了我們自己的《馬克思恩格斯論文學與藝術》[9]。
但是多少讓人感到意外的是,里夫希茨編選的文本并沒有終結對馬克思言論已有的各種非議,反倒引起了新的爭議話題,英國馬克思主義理論家馬爾赫恩的看法可以視為其中的代表。他說:“馬克思和恩格斯都是素養很深的人,熱衷于探索他們自己建立的理論對于文學現狀和實踐究竟有怎樣的意義。他們著作中‘論文藝’的標準材料有大約500頁左右(關于馬克思個人與文學、文化關系的權威性論述也幾乎同樣長)。從他們的論述中沒有發展出更多的理論。……這些最低限度的思考構成了馬克思和恩格斯許多文章對文化的論述,雖然它們未必形成了一套理論,但它們提供了至今仍有效的一種觀點。”[10]馬爾赫恩還用注釋特別說明,他的上述結論就是根據里夫希茨編輯的《馬克思恩格斯論藝術》和柏拉威爾的《馬克思和世界文學》所提供的文本材料做出的[11]。
與韋勒克斷然否認馬克思有自己的文學理論不同,馬爾赫恩通過讀解里夫希茨整理的文本,指出馬克思的文學言論雖說未必相當于一套完整的理論,不過某些觀點在今天還有一定的影響,并認為從馬克思主義文論的發展歷史來看,這種影響就在于它有“發端”的意義,其構成了馬克思主義文論研究歷史的第一個階段即“古典主義的或科學社會主義的相位”。而如此定位的理由是,“從他們的論述中沒有發展出更多的理論”;“由馬克思和恩格斯創立”的文學理論僅僅“強勁地持續到19世紀后半期和20世紀前半期”,在后續的“批判相位”和“批判古典主義相位”的階段,馬克思主義文論就越來越偏離了這種“古典”軌道,“這個發展演變的過程今天仍在繼續”[12]。這里暫且不討論對馬克思主義文論發展階段的這種描述,我們更關注的是這種描述對馬克思與文論發展關系的分析;認為更需要反思的是,馬爾赫恩為什么把馬克思的文學言論視為一種古典主義的見解,而且認為20世紀后期的馬克思主義文論的走向已經與之無關了呢?
我們認為,問題就出在里夫希茨的《論藝術》對馬克思文學言論的梳理上。說得更準確一些,問題出在里夫希茨整理的文本對馬克思批評話語的知識分類上;馬克思的文學言論所以被馬爾赫恩指認為古典主義,顯然與里夫希茨的分類梳理所呈現的理論體系有關。
對里夫希茨來說,為了使馬克思的文學批評話語能夠呈現出一個體系化的知識結構,就必須對他的零散言論進行分類性的梳理。可是他似乎沒有意識到,分類的意義并不在于把各種言論簡單地劃分到不同主題的名下;分類的實質是把馬克思的批評話語分門別類地置放到某種文學理論的知識系統之中。借用福柯的話說,分類就是要讓馬克思的零散言論呈現出一種知識的秩序,而知識秩序則是按照特定知識型的認知方式所做的排列組合[13]。從這個意義上來看里夫希茨的分類梳理,可以說他的梳理工作的最大的失誤就在于本末倒置,違背了研究先于分類的要求。也就是說,要對馬克思的文學批評話語進行分類梳理,首先需要確認馬克思文學思想的特點,分類梳理的意義就在于根據這種特點來呈現馬克思文學思想特有的知識結構,它意味著研究和確認馬克思文學思想的特點是對其言論進行分類梳理的基礎和前提。然而里夫希茨卻背離了研究在先的要求,直接用現代文學理論的知識結構來梳理和劃分馬克思的相關言論,似乎認定馬克思對文學藝術問題的思考就是在現代文學理論的知識基礎上展開的,兩種文學思想具有同質性。可是,正如福柯所說,“分類學限定了存在物的一般規則,同時也限定了人們借以有可能認識存在物的種種條件”[14]。如此操作的分類梳理確實凸顯了馬克思的文學言論不乏理論的系統性,可是對馬克思文學思想的認知來說,里夫希茨的梳理卻是用現代文學理論的知識遮蔽了馬克思在文學問題上的獨到見解,模糊了馬克思主義批評不同于現代文學理論的異質性。
從帶有總論性質的《論藝術》第一卷的編排來看,里夫希茨對馬克思文學言論的梳理,幾乎完全是按照現代文學理論的知識框架來分類和歸納的[15]。例如在第一部分“文藝創作總論”中,里夫希茨把馬克思和恩格斯的言論分門別類地放置在“思想性與現實主義”、“革命悲劇問題”、“現實歷史中的悲劇和喜劇”、“唯心主義的悲劇觀”、“黑格爾的美學”和“散論”等等名目之下,以“文藝創作”、“現實主義”、“悲劇”、“喜劇”和“美學”的知識分類,把馬克思的批評話語與現代文學理論確認的“文學問題”和由此形成“理論知識”對應起來。不同的地方僅在于指出,馬克思對文學理論基本知識的理解還有“思想性”、“革命”或“唯心主義”等等限制。但即使加上這些限制,也只能說明馬克思與現代文學理論有方法或視角上的區別,而在文學研究基本問題的認知上和基礎知識的構成上,二者并沒有本質的不同。置于“散論”中的言論,也被里夫希茨分別置放在“理論思維以及藝術對世界的掌握”、“思想和語言”、“材料在藝術中的作用”、“即興之作與詩歌”、“論作品風格的意義”、“論文字論戰”和“論翻譯”等等現代文學理論所關注的話題之中,似乎馬克思完全認同了現代文學理論提出的文學問題,也熱衷于討論“語言文字”、“材料”、“即興”、“作品風格”之類的“純文學”話題。不過只要看看被放置在這些話題的許多言論,就會發現里夫希茨如此“分類”實在難以容下馬克思的見解,因為馬克思并不像一般的文學理論家那樣,只是在單純的文學維度上去討論“語言”和“風格”的意義。
除了“文藝創作總論”外,里夫希茨還在“唯物主義的文化史觀”、“階級社會中的藝術”和“藝術和共產主義”的題目下整理了馬克思和恩格斯的另一些言論。從題目上看,如此分類似乎注意到馬克思文學思想與現代文學理論并不完全一樣,強調了馬克思的文學論述與唯物史觀的關系,關注文學藝術的階級性和文藝審美活動與資本主義的矛盾沖突。但是放在這些題目下的馬克思的言論,實際上還是按照現代文學理論的知識來分類的,例如在“階級社會中的藝術”題目下,馬克思的言論是作為“藝術感覺的歷史發展”與“藝術創作和審美感受”的知識來讀解的。如果僅從文學問題和理論概念上看,里夫希茨的分類梳理所呈現的文學理論知識結構,與現代文學理論幾乎相差無幾,可以說他竭力想把馬克思的批評話語裝入現代文學理論的框架之中,最好能把這些言論和觀點與已有的理論概念一一對應起來,從文學理論的知識構成上提醒人們,現代文學理論所關注的基本文學問題馬克思幾乎都涉及了,以此證實馬克思的言論在知識結構上已具備了構建文學理論體系的條件。可是,正如本尼特所說:“這樣做的代價是,馬克思主義批評只是在方法層面上與資產階級有所區別(用不同的分析原則處理同一類問題),而在批評對象的理論構形這一關鍵層面上卻絲毫沒有區別。”[16]人們因此只能產生這樣的印象,好像馬克思就是在既有的文學理論知識框架中來思考和討論文學藝術問題的。就此來看里夫希茨對馬克思文學言論的整理和分類,恐怕只能說他所編輯的文本僅僅表明了馬克思對于文學藝術問題確實有著持久的關注和思考,他的言論絕不像某些人所說的那樣,只是隨口道出的泛泛而談。至于馬克思的文學思想而不是研究方法與一般的文學理論究竟有什么區別,似乎并不在里夫希茨梳理工作預設的目標之內,他顯然還缺乏尋找馬克思批評話語特質的自覺意識。若從這個角度看,作為研究馬克思文學思想的基礎文本,《論藝術》還有待完善,更何況用現代文學理論的知識來分類梳理馬克思的言論,實際上只能誤導對馬克思批評話語的讀解,馬爾赫恩的古典主義之論,或許就是因此而來的。
值得注意的是,以現代文學理論的知識來解讀馬克思的文學思想,在馬克思主義文論研究中其實是一個相當普遍的現象。例如上個世紀80年代,在中國學界關于馬克思主義文論是否具有系統性的那場討論中,有人根據馬克思文學言論的零散特點,斷言他沒有完整系統的文學思想;而反駁這種看法的學者,則認為馬克思和恩格斯的言論涉及文學的審美屬性、創作特點、藝術形象、文藝思潮以及欣賞批評等等問題,已形成了與現代文學理論相似的知識構架,從而得出他們的文學思想具有理論體系的結論。兩種截然相反的觀點看似針鋒相對甚至水火不容,但是在立論的基礎上他們卻有驚人的一致性,那就是都把現代文學理論的知識架構和認知模式,作為衡量馬克思主義文論是否具有理論體系的條件和根據。這就向我們提出了一個問題:馬克思對文學問題的認識究竟與現代文學理論有沒有區別,或者說,馬克思主義文學批評究竟有沒有不同于現代文學理論的特質?
要回答這個問題,恐怕不是僅靠分析馬克思相關言論本身的意涵就能做到的;從文本理論的角度來看,制約我們深入理解馬克思文學言論的最大障礙是其零散簡略的文本特點,所以要把握馬克思的文學思想,關鍵在于對文本解讀方式的選擇。從問題域入手去理解馬克思文學言論的意涵,進而思考馬克思主義文學批評的性質和特點,或許是一種可行的思路。
強調問題域(problematic)對理解馬克思主義的重要性始于阿爾都塞,問題域概念的提出既是他對人本主義思潮泛濫的一種批判性的回應,對如何研讀馬克思來講,也可以說是一個有方法論意義的理論建樹。阿爾都塞指出,許多西方馬克思主義者之所以用人本主義曲解馬克思,一個重要的原因就在于他們有意無意地割裂了馬克思不同時期著述之間的關系,孤立地理解和強調《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的某些觀點和言論。為此阿爾都塞提出,只有在馬克思理論研究的問題域中去讀解他的著述才能真正理解馬克思主義;就是說,阿爾都塞把掌握馬克思理論研究的問題域視為避免片面理解馬克思的著述與言論的重要方法和基本途徑。
“問題域”在中文里有多個譯名,如“總問題”、“問題式”、“問題結構”、“問題性”、“問題設定”以及“問題框架”等等。多種譯名的存在說明人們對“問題域”有不盡一致的理解,不過從中也可以看出,不同的譯名其實也是對含義復雜的“問題域”的某種意涵的凸顯。例如“總問題”強調了一個理論家的研究雖然會涉及許多方面,但他對不同論題的解決都是在他所思考的、具有根本性或基礎性的問題中展開的。“總問題”既強調了它對一個理論家不同論題的研究具有規范作用,同時也說明不同論題的具體研究其實是“總問題”展開的分支,對于它們的思考都是在基本問題中展開的。用阿爾都塞的話說,“正是問題域的概念在思想的內部揭示了由該思想的各個論題組成的一個客觀的內在聯系體系,也就是決定該思想對問題做何答復的問題體系”[17]。
而譯名“問題式”則凸顯了它具有制約理論家思維方式的結構、范式或模式的特點,它是一個理論家生產各種思想和理論的基本方式,對理論家會發現和提出什么樣的問題具有導向性,今村仁司在解釋“問題域”時強調的正是這個特點。他說,問題域“包攝了思維者,意味著屢屢在不知不覺間就將思維強制到一定方向的‘思維結構’。‘問題域’,在形式上使多種問題的確定成為可能,同時也使提出回答那些問題的多種答案成為可能,是極其嚴格地限定了的思維的結構”[18]。他強調的就是問題域對思維方式的制約和引導的功能。
從上述的意涵中可以看出,問題域與結構主義所說的結構以及哲學解釋學關注的問題有著相近的意思。說問題域是一個和結構相似的概念,是指我們可以把問題域視為一個對理論家的思想生產具有規范性的思維場域或思維結構,他對各種論題的發現和解釋都是在這個場域結構中展開的,他的思維方式和認知方法又受這個場域的規定和引導。哲學解釋學強調問題在解釋活動中的優先性,則是為了說明任何思想理論都是在它特有的問題中形成的,這是因為“在所有經驗里都預先設定了問題的結構。如果沒有問題被提出,我們是不能有經驗的”。對于理論研究來講,提出“問題”的必要性就在于,“問題的出現好像開啟了被問東西的存在”[19]。正因為有問題或問題域,世界在理論家的眼中才有了需要思考的意義。所以從一個理論家的問題域中可以發現,他把自己所要探討的現象是作為一個什么樣的問題來思考和塑形的,他的研究對象由此形成,他解釋這個對象的理論也因此隨著問題而展開。因此我們只有進入一個思想家的問題域,了解他的思考因何而生,才有可能擺脫僅在語言表層上讀解他的思想的局限,實現對其著述深層意涵的理解。從問題域入手去認識思想家還有一個重要的意義,那就是我們可以通過他理論研究的問題域,去思考和探索他的研究可能打開的世界和可能建構的對象。這意味著把握問題域不僅能夠讓我們更好地理解和解釋一個思想家的理論學說,而且也為我們發展他的理論學說提供了路向。從這個角度來看,前文提到的那個曾讓伊格爾頓為難的問題,即如何判斷一種文學批評是不是馬克思主義的,在這里似乎有了回應,那就是要看這種批評能否在馬克思的問題域中去思考和闡釋各種文學現象。
基于這種認識,我們認為把握馬克思理論研究的問題域,是從他的那些零散的、尚未充分展開的文學言論中探索其文學觀念和研究思路的可行途徑。正如阿爾都塞所說,“如果用問題域的概念去思考某個思想整體……我們就能夠說出聯結思想各成分的典型的系統結構,并進一步發現該思想整體具有的特定內容,我們就能夠通過這特定內容去領會該思想各‘成分’的含義,并把該思想同當時歷史環境留給思想家或向思想家提出的問題聯系起來”[20]。為了更清晰地闡明這個意思,阿爾都塞又用注釋作了進一步說明:“……正是問題域的概念在思想的內部揭示了由該思想的各個論題組成的一個客觀的內在聯系體系,也就是決定該思想對問題作何答復的問題體系。因此,為了從一種思想內部去理解它的答復的含義,必須首先向思想提出包括各種問題的問題域。”[21]就是說,我們若把馬克思對文學藝術問題的闡述視為其理論研究整體對象的有機組成部分,認識到產生這些文學見解的問題和對問題的思考均源于馬克思理論研究的問題域,把馬克思關于文學的各種言論放在他的問題域中去讀解,就意味著我們有可能還原這些言論生成的理論語境,找到讀解這些言論意涵的方式和發現它們之間潛在的邏輯關系。
那么,馬克思理論研究的問題域又是什么呢?從馬克思自己的著述來看,明確研究的問題所在,通過問題化來構建自己的研究對象,根據問題來分析復雜的材料和形成研究的思路,始終是他從事理論研究活動的重要特點和基本方式。例如,馬克思對《資本論》所要研究的問題、因問題形成的對象和圍繞問題展開的思路,就有明確的表述,他說:“我要在本書研究的,是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以及和它相適應的生產關系和交換關系。到現在為止,這種生產方式的典型地點是英國。因此,我在理論闡述上主要用英國作為例證”;“本書的最終目的就是揭示現代社會的經濟運動規律”;“我的觀點是把經濟的社會形態的發展理解為一種自然史的過程。不管個人在主觀上怎樣超脫各種關系,他在社會意義上總是這些關系的產物。”[22]《資本論》是馬克思在多年政治經濟學研究基礎上所作的重要著述,也是其思想理論最為系統的闡發,所以明確《資本論》的問題,為我們把握馬克思理論研究的問題域提供了依據。
馬克思對《資本論》研究問題的這一表述得到了眾多學者的認同;認為馬克思理論研究的問題域是資本與現代性的關系,已成為許多學者的共識。例如,吉登斯通過比較馬克思的社會學思想與涂爾干和韋伯的區別,指出馬克思理論研究的特點就在于從資本主義的角度對現代性做出了自己的解釋。吉登斯說:“盡管《資本論》所涉及的大多是經濟分析,但馬克思在這一著作中的首要興趣是資產階級社會的動力學。也就是說,《資本論》的首要目標就是要考察資產階級社會生產基礎的動力,揭示資產階級社會的‘經濟運動法則’。”[23]伊格爾頓也認為:“馬克思主義的典型特征是特別注意資本主義的矛盾:它無法自禁地同時生產財富和貧困,二者互為物質條件。這反過來使馬克思主義對現代性問題表現出一種特有的立場。”[24]美國學者勞洛則指出:“對于資本主義的發展變化的分析,才是馬克思的真正遺產和他的研究工作的旨趣所在。”[25]而阿比奈特對馬克思的理論研究作了這樣的分析:“馬克思理論體系的特征,是對資本主義經濟和技術機制的一種日益迫切的感覺……在馬克思看來,由商品形式引發的生產合理化趨勢代表著世界的未來;因為依賴于絕對權威和古老的農本主義的封建經濟最終是無法與建立在城市的新型貿易和生產方式競爭的”;“馬克思認為資本主義的現代性既是落后的又是進步的,既是野蠻的又是文明的。”[26]這些分析都說明馬克思畢生的理論研究是在思考資本與現代性的關系的問題域中展開的,通過這一關系的研討馬克思形成了如下思想: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出現是人類進入現代社會的標志,現代性發展的動力源于資本對剩余價值的追逐,所以資本主義社會的基本矛盾、危機,以及因此產生的異化和階級斗爭,都可以視為現代性問題的體現,由此形成了馬克思對現代性問題的反思和批判,即揭示資本作為現代性原則的普遍貫徹所引發的一系列問題,馬克思對現代社會的認識也因此有了不同于其他思想家的特點,更深刻地揭示了現代社會的二重性。一方面,馬克思對資本現代性給予了充分的肯定,指出:“只有資本才創造出資產階級社會,并創造出社會成員對自然界和社會聯系本身的普遍占有。由此產生了資本的偉大的文明作用;它創造了這樣一個社會階段,與這個社會階段相比,一切以前的社會階段都只表現為人類的地方性發展和對自然的崇拜。”[27]強調只有經過這個歷史階段人類社會才能擺脫愚昧落后,獲得巨大發展的機會。另一方面,馬克思又對資本現代性作了深刻的批判,強調其具有不可避免的背反性,指出資本現代性的歷史“只不過是現代生產力反抗現代生產關系、反抗作為資產階級及其統治的存在條件的所有制關系的歷史”[28]。根據馬克思的闡釋可以看出,揭示資本主義即現代社會的運作方式和規律,構成了他展開各種研究的基本論域。馬克思的所有著述和思考,包括他沒有專門闡述的文學藝術和美學問題,其實都是在這個問題域中展開的。基于這種認知,我們認為馬克思對文學藝術問題的思考,實際上是在一個與現代文學理論全然不同的知識語境和理論基礎上展開的。而批判資本現代性的問題域,則給馬克思的文學批評話語賦予了與社會歷史活動相關的、也是現代文學理論的審美話語所沒有的豐富意涵。
強調馬克思理論研究問題域對于理解他的文學言論具有重要的規定意義,也是為了闡明,從知識構成上看馬克思主義批評與現代文學理論的區別,我們應注意學科的劃分和建構在文學觀念形成過程中的重要作用。也就是說,人們往往把學科的劃分和構建視為一種純粹的學術行為的產物,習慣于討論知識的普適性而忽略了知識的學科性,忽略了知識的形成與學科之間的關系。可是正如特納所說,“學科的連貫協調性是具有統治力的國家文化的產物”,“知識實踐是學術圈內的權力關系和社會結構建構的。學科的興衰是權力聯盟作用的結果”[29]。這說明,無論構建者是否自覺,學科的建立都與國家體制存在著某種關聯。借用福柯的理論來解釋:學科知識的建立和權力有關,我們不能簡單地把學科的建構視為單純的學術行為。因為學科的意義就在于構建一套認識某種現象的觀點,并由被其認可的這套觀點、概念和范疇形成學科知識系統。它意味著學科的一個基本功能就是通過專業知識的教育和學術訓練,形成特定的認知程序和思維規則。在這個意義上看學科,可以說學科在貌似純粹的知識建構中,隱含著對思維規范的訓練,學科正是通過專業術語、理論觀點和與之配套的方法來實現對某種現象的解釋,進而完成學科對事實的塑形。學科與權力之間的這種關系,說明學科所認同的知識以及這些知識建構的專業體系,在一定程度上要適應和滿足權力與體制的需要。因此在考察現代文學理論的形成與學科的關系時,我們不可忽視體制/權力的維度。
但是我們對現代文學理論的認知,似乎很少關注其作為學科劃分的產物與知識、權力、社會體制之間的關系,很少思考作為學科知識的現代文學理論實質上是由特定的社會文化打造并服務于這種社會文化的,而學科生產的現代文學理論知識又反過來制約著我們對文學活動的理解。當然,這并不是完全否認學科的劃分和構建對文學知識生產的積極作用,而是強調我們應清醒地意識到學科知識可能帶來的雙重效果,即我們既要看到學科構建的最大優勢就在于知識的專業化,它細化和深化了我們對文學的認識;但也正是現代文學理論的專業知識構成了認識文學現象的邊界,排斥了非專業的域外知識和思維方式對文學研究的必要性,限制了不同路向介入文學研究的可能,直至文學知識的凝固化和認識文學能力的固步自封。對于我們所要討論的問題來講,指出現代文學理論是學科劃分和構建的產物,是為了強調,當我們忽略了學科審視維度時,勢必會混淆馬克思主義文論和現代文學理論在文學知識構建上的不同,以致錯失對馬克思主義批評特質的探索和認識。
把馬克思關于文學藝術的各種言論放在其理論研究的問題域去理解,我們會發現馬克思文學研究與現代文學理論的重要區別,就在于他所關注的并不是現代文學理論所說的那種脫離了歷史語境的、具有普適意義的、純審美的文學藝術;馬克思關注的是在與資本相關的現代社會生產方式和生產體制中展開的文學活動及其產品。從馬克思的批評話語中可以看出,馬克思主義文學理論并沒有像現代文學理論那樣,給“文學是什么”提供一個能夠揭示其本質的答案,而是在追問資本與現代性關系的問題域中,揭示文學藝術在現實的社會生活中實際上是怎樣存在和運作的。問題的這種提法,體現了馬克思一再強調的對理論研究至關重要的歷史觀點。這里的“歷史觀點”是指“堅持承認社會與文化現實總要在過程中把握”[30],即強調歷史的時間性或過程性,強調研究文學現象不可忽視時間或過程的維度,其要義在于指出文學和文學活動具有與社會歷史發展相關聯的多樣形態,文學活動的性質與特點要受制于特定的社會體制和生產方式,從而顯示了馬克思的文學研究與現代文學理論的重要區別,就在于后者總是把文學藝術從其歷史運動的形態中抽象出來,將其作為一個僅為審美而存在的靜止或抽象的對象來闡釋。所以,從馬克思強調“我們僅僅知道一門唯一的科學,即歷史科學”[31]中可以看出,他對文學問題的思考并不是在現代文學理論的知識系統和認知方式中展開的。只有把馬克思的文學思想和相關研究作為其理論學說的有機組成部分,進入馬克思主義的知識系統,才有可能真正理解其中的意涵。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我們把馬克思主義文學批評視為一種自成系統的理論研究范式,強調馬克思主義批評的特點就在于它是在有別于現代文學理論的知識語境中展開的文學研究。
這里所說的范式觀念,源于科學哲學家庫恩。要特別說明的是,這個范式是指被庫恩進一步闡述的那個概念。由于人們常常把庫恩所說的范式簡單地理解成一個與范例或模式相近的概念,庫恩在隨后的研究中對范式作了更深入的解釋,指出為避免把范式和研究模式混為一談,他寧愿用學科基質或科學共同體來說明范式的特點,二者的根本區別在于學科基質的概念不僅表明范式具有研究模式的意義,同時它更強調研究模式還和一定的知識系統以及與之對應的問題意識相關,指出特定的理論思想、知識系統和研究群體在基本問題上的共識,是研究模式得以形成和實施的基礎與前提[32]。就是在這個意義上,我們強調馬克思主義文學批評是一種自成系統的文學研究范式,用范式說明馬克思主義的基本原理和知識系統對文學研究的規范性。
以此來看馬克思的文學研究,可以說其特點體現在兩個方面:其一,在批判資本現代性的語境中,馬克思對文學問題的闡述并沒有簡單地接受現代文學理論以審美界說文學的性質與功能的觀點,而是關注文學活動和特定社會的運作機制以及意識形態之間的復雜關系,關注社會的政治和經濟體制給予文學的性質與功能的影響,關注現代社會的物化機制以及異化現實對文學審美活動的介入,揭示文學藝術所具有的多重價值和多種功能,特別強調文學活動對人性塑造和社會變革的參與。其二,在反思資本現代性的語境中,馬克思的文學闡釋拓展了現代文學理論構建的研究領域,發現了新的文學問題和研究對象,如藝術生產問題、藝術生產與物質生產的不平衡關系、文學藝術的審美活動與商品生產及市場經濟的關系,科學技術的發展給予文學藝術的影響、審美研究與文化研究的關系、現代社會對藝術生產的管理及其政策、大眾文化或文化工業的問題,等等。從這些特點中可以看出,文學藝術研究語境的重構和問題意識的轉變,形成了馬克思主義批評作為一種文學研究范式的這樣一些特質:在馬克思主義理論研究的問題域中思考和深化對文學藝術的性質與特點的認知;提出打破學科限制的域外思維和多學科研究的必要性;用馬克思主義的理論知識充實研討文學藝術問題的學理基礎;探索新的文學問題和研究對象;拓展文學研究的思維空間,形成馬克思主義文學批評的理論、范疇和命題,等等。
如此理解馬克思主義文學研究的特點,是因為近百年來文學研究的發展趨勢已經顯示了對現代文學理論研究范式的種種質疑和變革。確認文學藝術的審美本質是現代文學理論的重要建構,這一認識始于康德,經過黑格爾的系統闡發和浪漫主義運動的實踐與張揚,終于成為現代文學理論關于文學基本知識的一種經典性的表述。正如研究者所說:“從現代美學史的通常觀點看,現代美學的主要事實是無利害性觀念的發展,這既包括自然美和藝術經驗中的無利害性,也包括藝術創作的無利害性。無利害性觀念是指:我們對審美性質的反應,我們創作藝術作品的動機,都是自主的,與我們其他一切實踐的和認知的興趣無關,這是一個特殊的維度,在這個維度中,我們可以擺脫我們通常的一切煩惱和約束,享受運用感官和想象之樂。……此后它作為‘形式主義’的和‘為藝術而藝術’的意識形態流傳到19世紀后期,隨之進入20世紀。”[33]然而在康德之前,因為與人類的社會生活有著廣泛的聯系,文學藝術活動一直被視為一種廣義的文化活動,人們更關注的是文學藝術在現實生活中的實用價值,強調文學藝術的認識、教育、德育和娛樂等等功能,而文學藝術的審美功能則被視為只是眾多實用功能中的一種,被放置在從屬和輔助的位置上。在中國,有孔子的“興、觀、群、怨”說;在西方則有賀拉斯的“寓教于樂,既勸諭讀者,又使他喜歡”的定位[34]。學者們通過對文學藝術歷史發展過程的研究發現,用審美界說文學藝術的本質是很晚近才有的思想,“在現代思想中,藝術通常與美聯系在一起;不過在歷史上,藝術與實用和知識的聯系可能更為緊密和廣泛。把藝術和美聯系在一起的現代看法反映了19世紀把藝術理論合并于美學的傾向”[35]。威廉斯的關鍵詞研究也告訴我們,一直到19世紀中葉Aesthetic才在英語中被普遍使用[36]。現代文學理論將文學指認為一種為審美而存在的活動,確實推動了文學研究和文學知識的學科化,使文學藝術在審美的領域中獲得了長足的發展,但也使文學藝術越來越遠離現實的世俗生活,成為本雅明說的“禮儀”和“崇拜的慶典之物”[37]。審美本質的確認既推動了文學藝術的發展,又使其越來越脫離了對社會現實生活的介入和干預。
在馬克思的文學研究的語境中,美和審美的內涵與現代文學理論所說的審美已經有了很大的不同。二者的共同點在于都把審美活動視為一種不同于理性認識的感性活動,強調審美感性與身體及精神活動的關系。二者的區別則在于:現代文學理論所說的美與審美,主要是指藝術形式及其對感性活動的影響,而馬克思則把美學問題作為其實踐哲學的研究對象,強調對象化勞動對美和審美的規定性。就此而言,可以說實際上存在著兩種不同的美學話語系統,我們應在馬克思的美學話語系統中去理解馬克思主義批評的審美意涵。更重要的是,雖然也強調審美對文學藝術的規定性,但是馬克思并沒有接受把審美性視為本質規定的文學觀,而是像伊格爾頓說的,馬克思“一直對審美價值保持了某種沉默”[38]。
與現代文學理論以審美性界說文學藝術的本質不同,馬克思是在藝術生產的意義上闡釋文學藝術活動的性質與特點的。只有在馬克思理論研究的問題域中,我們才可能對馬克思的藝術生產論有更深刻的理解。藝術生產論的要義,在于強調由生產關系、生產方式、社會體制等等因素組成的運作機制對文學藝術活動的制約,是把文學藝術活動放在特定的生產關系和生產方式中,通過社會運作體制和各種社會關系去認識文學藝術及其活動的特點。從這個意義上講,可以把馬克思的藝術生產思想視為他闡釋文學藝術問題的核心范疇,通過藝術生產理論所展開的研究空間和闡釋方式,顯示了馬克思主義文學研究范式特有的結構和思路,由此構成的問題和與之相應的對象,可以概括為如下幾點:
(1) 生產活動是人類社會賴以生存的基礎,而進入現代社會之后,特別是當商品生產成為社會生產的主要方式之后,文學藝術活動就越來越受制于生產關系和生產方式的影響;把文學藝術活動視為一種生產活動,意味著我們對文學藝術的性質與特點的考察,既要關注這種活動本身的特點和性質,又要關注社會生產的一般規律對它的制約。
(2) 文學藝術活動要受生產與消費一般關系的影響,其不僅涉及后來的接受美學所講的文學形成于接受與創作的互動問題,更重要的是打破了現代文學理論僅從作者主體討論文學藝術的思路,以受眾的介入和文化市場的存在,顛覆了現代文學理論把文學藝術活動界說為個性表現的美學觀,向今天的文學研究提出了在這種互動關系中重新認識文學藝術的性質和特點的新課題。
(3) 提出了在物化關系上審視文學藝術的問題。物化是指在現代社會中,作為精神產品的文學藝術因此有了被商品化的可能性甚至必然性,它使作家藝術家因此有了作為生產者和非生產者的雙重身份,也使文學藝術在這種物化關系中形成了現代文學理論或是避而不談,或是簡單地將其視為有害于文學藝術的性質與特點。而“藝術生產”論則指出,物化其實是文學藝術特別是現代社會的文學活動存在的基本狀態,是文學藝術產品必然具有的一種屬性。所以馬克思主義文論既討論審美性與商品性之間的矛盾對立,又研究二者平衡的可能性和必要性,更指出隨著現代社會科學技術的發展,新的文學藝術種類例如電影的生產與消費,只能存在于商品生產的市場環境中。它向文學理論研究提出了必須在物化基礎上重新闡釋文學藝術的吁求。
(4) 藝術生產論給文學藝術研究提出了新的維度和視域,那就是我們必須關注文學藝術活動與社會體制的關系。藝術生產具有社會性,這使文學研究必須關注文學活動與社會制度、機構體制、出版業、傳播媒體、評價機制、文藝政策等等發生關系,使文學藝術理論不能不打破內部研究的藩籬,以多重關系詮釋文學藝術活動的特點,認識文學藝術的性質和功能。
(5) 正因為文學藝術活動是在多重關系中展開的,文學藝術必然要和政治、意識形態、社會倫理等等非審美因素發生密切的關聯。這些非審美因素不僅是制約、干預文學藝術審美活動的要素,而且還會成為文學藝術的題材、主題乃至內涵、屬性。從這個意義上說,非審美因素和文學藝術活動的關系并非總是外在的、矛盾的、對立的;相反,它們實際上構成文學藝術及其生產活動的內在要素,在這個意義上可以說,馬克思主義文學批評的特點就在于它從不把文學藝術視為單純的審美活動,而是把文學藝術作為一種文化現象或文化事件來闡釋的。
(6) 媒介和技術是任何藝術生產都不可或缺的要素,更是現代藝術生產賴以生存的基礎。文學理論因此需要關注媒介技術介入文學藝術的問題,把媒介和技術視為對文學藝術的性質與特點具有制約性和規定性的因素。
(7) 藝術生產論為大眾文化研究提供了理論。大眾文化作為現代社會的產物,既是藝術生產的一個典型形態,又向研究者提出了用藝術生產理論來予以闡釋的要求。阿多諾對大眾文化的闡述之所以既有其不可否認的貢獻,如深刻地揭示了大眾文化的商品性、模式化,以及成為資本主義社會實現意識形態控制的重要方式等,又相當突出地暴露了其無視大眾文化對社會生活的批判意義,原因之一就是沒有藝術生產的觀念。
馬克思用藝術生產詮釋文學藝術活動的特點,意義就在于強調文學藝術活動既是一種特殊的精神生產,審美是其不可或缺的維度,同時又強調了文學藝術活動要受生產方式、生產關系、意識形態等等因素的制約和規范,顯示了馬克思主義文學批評作為一種文學研究范式所具有的特點和意義。
*本文為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11&ZD078】“馬克思主義文學批評的中國形態研究”、國家社科基金項目【10BZW023】“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的問題域及其批評話語的形成研究”成果。
附錄:
[蘇]里夫希茨編選《馬克思恩格斯論藝術》第一卷目錄
文藝創作總論
思想性與現實主義
革命悲劇問題
馬克思和恩格斯就拉薩爾的劇本《濟金根》同他的通信
拉薩爾附在1859年3月6日的信中關于悲劇觀念的手稿
現實歷史中的悲劇和喜劇
黑格爾的美學
散論
理論思維以及藝術對世界的掌握/思想和語言/材料在藝術中的作用
即興之作與詩歌/論作品風格/論文字論戰/論翻譯
唯物主義的文化史觀
社會存在和社會意識
恩格斯反對把唯物主義庸俗化的信
恩格斯對梅林的《萊辛傳奇》一書的評價
先進的思想家和統治階級自私自利的衛道士李嘉圖和馬爾薩斯
論對階級意識形態的科學的和庸俗的理解
歷史的繼承性及其矛盾
歷史發展的不平衡性和藝術問題
階級社會中的藝術
藝術的產生
藝術感覺的歷史發展/勞動在藝術產生過程中的作用/藝術創作和審美感受
社會分工
分工和社會意識/個人才能與社會條件/分工的摧殘作用/工場手工業/
智力勞動與體力勞動/勞動的異化和勞動者在資本主義社會中的狀況
交換價值、貨幣和世界文化
量對質的支配/貨幣—沒有個性形式的財富/貨幣的顛倒黑白的力量/
財富的審美形式/金和銀
資本主義和古代社會
古代世界和資本主義積累/古代對分工的看法/
古代奴隸制度和資本主義對剩余價值的貪欲
資本主義和封建社會
封建家長制聯系的瓦解和現金交易的統治/封建所有制和資本主義所有制
資本主義與精神創造
藝術和詩及其與資產階級生產方式的關系/資產階級的趣味及其末路/
資本主義社會中藝術家的勞動
資本主義文明的矛盾
社會力量的“異化”/資產階級社會中的自由和奴役/資本主義制度下的人和機器/雇傭勞動的歷史意義/競爭與世界文化/原始風俗的詩歌和資產階級文明的散文/向前發展和家長制的局限性/印度家長制的解體/資產階級文明與犯罪/家庭的解體/社會發展的三個階段
工人階級的歷史使命
無產階級與財富/工人階級與社會的進展/工人階級和文化/無產階級革命與資產階級破壞文物的行為
藝術與共產主義
無產階級的人道主義內容
私有制的消滅與人類的精神發展/消滅私有制和發展個性/對平均共產主義的批判/共產主義社會中的藝術/個人與社會/禁欲主義與享樂/勞動與游戲/自由王國和物質勞動
注釋:
[1] 馬克思和恩格斯對文學藝術和美學問題的討論是有區別的。從整體上看,恩格斯的言論偏重于對文學藝術問題的研討,其見解大多與19世紀的現實主義文學思潮有直接關聯,討論基本上是在古典美學的論域中展開的。而馬克思對文學藝術問題的討論則是在哲學美學和藝術哲學的層面上展開的,其相關言論的知識語境也不限于美學和文藝理論,而是帶有跨學科的特點,成為20世紀以后的馬克思主義文論發展的重要思想來源,因此本文討論的主要是馬克思的文學言論。
[2] [英]伊格爾頓:《馬克思主義文學理論》,《歷史中的政治、哲學、愛欲》,馬海良譯,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9年,第105頁。譯文略有改動。
[3] [美]韋勒克:《近代文學批評史》第3卷,楊自伍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9年,第319頁。
[4] 轉引自[蘇]里夫希茨:《馬克思恩格斯論藝術》,《馬克思論藝術和社會理想》,吳元邁譯,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3年,第329頁注釋①。
[5] 轉引自[蘇]里夫希茨:《馬克思恩格斯論藝術》,《馬克思論藝術和社會理想》,吳元邁譯,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3年,第329頁。
[6] [蘇]里夫希茨:《馬克思恩格斯論藝術》,《馬克思論藝術和社會理想》,吳元邁譯,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3年,第330、327~328頁。
[7] 里夫希茨在1933年與舍列爾合作編撰了第一本《馬克思恩格斯論藝術》,1938年又出版了增訂本。1957年重新編撰的《論藝術》擴充為兩卷本,中譯本分為四冊于1960年—1966年出齊;1976年經過修訂,又出版了《馬克思恩格斯論藝術》兩卷本的第二版,中譯本分為四冊于1982—1983年出版。
[8] 此書沒有完整的中譯本,相關文字可參見里夫希茨的《馬克思的美學觀點》、《上篇:從革命的民主主義者到科學共產主義》和《下篇:成熟年代》等論文,里夫希茨:《馬克思論藝術和社會理想》,吳元邁,等譯,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3年。
[9] 陸梅林輯注:《馬克思恩格斯論文學和藝術》,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2年。
[10] [英]馬爾赫恩編:《當代馬克思主義文學批評》,劉象愚,等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2年,第3~4頁。
[11] [英]馬爾赫恩編:《當代馬克思主義文學批評》,劉象愚,等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2年,第34頁注釋③。
[12] [英]馬爾赫恩編:《當代馬克思主義文學批評》,劉象愚,等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2年,第3頁。
[13] [法]福柯:《詞與物——人文科學考古學》,莫偉民譯,上海:上海三聯書店,2001年,第10頁。
[14] [法]福柯:《詞與物——人文科學考古學》,莫偉民譯,上海:上海三聯書店,2001年,第99頁。
[15] 參見本文附錄的里夫希茨編輯《馬克思恩格斯論藝術》第一卷目錄。
[16] [英]本尼特:《馬克思主義與通俗小說》,馬爾赫恩編:《當代馬克思主義文學批評》,劉象愚,等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2年,第206頁。
[17] [法]阿爾都塞:《保衛馬克思》,顧良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06年,第54頁。原文將problematic(法文problèmatique)譯為“總問題”,為行文統一,引文都改譯為“問題域”。下同,不再贅述。
[18] [日]今村仁司:《阿爾都塞:認識論的斷裂》,牛建科譯,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2001年,第287頁。
[19] [德]伽達默爾:《真理與方法》上卷,洪漢鼎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4年,第470、471頁。
[20] [法]阿爾都塞:《保衛馬克思》,顧良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06年,第53~54頁。
[21] [法]阿爾都塞:《保衛馬克思》,顧良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06年,第54頁注釋①。
[22] [德]馬克思:《資本論》第一卷“第一版序言”,《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5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8、10頁。
[23] [英]吉登斯:《資本主義與現代社會理論——對馬克思、涂爾干和韋伯著作的分析》,郭忠華,等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7年,第54頁。
[24] [英]伊格爾頓:《馬克思主義文學理論》,伊格爾頓:《歷史中的政治、哲學、愛欲》,馬海良譯,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9年,第108頁。
[25] [美]勞洛:《馬克思主義哲學和共產主義》,歐陽康主編:《當代英美哲學地圖》,張建華譯,北京:人民出版社,2005年,第628頁。
[26] [英]阿比奈特:《現代性之后的馬克思主義——政治、技術與社會變革》,王維先,等譯,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11年,第1、3頁。
[27] [德]馬克思:《政治經濟學批判(1857—1858年手稿)》,《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8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90頁。
[28] [德]馬克思、恩格斯:《共產黨宣言》,《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2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37頁。
[29] [英]特納、瑞杰克:《社會與文化:稀缺和團結的原則》,吳凱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年,第5、6頁。
[30] [美]格洛登,等主編:《霍普金斯文學理論和批評指南》,王逢振,等譯,北京:外語教學和研究出版社,2011年,第970頁。
[31] [德]馬克思、恩格斯:《德意志意識形態》,《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516頁注釋②。
[32] [美]庫恩:《科學革命的結構》,金吾倫,等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3年,第157~167頁。
[33] [美]鮑德溫,等編:《劍橋哲學史(1870—1945)》上冊,第七翻譯委員會譯,鄭州:大象出版社,2008年,第388頁。
[34] [古羅馬]賀拉斯著:《詩藝》,《詩學·詩藝》,羅念生譯,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62年,第155頁。
[35] 美國不列顛百科全書出版公司編:《西方大觀念》(《西方世界的偉大著作(論題集)》)上卷,北京:華夏出版社,2008年,第51頁。
[36] [英]威廉斯:《關鍵詞:文化與社會的詞匯》,劉建基譯,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5年,第2~3頁。
[37] [德]本雅明:《機械復制時代的藝術作品》,阿倫特編:《啟迪:本雅明文選》,張旭東譯,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8年,第240~241、249頁。
[38] 轉引自[英]托尼·貝尼特:《馬克思主義與通俗小說》,馬爾赫恩編:《當代馬克思主義文學批評》,馬海良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2年,第208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