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郁
馬頭琴
夜色茫芒
一匹馬從月光中伸出頭來
但不是貪吃夜草
而是呼喚遠方
斷斷續續的弦歌,如泣如訴
使寂靜的草原更加寬廣
此時,不用看
你只需閉上眼睛傾聽、冥想
一馬當先,甩開四蹄
也甩開身段和時光
鬃毛飛揚的琴聲風卷殘云
在整個歐亞大陸回蕩
成吉思汗的大軍從遠征中歸來
卸下一身的戰傷……
而有的人再也回不來了
蒼涼嗎?不全是蒼涼
還有無盡的期盼和矚望
提前歸來的馬頭在等待身子跟上來
好重塑草原民族的形象……
饕餮
那漢子真夠豪放的
直接從篝火通紅的肋條上
劃拉下一大塊肉
戳在刀尖上,送入紅口白牙中
油花“滋滋”地響
他一邊大快朵頤
一邊對著火光左右翻看
尋找另一處合適下口的地方
當肉,越來越小時
我看見:他在啃一把刀
鷹
當一只鷹騰空而起
群山都矮了下去
天空,也因它的出現有了心跳
遼闊——更加遼闊
深遠——更加深遠
這沖霄一飛
讓沉思的人猛然抬起頭來
看天,也是看鷹
看鷹,也是看天
當云朵還來不及亮出利爪時
翅膀——云舒云卷
繞空三匝
掌控大地
但現在,它是那么的悠閑、自在
還不急于拋出閃電……
藏獒
一座山包趴在草原上
一座寺廟趴在山包上
一只藏獒趴在寺廟的一角
冷冷地
像一件古老的法器
隨時可能鳴響
藏獒是見過大世面的
這些隨可汗遠征過東亞的斗士
渾身沒一塊媚骨
誰看見一只藏獒嘻嘻哈哈過
它身上狗的成分很少
更多的是戰士的剛強
即使主人從身邊走過
也只是淺淺地打個招呼
那不一般的冷漠
是志士憂國憂民的那種冷漠
一位寫《藏》的詩人
曾把“藏”字念成珍藏的藏
藏獒就是把火熱的愛
珍藏在冷漠中,然后
用冷漠逼視著深不可測的草原
逼視著暗中的尖牙利齒
它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銅質的音域,遼闊而又寬廣
能贏得藏獒的一點好感
你的安全就有了保障
那是一種舍命相護的忠誠啊
無論面對虎豹還是豺狼
藏獒從不知道什么叫背叛
就像不知道什么叫畏懼
在玉樹,如玉樹臨風
現在,藏獒精神抖擻地站起來了
我驚異地看見——
一尊神隱身在蓬松的毛皮中
晝夜護衛著多難的草原
站立的馬
在奔馳的草原上
一匹馬,靜靜地站在路旁
像睡覺一樣
也許,它正在做夢
微風中,只見鬃毛飛揚
是夢見伯樂?還是
在等一聲口哨吹響
但我知道
站在那兒的不是一塊石頭
也不是木樁
一匹馬,就算一動不動
也是奔馳的意象
母愛,在荒原
西風。彎月。寒氣
喧鬧的世界又重歸于靜寂
在纏綿的巢穴中
嬰兒依偎母親的畫面
足以感動上帝
愛是無私的奉獻
無論是人類還是鳥獸蟲魚
都不惜以命呵護啊
不分貴賤高低
只是,滋生在野地的毒菌
也會在溫室中繁殖……
孩子一天天長大
歲月沉溺于嬌慣的羽翼
走向事物的反面
當母獸以撕咬
將子女趕向饑餓的荒原時
母愛的風骨,悲壯得
讓每一根松針直立……
一匹馬的骨架
畫面上是滾滾黃沙
荒丘上,臥著一匹馬的骨架
伯樂,能否辨認
這是良駒?還是劣馬
全都無足輕重了
這世上,就沒有不負重的馬
我只想知道
騎你的是勇士還是孬種
可曾將你狠狠鞭打
也許,你馱的根本就不是人
只是茶磚和鹽巴……
一匹馬,由日出
走到夕陽西下
你馱過的東西豈止三座大山
卻馱不走自己的骨架
古戰場寫意
據說,這兒是古戰場
枯枝、碎石、衰草,綿延不斷
荒涼得像我的聯想
春天,到此止步
風卷黃沙,空曠的雁門關外
看不見冒煙的民房
還會重起戰端嗎
螞蟻們正忙著搬運輜重、糧草
天邊,滾過一輪夕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