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建輝
在我即將滿三十歲的時候,終究還是過上了幸福的生活。從河定橋地鐵站一號出口出來,往北走兩百米,穿過立交路口,再走大約十分鐘,就可以到我的家了。房子是去年買的,在四單元一樓,采光條件不是很好,但布置精當,里面有電冰箱和全自動洗衣機,有彩電和布藝沙發,還有我的妻子。
這一切都必不可少,而且我還算應付得不錯,沒有用家里一分錢。來自銀行的壓力自然不可免,不過在可承受的范圍。在大學畢業后,我順當地進入了一家雜志社當編輯,辦公地點是一個大學的舊址,既沒有同行的工作任務,因為它要求的就是無為,又有比公務員還高的待遇,可謂體面而優渥。
我不知道該怎么解釋自己活得這么好。我肯定是沒有背景的,父母都是在鄉下。在讀大學之前,我從未來過南京。我也談不上什么運氣,能力肯定是有的,但能力這個詞在當下倍受質疑。也許是我天生就與這個時代投合,我是否應該為自己感到羞愧,尤其是面對澄邁。
接到他的電話時,我正在乒乓球室和新來的同事打球。離下班還有好一段時間,天氣預報中的暴雨欲來而遲遲不來,空氣中不透一絲風,從水泥地縫隙中長出的野草在陰灰的天色下顯得特別綠。我剛剛完成了上頭交給我的一篇文稿,這篇具有表態性質的論文花費了我整整四天的功夫,我卻覺得自己什么也沒干。它全部由渴望及物的真理組成,沒有一點私人的觀點,遵循教科書般干燥而完美的邏輯,不能使人信服,卻叫人挑不出一點毛病。
在經過象征性的集體研究之后,它將出現在下周一出版的報紙的頭版,當然不是署我的名字,反正我和這個時代幾乎所有的人一樣,都是沒有名字的人,因而也沒有誰能審判我們。在大學的第三個暑假,當我意識到這一點,我竟然一夜沒有合眼。那時我多少還希望以后把學術作為自己的志業,每天從早到晚跑到圖書館??刹痪梦野l現我并沒有太多的天才來供應我的孤獨,缺乏天才即為罪。而我不愿承認的,那種沒有任何生產的工作,我將之形容為把聲音砌進墻里,能帶給我更大的愉悅。
我加入了詆毀創造的隊伍中,我拒絕響應那些正確的偏見。這談不上什么轉變,也許我從始至終就是這么個人,我喜歡正統地、沒有太多誘惑地活著,我并不擅長抒情與自我辯護。其實穿墻術很容易,只需要做到無我。在這個巨大的系統中,我只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影子當我談論自己的時候,我知道我是在對著北方說話。這樣的時刻很少,猶如我的孤寂現在變得越來越少。只是偶爾下班回家的路上,從地鐵口出來,望著匯入暮色中的車流和人群,或者看著擺在桌上的菜,會覺得少了點什么,好像偌大個南京城,只有我和坐在對面的這個女人在吃晚飯。毫無疑問迄今為止我的生活基本上是按照我的設想進行的,可我已忘了自己當初的想法究竟是什么。我們是這座城市的移民,除大學時代的同學,幾乎沒什么交際。我們也沒什么共同的愛好,有時我都無法理解我們怎么走在了一起。我失去了過去和未來,從此我只剩下現在了?!八屑彝バ偷娜耍际侵型舅懒诵牡娜??!蔽铱偸侨滩蛔∠肫疠对诽傻倪@句名言,我的過多的引用使得這句話變成了玩笑,我的月亮并不吠叫。
有時我們會談談澄邁,只是我從不主動提及,反倒裝出很淡然的樣子。因為我不知道妻子為什么會對澄邁感興趣,也許只是待他當作一個怪人,而我們的日子像水一樣太過無聊,總是需要一些談資。也許是出于好心,她仿佛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不過我們的確也無法繼續深入下去。因為關于澄邁,我又知道什么呢?我們是很好的朋友,這并不代表我能很好地理解他。我大概能夠確定的是,如同注水豬肉一樣的法學教育并沒有敗壞到他,他是我認識的人中間唯一在乎自己的靈魂的,并且渴望聽到從那里發出來的聲音,以此作為自己的律法。但即使如此,他仍然可有別的選項,他完全可以在一個更高的平臺上施展他的才能,而不必讓自己變得如此荒蕪,好像是有意識地封閉自身。我不知道按照內心生活和想象力的枯萎兩者之間是否存在著邏輯上的必然,但我知道我只是抽象地贊同他,遠遠地依賴著他,卻一點也不想成為他。
我記得他是前年六月的最后一天上的北京。那天恰好遇到妻子外婆的葬禮。我們還沒有結婚,但我已開始履行義務。妻子對她的外婆感情很深,我則盡可能克制對淚水的反感。不過九華山腳下的那個村子的夜空很美,星星很清晰,我想它們定然洞明世事。我給自己買了一包煙,在獨自出去散步的時候抽。飄著死亡氣息的村子落在我的身后,密密麻麻的燈光最后只剩下一盞燈,猶如死亡本身。柿子樹結著累累的果實,我看不到果實,寂靜環繞著我。我覺得自己真的很好,又有點受傷,我找不到傷口。我給澄邁打了個電話,他說他正好也想打給我。他剛把行李收拾好,手上全是灰。我踢著腳底下的石頭,石頭滾動的聲音清楚得仿佛能看見。
是嗎?我們簡短地說了幾句,也不知道他具體有什么打算,給我的印象好像他是要去往生的。我望著眼前高大的山影,可能北京吸引他的恰恰是那種全然的陌生與幽暗。后來我們再也沒有聯系,也是基于一種彼此的默契吧。他是要與過去作一個決斷,我也不想打擾他的沉默。而且我也有一種無根由的自信,遠方只會使我們更近,因為遠方賦予我們之間的距離以準確與自由。我們都在變成成年人,不是嗎?在一個瘋狂的與倒錯的世界里,所謂的成熟究竟是什么意思?難道這不是一個很可怕的字眼?
就是這里了。我跟他說。七月是知了鳴噪的時節,尤其是到了傍晚,這聲音來得更加劇烈,像鋸子一樣。馬纓花也開了,我之前從未認真地看上一眼,澄邁說在北京看不到合歡樹。這很重要嗎?我笑著問他??赡苁俏覍e樣的風景還很好奇,盡管有時也覺得艱難,如同在石頭中行走。事實上我很討厭旅行,也許對遠方的向往恰恰是對家的熱望。他也不是很確定自己的想法,他似乎也不需要這種確定。他行走于多種可能之間,還好這些可能性只是分有了他,并沒有分裂他,至少從表面上看來如此。我不禁再看了他一眼,兩年的不見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他宛然成了另一人,變得有些鈍拙。我很好奇的是,究竟該怎樣地活著,才能讓時間積淀下一些東西來,并形成經驗。經驗這個詞對我來說日益具有一種詩學上的神秘色彩。
你知道我妻子怎么說你的嗎?在走到門口掏鑰匙的時候,我說。有一天晚上我們都關燈睡覺了,她卻起來翻書,把書弄得滿地都是。我問她這是在找什么。她轉過頭近乎無辜地問我,你發現沒有,“憔悴”這個詞現在都失蹤了。也許只有通過身心的憔悴所形成的隱秘裂縫,才能呼吸到那種懸浮著的顆粒狀的異物,可以稱之為土地之宇宙性的可能。她說以后老人會越來越少的,而她能看到你老年的樣子,必然是枯坐如菊。也許你可以和她聊聊,我指的是任何方面。妻子最令我無法理解的是,她對文學幾乎一無所知,卻很喜歡那個名叫黑塞的德國人。澄邁之前應該見過她,不過大概記不起是哪一個了。女人向來是男人友誼的不利因素,但我不想讓這樣的情況在我身上出現,因為我的朋友本來就很少。我希望讓澄邁也明白這一點,無論何時,他的到來都是受歡迎的。至少在南京,有一些東西永遠不會改變。
我在鞋柜里找到拖鞋,家里比外面更早天黑。妻子還有一會兒才能回來。她不喜歡搭乘地鐵,通常都是坐公交車上下班,因此大多時候都要比我早出門晚回家。我打開客廳的燈,掛在墻上的婚紗照映入眼簾。我曾經委婉地向妻子說過把照片收起來,換成一張印象派的風景畫,它就像個太明顯的錯誤一樣擺在那里。結一次婚已經夠了,我不想弄得自己好像天天在結婚,好像還陶醉在其中??晌覀儺吘乖谶@上面花了好幾千塊錢。妻子說。她有著小市民的那種細密,好歹還沒有完全墜入到庸俗的地步。我也就不再說什么。怎么樣?我問澄邁,嘴角掠過一絲自我解嘲的笑。有時候就是這樣,你并不能保證這就是自己要的,但也不排斥,那么這便是好的。澄邁說,像是在給“好”尋找一個定義。
這可是你的真心話?我問。你不是已經過了那個較真的階段了嗎?澄邁反問。好像是這么回事,我點了點頭。我記得那時我們常常這么想,要是以后有屬于自己的房子,一定要弄一個大大的書房??烧娴挠羞@么一天的時候,我已失去了讀書的興趣。能夠真正靜下來的時間很少,值得讀的書也少??赡苁且驗楣亲永锖鼙^,覺得自己就是這個樣子,怎么努力也不會有什么改觀,也懷疑任何進步的說法。尤其是你還得面對這樣的悖論,我指的是你的知識和你的無知成正比。是啊。我們站在陽臺上,對著窗外的樹影和投落在樹影之間頗具余味的天光吸煙,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更多的時候不說話。煙圈像鳥兒一樣在我們的頭頂上盤旋著上升。
那么你呢?我問道。我已經失去了過去那種沒有任何功利的、純粹的閱讀心了。我過于想看到自己的理想,過于想成為作者。多樣性對我來說不再具有吸引力,我變得越來越挑剔,或者說越來越狹隘,幾乎到了無書可讀的地步。我只能讀自己寫的東西,更準確點說,我只能讀那些始終有待寫出的作品,以觸及永恒的影子。你還在寫?我不得不寫。這種不情愿的必要有時是一種自我賦予的使命感,我想我必須一刻也不松懈地工作,因為那些早已死去的和尚未出生的人們感到了干渴,正在等著讀我的作品。有時是一種基本的生理需求,就如同吃喝拉撒一樣,與激情沒有任何關系,這在藝術上大概是極其不負責任的,亦是沒有辦法的。事實上我始終懷疑我的文字可以被稱為作品,它們更像是某種間接的日記,因而拒絕見到光。在光下面,它們會成群死去的。而在另外一些時候,我幾乎是在強迫和自己發生關系,寫作對于我來說帶有屈辱的意味,就如同只有殺了人才能成為黑社會,而唯有借助于寫,我才能成為人類。我分明在反抗我的手,可除了手我還有什么呢?存在壓得我喘不過氣來,以至于我不相信有什么人道主義。我的勇氣還是不夠,不能忍受自己的不存在,還是不甘心就這么輕易地死去,這世界恐怕驚不起一顆塵埃??呻y道這就是我要求自己堅持活著的原因,為了讓自己的死動靜能大一些?這也未免太荒唐。尊嚴又何在?我覺得自己墜入了鬼道之中。我竭力發出綠色的光。
澄邁是以一種平淡的口吻來供陳他那的那些過于復雜而陰郁的想法,以至于我無法準確地衡量他究竟經歷了什么。那大概是一個處于過去完成時的、輪回的世界,不要說是評判,甚至連旁觀都不可能,而唯有解脫者才看得清楚。我只能站在他的身邊,又好像是獨自一人。書籍只是這個世界很小的一部分。我說。是的,我們的老師都沒教我們這一點。他們都是些蹩腳的浪漫主義者,渴望充當捍衛者,卻又如此害怕夜色。他們也比我們來得幸運,缺乏判斷力,因而可以維持一些自以為是。啊,他們真的很蠢,為什么有時候我很羨慕他們的愚蠢,猶如羨慕那些無恥之徒呢?他們試圖提煉出本質,而我們在表象中放逐。虛無才是我們真正的老師,它為所有的人共同擁有,它教我們不生產、不報復,而是在一無所有中去包容一切。不,它什么也沒教給我們,你還能指望更多嗎?可我們是要做父親的。在我們還不知道該怎么做一個兒子的時候。在我們還沒有找到兇器的時候。
我的妻子已經進入我們的視野中,她穿著一件連衣裙,手里提著一個西瓜,從水池邊的磚道走過,也看到了我們,朝我們招手。我一直把你當成個苦修士。你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我還以為將會看到一個灰暗的、抑郁的、甚至不無慘淡的你。趣味過于嚴肅畢竟對身體不好。在康德看來,抑郁可是一種高尚的行為,而有些責任必須在孤獨和死亡中才能履行。是啊。不過我覺得健康更為重要,而我看到的你眼中是有光的,我很高興我的擔心成了多余。其實我始終在努力地成為一名合格的享樂主義者。澄邁真摯地說道。也許你會笑話我,我的口袋里隨時準備著一顆糖,當我快要崩潰的時候,我便把它當作藥一樣含在嘴中。
在我的印象中,魚是沒有牙齒的。我也實在無法想象澄邁殺魚的樣子。他站在池子邊,用左手卡住鯉魚的兩腮,右手持著刀背刮魚鱗,動作嫻熟而一絲不茍。殺生是他工作的一部分,很可能也是他個人的需要。我不知道這么說是否準確,他可能認為自己血性不足,太過女性的陰柔,因而希望通過殺生來增長自己的罪孽。這一點我也是后來才醒悟過來的,接下來是剖腹和去內臟。他大概不愿我看到污穢的場面,叫我去看電視。我們的廚房很小,兩個人站在那里就休想轉身。平時基本上都是我做飯,妻子給我打下手。這下子我們突然變得無所事事,好像我們倒成了客人。除了一道松鼠魚,還有兩道涼菜和兩道熱菜。晚餐很豐美,卻又給人一種清寂的感覺,好像唯有這樣,才是過日子。
我會永遠想念這頓飯的,簡直像魔術一般。我也要仔細看看你的手,永遠記著你的手。妻子衷心地說道,然后又轉過頭來戲謔我,如果你能像澄邁一樣,那我對你真的就無話可說了。我也樂于這樣被她戲謔。每次我問顯隆,他都不愿意說,我一直想聽你的故事,或者說你的心靈史。說到這里的時候,妻子看了我一眼,然后目光從我這里滑過。我既為妻子感到尷尬,也為自己和澄邁而尷尬。
我哪有什么故事?我知道在旁人看來發生在我身上的這一切會顯得很怪異,當然他們幾乎是看不到我的。但如果從西方來看,其實這挺自然的,是的,是西方的自然。我的意思是,我的觀念是現代的,但我的身體是古老的。我只是竭力縮小身與心的距離,我所理解的真理便是身心一致。這在我是不可能的,我所能做的使之保持和平。我不愿夸大自己的處境,但我過的的確是一種老鼠的生活。
可你完全可以干點別的,我想很多人都這么問過你吧?我不是說你現在的工作不好。我知道你的意思,我可能已經不能勝任任何腦力工作了。
是因為思考過度的原因?
我需要和人打交道,盡管我討厭人群,我需要吸人氣。如果硬要解釋我目前的光景,也許可以這么說,因為寫作是要取悅于神,而食物是要取悅于人。我希望自己能夠獲得平衡。其實我一點信心也沒有,可能是因為要改變以往的自己,才會這樣的??墒亲屑毾胂耄业膶懽?,甚至我的做人,又有什么信心呢?無論在哪個方面,我都是個拙劣的模仿者,我并不認為自己能夠深入技藝的核心。
你還是太謙虛,這在別人身上是優點,在你這里則不是。反正我永遠也不會有你那樣的經歷。
我知道妻子的弦外之音。那段時間,妻子的單位正在為省里的合唱比賽而忙碌,不知又是為了迎接或者慶祝什么,這大半年算下來,類似的大大小小的比賽有過好幾次,每次都把人折騰得精疲力竭。
我想澄邁不是為了經歷而去經歷,不是心存幻想,恰恰是放棄了幻想。如果僅僅是為了尋求逃避,那未免太天真了。只要你稍微脫離軌道,你就再也不可能是原來的樣子。所以還不如干脆收起那些無用的空想,如果你知道你只是需要一些空想而已。
你因為自己已經得到的東西而變得膽小起來。
我只是不想和慣性較勁,而這慣性已成了我的天性。
有些話永遠不能說出口,我們繼續喝酒。那半箱子詹姆士牌紅酒還是上次辦婚宴的時候留下的,后來也沒怎么動。我一共辦了三次婚宴,分別在我和妻子各自的老家,然后又在南京,尤其是這最后一次,我喝得直接躺在馬路上,半夜里打不到車,妻子只能打電話喊救護車把我送到醫院。我覺得自己就像一只蝦一樣狼狽,不過還不至于對習俗深惡痛絕,只是想著以后再也不要結就是了。它充滿著種種瑣碎的細節和莫名的儀式,很多人突然冒了出來給你送祝福,可他們和你的生活一點關系也沒有。他們的笑充滿著他們自己也沒有意識到的陰險。你只是想和一個人結合,靜謐而肅穆地結合,細細地體會著那種感動。
晚飯后妻子收拾碗碟,然后洗澡,而我和澄邁則出去散步。被城市燈火熏黃的夜空看不到一顆星子,從黑暗的深處不時傳來一股涼風,遛狗的人們已回到了各自的家,路燈照著空蕩蕩的長椅。我們先是在小區繞了一圈,酒意從我的身上漸漸退去,不過我的手指尖還在發燙。我們坐在立著假山的水池邊,幾條紅色的小鯉魚像是在找媽媽一樣來到我們的腳下。我問澄邁有沒有硬幣,我分了一些給他,我們一起朝水中扔著硬幣,好像是在給魚喂食。
我總覺得此刻似曾相識,以至于我懷疑時間根本不存在。我們談起八年前的那個夏天,就是在那個暑假,在離微山湖不遠的小鎮上,我與澄邁初識,還有好多的人,好像大家都很年輕。我們每天很早便起來,去丁字路口的小公園晨練,談昨天晚上做的夢、跟著本地的老人一起學猴拳、數池塘里的荷花,然后從醬園旁邊的攤子買油條和豆漿回來吃。上午我們分成小組,朝不同的方向出發,與其說我們是為調查土地而來,還不如說是為了看土地的。麥子和平原對于從小生活在南方的我實在陌生得很,我也很想了解生活在這里的人們。不過村子里幾乎看不到人,很多房子在大白天都緊關著門,只剩下老人、孩子和狗。我們只能勉強和他們交談,事先準備好的問題顯然是多余的,后來我們干脆不帶紙出行。成果的寂寥雖然導致我們受到老師委婉的批評,但并不影響我們的興致。烈日下的長途跋涉讓我忽然有一種回到童年的感覺,有時我們便這么坐在長滿青苔的搖水井邊,瞇著眼久久地望著塵埃炎熱的寂靜。我們在夕陽下山之前回到鎮子,在旅館里彼此見面,興奮得竟然猶如久別重逢。一天下來,每個人好像都黑了一圈。被派去汽車站對面買西瓜的人已經回來了。那時在一起吃西瓜的人好多啊,后來這些人都被風吹到哪里去了?
自從教授買了奔馳之后,律師就和他斷絕了往來,他說教授這下子是徹底毀了。教授倒不以這段友誼的失去而遺憾,他的法學著作遲遲沒有付梓出版,也許永遠也寫不出來,這好像也沒有影響到他的心情,不得不承認,在養生方面他的確很在行。而反觀律師則過得越來越潦倒,上個月我們還見過一面,他開著那輛破車從鄉下的養雞場回來,眼窩深陷胡子拉碴,身上散發著一股雞糞的臭味,也不知有多久沒有理過發,簡直像個藝術家。每次一起吃飯,我們總要為理想主義而陷入不必要的爭執,看得出他的心力衰弱了很多,只是他仍不愿承認自己的失敗罷了。我明白地跟他說,你們兩位就是我們的反面教材,作為長輩我很尊重你們,就像尊重任何一種由來已久的弱點,但我必須保持必要的距離。也許我們的確是精致的利己主義者,但我們只是不愿做粗劣的利他主義者。你們已經無權指責我們,這權力掌握在我們的兒子那里。他們肯定會比我們更混蛋。
他其實一直很關心你,有時候我都有點嫉妒,他覺得你是我們這一群人中唯一可能有成就的。這成就不是在任何世俗的層面上來說,很可能沒有人知道,甚至你自己也不知道,可是上面看得一清二楚。他不會說你這個樣子,這世界真是不公平,他會想,肯定還存在別的、更高級的世界,否則無法解釋你。我覺得他都有點怕你,好像到了你這里,他什么脾氣都沒有了。你還記得我們的那個扎著兩條長辮的美麗的師姐嗎?她的家就在離小鎮不遠的村子里,每天她都會騎著老式自行車過來看我們。那時她糾結于以后到底是繼續做學問還是考公務員,連糾結在她那里都是美的。后來她成為一名檢察官,在她的婚禮上,她還問起過你,她說她總是想起你說的話,她希望能得到你的祝福。
我是不值得被記住的,哪怕僅僅作為一個瞬間。
我知道別人的贊美只會使得澄邁更加懷疑和貶低自己。就像虔誠的圣徒們不信神一樣,他也不相信語言。那你以后在北京了?
我不知道自己以后會在哪里,但應該是不會回南京的。
澄邁這次回來是為了解決他的戶口問題。他向來對程序之類的事漠不關心,大概也以為可以不需要那些東西。其實在南京那么多年我應該早就想起這件事,那時也不用這么奔波。我想還是因為自己不愿面對,既厭煩也羞恥,欠下了這許多債務,如今不得不償還。就在他想著要回來一趟的時候,他的身份證也莫名其妙地不見了,就像空氣一樣消失,他現在真的成為一個黑人了。
他不得不面對一個悖論,如果要把戶口從南京遷回家,他必須要有身份證,可是如果要補辦身份證,他必須先解決落戶問題。我差一點都上不了火車,幸好我的手頭還有一張從前留下來的復印件,我就靠這張薄紙片證明我的真實性。不過我也弄不清楚為什么,我好像一點也不著急。他的臉上掠過一絲令人捉摸不定的、夜色一樣的笑容。好像這是一次機會,我再也用不著想象荒謬,它就真切地降臨在我身上。你終于進入了詞語的內部,我一直追求的難道不就是這個,我可以說這是幸福嗎?
我本來想叫澄邁在南京多待幾天,可他已經買好了第二天晚上七點半回家的票。他只有三天的假期,這趟旅行完全是事務性的?;厝ニ仓皇前咽掷m一辦,在鎮派出所和母親見上一面,然后趕晚上的火車回北京。既然如此,那只能以后再說。我想即使隔得再遠,我們總會有很多以后的。
我們約定了在他臨走前我們再見一面。第二天上午我還得去一趟省宣傳部,下午要開一個會,其實什么事也沒有,可你必須帶著你的耳朵一起坐在那里。天氣照樣悶熱得很,卻一滴雨也不下。等我從單位大門出來,澄邁背著他的帆布包已在街對面的黃色電話亭邊等候多時。我問他大概等了很久吧。他說也就是剛剛到。看來事情辦得很順利。我的心情卻開朗不起來。我們在地鐵站附近的一家中式快餐店吃了飯,等我們吃得快差不多,我的妻子才趕到,而餐臺前已排上了長長的隊。
那天地鐵里的風似乎很大,連我也感到了涼意。載著澄邁的列車早已消失在軌道中,站臺上只剩下我們兩人。真的很冷,妻子用右手揉撫著左臂嘀咕道,朝站臺的另一側走去,我卻懶得理她。我從來沒有這么覺得離別的無聊。上行的列車已經進站,此時正處下班高峰期,妻子朝我招手。我隔了好一會兒才明白她的手勢,也許是我不想這么快回應她。結果我們被人潮沖卷到車廂里,像兩個陌生人一樣看不到彼此,又借助人而聯系在一起。我極需要獨處,我好像只有這樣才能獨處。
澄邁沒有告訴我他有一位心愛的姑娘。也許他的那些積極的努力皆因為她。他也沒告訴我,他的戶口問題始終未得到解決。盡管他盡量遠離這個時代虛假的光,把自己壓得低低的,避免被它照到,他以為在邊緣的黑暗中可以得到他的自由,結果是他不得不作為可疑的對象而被拒絕甚至遭到逮捕。他休想維持他那黯然的優雅、那近乎冷淡的沖和,好像有某個無法辨別的意志在逼他,想看看他憤怒時的樣子。他又退回到他的自我的森林中,變得越來越陰郁。他覺得被自己的身體羞辱了。那天傍晚他說他出去買煙,就再也沒有回來。我看著坐在對面的這位名叫Z的姑娘,我仿佛能從她的目光中看到澄邁遠去的、只有質點大小、卻永不可磨滅的背影。她的右眼邊長著一顆痣。她的眼睛還是這么明澈,我想澄邁喜歡她的可能是她那蒼老的天真。
我每天在出租屋里等他回來。我記得在我很小的時候,父親也是離家出走,我們的等待終究只是片面的雪。后來天氣冷了起來,我身上只剩下幾塊錢,只能給家里打電話。哥哥把我接了回去。母親推著自行車在車站外等我們,整個縣城都已入睡,只有雪還在下著,像被子一樣下得厚厚的,像鴿子一樣在我們的腳下咕咕作響。這次她沒有罵我。大概因為我不再僅僅是她的女兒,還即將是一個孩子的媽媽。阿澄是第一次學著去愛人,而我是第一次嘗試著去接受別人的愛,我很珍惜彼此的這種緣分。所以有很多人勸我,有時我自己問自己,我這么年輕,怎么受得了自己的年輕?可即使我和阿澄在一起的時候,我也覺得他很遠,因此他的遠去似乎并不能算是變故,更像是我很早以來就養成的習慣,是我身體的一部分。我總不夠獨立,這下真的該鍛煉自己了。我不愿恨他,除非是為了變得和他更加親近。有時我在燈下讀他的文字,抬起頭來久久看著夜色,我真的認為他有一天會從我的窗前走過,猶如從很多人的窗前走過,像一棵發著綠光的樹。
理發店此時沒有顧客光臨,Z沉浸在她的講述之中,渾然不覺暮色早已點亮了街上的燈。她并沒有問我是怎么找到這里來的,好像她一直在等待著我。我想她平時大概是極寂寞的,所有的深情大概都是一種審慎又不顧一切地寂寞吧。在我們不說話的時候,時鐘在墻上走動。我大概打攪了你吧。Z笑著問我,我不明白她為什么這么說,這句話應該出自我的口中。在我們分別的時候,我又朝簾子后面瞥了一眼,很想看到孩子,可又害怕看到孩子。
你后來也沒有他的消息?Z問道。
沒有,那次他回南京在我那里住了一夜,后來我們就再也沒有聯系過。
他就是這種性子的人,和他相處并不容易。Z說著澄邁的不是,那種口吻叫我突然很難過,好像他們還在一起。我想我們所有的人還是把他忘了吧,這樣對大家都有好處。但這樣的話也不能出口,而且我也知道,我們誰也忘不了。
這座北方小城散發著一股煤和醋的氣味,我叫她不必遠送,我也不會迷路。在步行回縣政府招待所的途中,雨點開始下了起來。其實我知道澄邁在哪里,可我終于忍住了沒說。在穿過一個路口的時候,一輛出租車差點撞到我身上,我繼續往前走。雨下得越來越稠密了,野草在不為人知的地方野蠻生長。這不屬于我的風格。
回到招待所,我衣服也沒有脫,便躺在床上睡著了。妻子給我打來電話。睜開眼的剎那我一下子不知自己身在何處。她以為我在北京。怎么不說話?她問我,我說這邊在下雨,我不知該說什么,好像也沒什么可說的。你是不是感冒了?她又問我。也許吧。我說我可能要晚一兩天回去。她說知道了。在快要掛了的時候,我問妻子,你還記得澄邁那次給我們做的那道松鼠魚?
怎么想起這個?
沒什么,只是忽然想起。
只是覺得時間過得太快又太慢,我有點堅持不下去了。生活既像是一場絕癥,又像是一種慢性疾病。辯證法曾經在我看來如此美妙,且有著早晨的清新,我難道不是試圖將之變成一門藝術,此刻我卻覺得它是神經錯亂,是夢魘中的交配。我的額頭有些發燙,我就如同一張紙片,僅僅一場雨便傷害了我。我仿佛看到很多模糊的、扭曲的字眼離我而去,在半空中飄。這未嘗不是解脫。
我的領導是一位詩人。記得當初面試的時候,我特意提到我拜讀過他的作品,然后還當場背誦了兩句,這大概很得他的歡心??珊髞砦野l現這在某種程度上也是個錯誤。總編大人顯然是把我當成了他的知己,每次我們談著工作,他會不耐煩地中斷我的報告,從抽屜中取出他新出爐的古體詩,叫我品評一番。我覺得在詩歌上的野心比在政治上的野心更加荒唐,因為這意味著和古人比,這樣的話自然不能說。
總編的仕途早已提前結束,他來到這個位置只是為了等待退休,可他的能量畢竟還在,而且在服從組織決定之外,并非沒有自己的想法。他喜歡賞識別人,但不喜歡別人巴結他。能夠和他走近對我來說也許是個機會,雖然我還不知道自己以后要做點什么,但我不想這一輩子就待在雜志社里。有一次我覺得他在詩歌中有過暗示,那大概是他寫過的唯一有氣象而不是生拼硬湊而成的詩,讓人想起李白的下揚州。哪知道換了一個七月,他在微山湖畔的別墅中自殺。
我剛剛從外地出差回來,也是在報紙上看到這個消息的。關于他的死,有好多種說法,很難想象它們說的是同一個人。那個七月準備了好多的死,他的死太小,也沒什么可驚訝的。我能想到的就是,那個別墅我還去過,我們劃著小舟停泊在荷葉深處聊天??偩幷f他以后準備隱居在這里,說他每次被荷葉簇擁著就想哭。那天晚上他問我,你說綠色什么時候能夠成為思想呢?
我并不確定此事對我有多大影響。我照常上班,有時出去跑跑稿子,和那些秘書們吃個飯,只是不再去隔壁的房間打乒乓球。有一天,坐在我對面的同事問我,怎么隔壁這么安靜?我正忙著和一位街道辦主任打電話。從我進單位開始,我和老周大概沒有說過三句話。他是復旦大學哲學系的畢業生,大概有四十多歲了吧。他幾乎從不和人交流,好像也沒什么任務,每天上班就是捧著一本哲學書,即使開會的時候也是如此,領導從不說他,大家也就只是把他當盆景看。奇怪的是,在這期間他把婚也結了,孩子也有了,還買了房,卻又過得像個邋遢的單身漢。他還不知道我們主編出事了。哦,他點了點頭,說沒事,用不了多久,乒乓球聲又會響起來的。他繼續埋頭看斯賓諾莎的書。
老周,你說你看了二十多年的書,有沒有看出個名堂來?我忍不住抓著他難得主動開口的這個機會,問道。他的臉被書的封面掩蓋著,我以為他不愿理我。
哲學救不了這個社會。他說,我一下子沒有聽清。我說,這下子我就放心了。
過了一個禮拜,乒乓球室果然又忙碌了起來。
我從沒想過我會出軌,不過我又忠實過誰呢。在這個欲望泛濫但欲望恰恰又得不到滿足的時代,我亦上演著屬于我的鬧劇。在悲劇找到我之前,我及時地開溜了。我從未被愛折磨過,也許這說明我從未愛過。理性已經腐爛,我只能通過自我的分裂來透氣。那個女人在羽毛球俱樂部作前臺,我們就這么認識了,我指的是給偶然加點鹽。她說不上有什么姿色,個子也不是很高,穿衣服的品味也很成問題,至少在妻子看來如此,如果我要偷情,我完全可以找更好的對象。如果那樣的話,她還不至于那么生氣。而且她已經懷孕。我想我們之間的關系是無法逆轉的了,因為她對我的厭惡是生理上的厭惡。
你究竟是怎么想的?在分居一個月之后,我們在咖啡館見了一面。
如果我說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你信嗎?
這不可能,你是個很聰明的人。
我曾經以為自己很聰明。
是姿勢的問題嗎?你說你要什么樣的姿勢,我都可以來。她竟然扯到這方面去了,不禁叫我啞然。
如果硬要尋求一個解釋,也許可以這么說,我只是想對自由進行證明,我一手建立的東西,我也能夠將之毀滅,并且樂于看到它的毀滅。
這個不行。
我記得還在讀高中的時候,我嘲笑過馬克思的唯物論和弗洛伊德的唯性論,后來我發現他們都是對的,如果他們有錯,那是錯在太露骨。
我不要聽你講這些,你以為我還是以前談戀愛時的那個我嗎?她近乎惡狠狠地問我們到底出去過多少次,我說我沒有數。
這樣有意思嗎?我反問。
她說她要知道全部的細節,這對她非常重要。你總不會說,你們每次都在地鐵上約會?
如果你要離婚,我也沒什么好說的,責任都在我。
可我以后該怎么講你的故事?
為什么要講我的故事?我的故事,它早已死去。
可我這兒有一顆小小的心還在跳動。
沒有那么多的可是。你不能指望墻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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