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沒有人知道，你也要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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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語：世界千奇百怪，人心千姿百態。這是關于一群心中各自有不同執念，各自孤單和不安的人們的系列故事，故事里的人跟常人不同，卻在滾滾紅塵里跟常人有著一樣的掙扎浮沉，悲喜得失。語笑嫣然特別打造另類風格專欄，為您帶來不一樣的故事世界。

巧可第一次注意到街尾新搬來的大叔，對他的印象就不太好。大叔今年三十九歲了，很瘦，皮膚蠟黃，看起來疲倦而略顯蒼老。他是和他的母親一起搬來縣城的。他有一個不錯的名字——歐陽晴天。

但巧可私底下給他取了一個綽號：冷血大叔。

冷血大叔會在看見老太太被車撞的時候發笑，也會在聽說油庫爆炸多人傷亡的時候發笑，有一次巧可掉進路邊一個丟了井蓋的旱井里，摔得眼冒金星，大叔也依然發笑：“你走路不帶眼睛??？”

大叔笑的時候面部肌肉看起來有點僵硬，嘴角歪向左邊勾起，眼尾還有很多蜘蛛紋，冒著森森的寒氣。

巧可是這樣覺得的。

巧可看見大叔笑得最夸張的一次，是在他搬來縣城的第二年。那一年，他母親病逝了。四十歲的大叔坐在靈堂前抽煙。來奔喪的人很少，只有幾個鄰居和同事，他哈哈大笑對他們說：“進去看吧，老人家的妝化得挺漂亮的，不嚇人。里面還有瓜子和糖，隨便吃，別客氣。還有啊，晚飯我請，大家今晚得喝高興！”

巧可的爸爸在殯儀館工作，巧可去找爸爸，剛好看見了大叔跟他的朋友們勾肩搭背，有說有笑。

這都什么跟什么啊？巧可心想，他母親死了，他卻高興得跟辦大壽似的。

巧可并不知道大叔是怎樣關注到她的，但她后來知道了，被大叔關注絕對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可怕到，當她走在陰暗的巷子里時，突然有一個麻袋套住了她的頭，還有一雙粗糙淫邪的男人的大手在撕她的衣服。她尖叫亂踢，終于掙脫麻袋的時候，灰冷的巷子里只有她和那個叫晴天的大叔。

兩人視線一對，大叔那冒著森森寒氣的笑容就露出來了。

巧可狠狠踢了他一腳，撒腿就跑。大叔只追了幾步，嘴里還吞吐地喊了句什么，但巧可根本不想聽。

大叔不只是冷血，他還是巧可的噩夢。

其實，那天回到家里，大叔就給巧可寫了一封很長的信。信中他對巧可的稱呼是：孩子。

就像他對自己女兒的稱呼一樣。

大叔的女兒如果還在世，應該跟巧可是一樣的年紀。她也是圓臉，大眼睛，眉角有一顆清晰的黑痣。

五年前的一場事故帶走了大叔的妻子和他可愛的女兒，從那之后，大叔的人生里面就只剩下了兩種表情：沒有表情和笑。因為他一直記得女兒在臨死前的叮囑：“爸爸，你要笑著生活下去?！?/p>

再痛，再傷，再孤獨，再絕望，大叔都在笑。他心里生了魔咒。

后來，就算想撇嘴，想皺眉，想發怒，他也做不出相應的表情，他變成了一個只會笑的人。

而且他還有天生的語言表達障礙，所以他決定用文字來向巧可解釋這一切。在巷子里給巧可套麻袋的人不是他，是他趕跑了那個流氓，救了巧可，他并不想害巧可，他其實希望巧可對他笑一笑。

女兒臨死前躺在病床上對他說：“爸爸，你要笑著生活下去，你看我，就像我這樣笑?！?/p>

她還沒有笑出來就閉上了眼睛。

大叔的人生里永遠缺了那個笑容。

那天，大叔悄悄地把信塞進了巧可家的門縫里，但巧可沒有及時看到那封信，信被她爸爸撿走了。

第二天清晨，巧可的爸爸按響了大叔家的門鈴。

兩個月后，城里出了這樣一則新聞：有一個叫歐陽晴天的偽善人把劣質保健品捐給了福利院，一位老人在服用保健品后突發心臟病，截至新聞發布當天，老人依舊昏迷未醒。雖然歐陽晴天已經承認過失，并且表示愿意負全責，但這依然不能平息受害者家屬的怒火。巧可親眼看見老人的兒子掄起他那條布滿刺青的胳膊，一拳一拳打在大叔的臉上。大叔被打得站不起來，眼青唇腫，滿嘴都是血。經過的路人不但不勸架，反而還都說這個大叔是罪有應得。

再過了半個月，老人醒了，大叔賠償了對方一筆錢之后便準備搬離縣城。

大叔搬來的時候至少還有母親陪著，搬走的時候卻只剩他一個人了。巧可看著大叔蹲在路邊抽煙，搬家車就停在他旁邊。枯黃的葉子被風吹落在他腳邊，他低頭凝視著那片葉子——他孤獨得只能跟一片枯葉對視。

有鄰居經過問他：“晴天，打算搬到哪里去??？”他笑了笑，說：“隨便吧?！?/p>

天大地大，他好像已經無以為家了。

巧可站在樹的陰影里，安靜地看著他。他抽完煙，緩緩站起身。他拉開車門的時候，巧可突然快步跑了過去。

有一些事巧可是知道的，比如，大叔捐給福利院的那些保健品是他從她爸爸那里買的。巧可爸爸為了賺錢賣不合格的保健品已經不是一次兩次了，這一次，他利用了大叔對巧可的那份心軟，把自己和巧可的生活描述得很艱難，隔三岔五就向大叔推銷保健品。雖然大叔自己從不吃保健品，但他很想幫一幫巧可和她爸爸。事發后，大叔只字未提保健品的來源，但巧可看見過爸爸去大叔家推銷保健品，而且她也看見那封被爸爸放在抽屜里的大叔寫來的信了。那封信看紅了她的眼眶。

她沖到大叔面前，突然覺得有好多話都堵在喉嚨里，不知道該從哪一句說起。

大叔面帶微笑看著她。

這一次，她不覺得那笑容冒著森森寒氣了，那其實是暖的，暖得好比五月的艷陽天。

她也笑了。

大叔的眼睛里忽然涌起了兩顆晶瑩的淚，像鉆石一樣閃著光。

“孩子，再見了。”

“大叔，謝謝你。”

“不，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