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劉慶輝
基于語境主義的專利權利要求解釋
文/劉慶輝
語境主義是哲學上的一種認識論,它強調動作、說話或表達所發生的語境的作用,認為只有結合語境才能理解動作、說話或表達。專利權利要求是一種語言文本,對專利權利要求的理解或解釋,同樣應當遵守語境主義的認識論。專利權利要求的語境主要由專利文件、專利審查歷史檔案及同族專利文件等構成。權利要求的語境主要有兩個方面的作用,一為限定權利要求中語詞的含義,二為排除權利要求中語詞的歧義。根據語境主義認識論,權利要求的解釋不應當限定時機,但是,專利授權、無效及侵權程序中,語境的限定作用應當有所不同。
專利;權利要求解釋;語境主義
專利權利要求由語言文字構成,表達發明人意圖保護的技術方案,界定專利權的保護范圍。現代專利法的研究與實踐,基本上都圍繞專利權利要求展開。誠如美國聯邦巡回上訴法院前首席法官Rich所言,現代專利法是一個“名為權利要求的游戲”。1See Giles S.Rich,Extent of the Protection and Interpretation of Claims—American Perspective, 21 Int’l Rev.Indus.Prop.&Copyright L.497, 499(1990).轉引自閆文軍:《專利權的保護范圍——權利要求解釋和等同原則適用》,法律出版社2007年版,“前言”第1頁。專利權的保護范圍由權利要求界定,而專利權利要求中記載的文字需要解釋才能賦予正確的含義。因此,如何解釋專利權利要求,確定專利權的保護范圍,是專利法上的一項極其重要的工作。但是,時至今日,我國專利法理論界和實務界在專利權利要求解釋這一問題上仍未達成統一意見。專利權利要求的保護范圍由其字面含義確定,還是由專利權利要求的文字及其語境共同確定?專利權利要求的解釋要不要限定時機?在專利授權程序、無效程序及侵權程序中,解釋的標準是否應當一致?諸如此類的問題,業界仍然存在很多爭論,遠未達成統一認識。本文試圖用語境主義的認識論來討論專利權利要求解釋問題,希望為業界逐步達成統一認識作出一點努力。
語境主義是哲學上的一種認識論,它強調動作、說話或表達所發生的語境的作用,認為只有結合語境才能理解動作、說話或表達的具體含義。語境主義者認為,在知識的認識路徑上,不是簡單地探求知識文本的字面含義,而是要將語言文本置于具體的語境下去獲取客觀的知識。2參見王娜:《語境主義知識觀:一種新的可能》,載《哲學研究》2010年第5期。它的基本觀點是:語言所表達的命題的含義取決于說話者所處的語境,由于語言具有語境依賴性,不同語境中的同一語言表達可能具有不同的含義。例如,一個女孩子嬌嗔地對其男朋友說:“我打死你”,其含義絕不是真的要打死男朋友,而是男女朋友之間的撒嬌、玩笑話,甚至是甜言蜜語。但是,如果一個暴徒一遍施暴一遍叫囂“我打死你”,其意思就是要把施暴對象往死里打。可見,同樣一句話“我打死你”,在不同的語境下具有完全不同的含義。因此,對于語言文本的理解,應當將其置于具體的語境下來解讀。脫離語境,不可能獲得對語言文本的真正認識。目前,語境主義的認識論已經滲入語言學、3參見宮銘:《“語言學轉向”和“語境主義”——羅蒂新實用主義文學理論研究》,載《曲靖師范學院學報》2011年第2期。哲學、4同注釋2。政治學、5參見邱國兵:《西方政治思想研究的方法論選擇——文本中心主義與語境主義的爭論:以馬基雅維里為例》,載《上海行政學院學報》2006年3月第7卷第2期。歷史學6參見王芳:《昆廷?斯金納的“歷史語境主義”探討》,載《歷史教學問題》2008年第5期。以及法學7參見蔡琳:《裁判的合理性:語境主義還是普遍主義?》,載《法律方法》2009年第2期(第九卷)。等多種學科的研究中,極大地豐富了相關學科的研究視角和理論。
專利權利要求由語言文字構成,如何解釋專利權利要求,確定其真實的含義,當然可以而且應當借鑒語境主義的認識論。基于語境主義的認識論,專利權利要求表達的技術方案必須透過其所在的語境去理解,不能脫離其語境僅根據其字面含義確定。脫離具體語境,對專利權利要求進行孤立的、字面含義的理解,不符合人類探求知識的認識規律,違背了語境主義的認識論,是不可取的。專利權利要求的解釋,應當堅持語境主義的認識論方法,這是一個基本的前提。不管專利權利要求的解釋應當參考哪些資料,采用何種具體的解釋技術和方法,都應當堅持語境主義的方法和進路,脫離語境去討論專利權利要求的含義,猶如追求水中月、鏡中花,其方法是錯誤的,結論是不可靠的。
我國專利法界盛行專利權利要求解釋“時機肯定論”,這種觀點基于專利權利要求的公示作用和社會公眾信賴利益保護原則,特別強調專利權利要求的字面含義,認為在權利要求的字面含義清楚時,不能以說明書的內容限定權利要求的含義,只有當權利要求的文字含義不清晰時,才需要引入說明書等資料對權利要求進行解釋,否則會破壞權利要求的公示作用,損害社會公眾的信賴利益。8參見最高人民法院(2001)民三提字第1號民事判決書;張鵬:《論權利要求保護范圍解釋的原則、時機和方法》,載《專利法研究(2009)》,知識產權出版社2010年版,第264-276頁。這種觀點與語境主義的認識論不符。權利要求是在說明書公開的技術發明的基礎上概括的技術方案,與說明書之間具有千絲萬縷的聯系。任何情況下,對權利要求進行理解和解釋,都必須將其置于說明書等資料限定的語境中進行,否則就割裂了權利要求和說明書之間的聯系,就會陷入對權利要求的片面認識。因此,語境主義是權利要求解釋應當堅持的認識論,這是一個基本的前提,脫離了這個認識論,無論我們怎么深入地討論,都無法正確認定權利要求的保護范圍。對于這一點,專利界應當盡快達成共識,只有就此達成共識后,才能進一步具體地討論權利要求解釋的細節和技術問題。當前,專利界之所以對于專利權利要求的解釋存在諸多爭論,各說各話,無法達成統一的認識,關鍵在于我們在權利要求解釋的認識論方法這一根本問題上,還缺乏統一的認識。對此,我們應當學習語言學、語義學及語用學的有關知識,學習語境主義的認識論知識。只有在知識儲備上具有更多的同質性,我們才能在專利權利要求解釋的方法和路徑上更好地達成統一認識。
語境,即語言交流環境,既包括語言因素,如書面語言的上下文、口語中的前言后語等;也包括非語言因素,如人際交流的時間、地點、場合、時代、交際對象以及社會、文化背景、自然環境等。9參見常儉:《淺論語境的功能》,載《邏輯與語言學習》1991年第4期。前者稱為狹義的語境或語言性語境;后者稱為廣義的語境或非語言性語境。10參見曾緒:《淺論語境理論》,載《西南科技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4年第2期。語境的主要作用表現為:第一,語境對語義具有制約的功能,即語境可以限定語詞的含義;第二,語境可以排除歧義,語詞難免具有多種含義,而通過具體的語境可以排除語詞的歧義。11同注釋9。
專利權利要求的語境是指狹義的語境,即權利要求的語言性語境,主要由專利文件、專利審查歷史檔案及同族專利文件等構成。其中,專利文件——權利要求書、說明書及附圖等構成權利要求的最小語境。權利要求語境的作用主要表現為兩個方面:第一,限定權利要求中語詞的含義。權利要求的字面含義往往比較寬泛和含糊,但由于權利要求是在說明書公開的技術發明的基礎上概括的技術方案,與說明書具有不可分割的千絲萬縷的聯系,我們界定權利要求的保護范圍不是根據其字面含義寬泛其確定其保護范圍,而是要基于權利要求的語言文本和其所在的語境確定權利要求的保護范圍。因此,語境對權利要求具有限定作用。第二,語境可以排除權利要求中語詞的歧義。任何一種語言,其語詞含義往往都不是唯一的,容易讓人產生歧義,在權利要求的撰寫水平不夠高的情況下,權利要求中的語詞具有歧義更是經常發生的現象。對歧義的排除、澄清只能借助于說明書及附圖等進行。
現舉一例予以說明。在“具有寬視野的潛水面罩”實用新型專利權無效行政訴訟案中(簡稱“潛水面罩”案),涉案專利權利要求包括一技術特征“鏡面:是由正向鏡片與兩側的側向鏡片以粘合方式結合而成”。權利要求對“鏡片”的形狀并無明確限定,對此,可有兩種解釋,一種為采用權利要求中“鏡片”的字面含義,包括平面鏡片和曲面鏡片;另一種為結合權利要求的上下文、說明書及附圖等語境資料解釋“鏡片”的含義。專利復審委員會采取第一種解釋方法,認為涉案專利權利要求中的“鏡片”這一技術術語本身不能排除“鏡片”形狀為“曲面”的情況。一審法院則認為:雖然涉案權利要求對“鏡片”并無限定,但根據說明書的記載,涉案專利的背景技術中,既有采用平面鏡片也有采用曲面鏡片的,但要實現涉案專利的目的,克服背景技術中存在的缺陷,涉案專利的技術方案必然要采用平面鏡片的技術特征,這一點能夠從專利說明書及其附圖中得到毫無疑義的解釋。因此,專利權利要求中的技術特征“鏡片”僅指平面鏡片,曲面鏡片所構成的技術方案不在涉案專利的保護范圍內。專利復審委員會僅依據涉案專利權利要求字面記載的技術特征“鏡片”,就認為“鏡片”既包括平面鏡片也包括曲面鏡片,而沒有引入專利說明書及其附圖對專利權利要求進行解釋,缺乏法律依據。二審法院基本同意一審法院的意見。12參見北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2002)一中行初字第523號行政判決書和北京市高級人民法院(2003)高行終字第38號行政判決書。
專利復審委員會僅僅基于權利要求中“鏡片”的字面含義進行解讀,認為“鏡片”既包括“平面鏡片”也包括“曲面鏡片”,這種解釋割裂了權利要求和說明書之間的聯系,忽視了說明書作為語境的限定作用,違反了語境主義的認識論。一、二審法院并沒有僅僅基于權利要求中“鏡片”的字面含義進行解釋,而是在考慮涉案專利的背景技術、技術方案、技術效果的基礎上對“鏡片”的含義進行解釋,這一解釋符合語境主義的認識論,無疑是正確的。
專利法理論界和實務界都公認專利權利要求具有劃定專利權邊界的公示作用。13參見閆文軍:《專利權的保護范圍——權利要求解釋和等同原則適用》,法律出版社2007年版,第23頁。專利權利要求就像草地上的一個籬笆,劃定了社會公眾與專利權人之間的邊界。社會公眾信賴專利權利要求的劃界作用,據此從事生產、經營等活動,此種信賴利益應當予以保護,不得隨意破壞,否則專利制度無法維系。因此,在解釋權利要求時,應當遵循的根本原則是確保專利權利要求的公示作用免遭破壞和社會公眾的信賴利益得到保護。這一原則,應無爭議。
但是,發揮公示作用的是專利權利要求中的文字記載,還是專利文件語境下權利要求所表達的技術方案?社會公眾信賴的對象是什么?是信賴權利要求的文字記載,還是專利文件語境下權利要求所表達的技術方案?這是一個應當說明的問題。權利要求解釋的“時機肯定論”認為,當權利要求的文字含義清楚時,無需借助說明書來解釋權利要求,否則會破壞權利要求的公示作用,損害社會公眾的信賴利益。這一觀點值得商榷。
首先,權利要求具有公示作用,要維護權利要求的公示作用,保護社會公眾的信賴利益,這一點固然沒錯。但是,權利要求的本質不是文字,而是文字所表達的技術方案。因此,發揮公示作用的不是權利要求的文字記載本身,社會公眾信賴的對象也不是權利要求的文字記載本身,而是專利文件語境下權利要求所表達的技術方案。該技術方案的解讀不僅要基于權利要求的文字記載,更要基于權利要求的具體語境——權利要求書的上下文、說明書及附圖等。由于權利要求和其語境具有不可分割的千絲萬縷的聯系,任何情況下,專利權利要求的上下文、專利說明書及附圖所構成的語境對權利要求的理解都具有限定作用,脫離說明書和附圖去理解權利要求并認為權利要求文字記載本身的含義足夠清楚,這一想法不切實際,不符合語境主義的認識論,實不可取。
其次,專利權利要求公示所面向的社會公眾,并不是寬泛意義上的社會公眾,而是該專利所屬技術領域的普通技術人員,專利法稱之為“本領域普通技術人員”14參見《專利審查指南》(2010版)第二部分第四章2.4節。。本領域技術人員在生產經營活動中要避讓在先的專利技術時,是從本領域技術人員的視角來解讀在先的專利技術方案,理所當然會結合在先專利的權利要求的上下文、說明書及附圖等語境資料來解讀專利權利要求,而不會僅僅根據其權利要求的文字記載來理解權利要求的技術方案。
總之,本領域技術人員在理解權利要求記載的技術方案時,會結合權利要求的上下文、說明書及附圖進行,而不會僅根據權利要求的字面含義確定其保護范圍。因此,基于語境主義認識論對權利要求作出解釋,并不會破壞權利要求的公示作用,損害社會公眾的信賴利益。
(一)權利要求的解釋不應限定時機
權利要求的解釋要不要限定時機,存在正反兩種觀點,一種是“時機肯定論”,一種是“時機否定論”。“時機肯定論”認為,權利要求的解釋應當考慮時機,當權利要求的文字含義清晰時,就無需借助說明書等資料進行解釋,只有權利要求的文字含義模糊時,才需要引入說明書等資料進行解釋。“時機否定論”認為,權利要求的解釋不應當有時機的限定,任何情況下,權利要求都必須經由解釋才能確定其真正的含義。
最高人民法院早年在“機芯奏鳴裝置音板案”判決中對權利要求的解釋設置了前提條件,認為:說明書和附圖只有在權利要求書記載的內容不清楚時,才能用來澄清權利要求書中模糊不清的地方,說明書和附圖不能用來限制權利要求書中已經明確無誤記載的權利要求的范圍。15參見最高人民法院(2001)民三提字第1號民事判決書。這是“時機肯定論”的觀點。但是,最高人民法院在“墨盒案第二季”中改變了早年的裁判觀點,確認了“時機否定論”,認為:說明書的內容構成權利要求所處的語境或者上下文,只有結合說明書的記載,才能正確理解權利要求的含義。在這一意義上,說明書乃權利要求之母,不參考說明書及其附圖,僅僅通過閱讀權利要求書即可正確理解權利要求及其用語的含義,在通常情況下是不可能的。權利要求的解釋就是理解和確定權利要求含義的過程。在這個過程中,必須結合說明書及其附圖才能正確解釋權利要求。16參見最高人民法院(2010)知行字第53號行政裁定書。
筆者認為“時機否定論”的觀點與語境主義的認識論是吻合的,應當提倡。權利要求的理解(解釋),無法脫離其語境,權利要求的保護范圍不可能僅由其字面含義確定,因此,任何情況下,我們都必須結合說明書等資料對權利要求進行符合其語境意義的解釋,而不能孤立地進行字面含義的解讀。“時機肯定論”違背了語境主義的認識論,應當否棄。第一,該觀點認為權利要求的文字含義清晰時無需解釋,所謂的“文字含義清晰”無非是指文字的字面含義清晰,但是權利要求的保護范圍并不是由其字面含義確定,而是由權利要求的文字及其語境共同確定。因此,解釋無論時機,解釋無處不在,隨時隨地都需要解釋。第二,該觀點無非是強調權利要求的公示作用和公眾的信賴利益保護,認為在權利要求的字面含義清晰時,再以說明書等資料解釋權利要求,會破壞權利要求的公示作用,損害社會公眾的信賴利益。這一點也不能成立,上文第三部分已經詳述。
比較法上,美國和歐洲的立法和實踐經驗也支持“時機否定論”的觀點。
美國專利法實踐中對權利要求的解釋實行“雙軌制”,在專利授權程序中采用“最寬合理解釋”標準,17參見美國專利商標局制定并于其官網公布的《Manual of Patent Examining Procedure》,第2111節“Claim Interpretation; Broadest Reasonable Interpretation”,http://www.uspto.gov/web/offices/pac/mpep/index.html,2016年 4月25日訪問。在專利侵權程序中采用有限的“推定專利權有限”原則。18See PHILLIPS v.AWH CORP.415 F.3d 1311-1327.但是,無論在哪個程序中,說明書等語境資料都具有限定作用。在專利授權程序中,根據美國專利商標局制定公布的《Manual of Patent Examining Procedure》(簡稱MPEP,相當于我國的《專利審查指南》)的規定,對于權利要求不能僅僅根據權利要求的字面語言進行解釋,而應當在“專利說明書的視野內”(in light of the specification)由本領域普通技術人員給予最寬合理解釋。這里的最寬合理解釋并非最寬可能的解釋(Broadest Possible Interpretation),而必須以合理為限,術語的含義必須與其在本領域的通常含義保持一致(除非專利說明書給出特別定義),并且必須與專利說明書及附圖中的用法保持一致。19同注釋17。“在說明書的視野內”即是強調說明書的語境限定作用。在專利侵權案件中,權利要求的含義則根據權利要求書的上下文、說明書及附圖、審查歷史檔案等內部證據和專家證言、發明人證詞、詞典、論文等外部證據予以確定,但是,內部證據的作用高于外部證據。20同注釋18。這實際上是強調專利文件的語境限定作用。
《歐洲專利公約》第69條規定:說明書及附圖應當用于解釋權利要求。歐洲專利局的判例法也有專節“專利權利要求解釋的總體原則”,其中將專利權利要求解釋的價值理念總結為:本領域技術人員在解釋專利權利要求時,應排除那些不合邏輯或在技術上講不通的解釋,他應該懷著強烈的整體意識(即,以建設性、而非割裂性的心態),考慮專利的全部公開內容,做出合乎技術常理的解釋;解讀專利權利要求應抱著樂于理解之心,而非刻意誤解之心。21Albert Ballester Rodés,eds., Case Law of the Boards of Appeal of the European Patent Office, (7th Edition, September 2013), pp.266.http://www.epo.org/law-practice/case-law-appeals/case-law.html,2016年5月3日訪問。據此,權利要求的解釋必須考慮說明書及附圖限定的語境,權利要求的保護范圍并非僅由其字面含義確定,而是要結合說明書及附圖作出合理的解釋。
(二)專利授權程序、無效程序和侵權程序中的解釋標準應當有所不同
筆者反復強調,任何情況下,權利要求的解釋都應當貫徹語境主義的認識論,堅持語境限定原則,沒有例外。這是否意味著專利授權程序、無效程序和侵權程序中應當堅持一致的解釋標準?筆者認為,在不同的程序中,根據專利申請人(專利權人)對權利要求的修改空間和可能性的大小差異,解釋標準應當有所不同,授權程序中語境的限定作用應當小一些,無效程序中語境的限定作用應當大一些,侵權程序中語境的限定作用應當最大。
權利要求的解釋,語境的分析,語義的確定,等等,這些都是人際溝通的信息處理。信息處理需要成本,一個好的制度應當盡量降低信息處理成本。語境的限定作用越大,語境分析和語義確定等工作越就復雜,信息的解讀成本就越高。從降低社會運作成本的角度講,專利申請人應當盡量提高專利文本的撰寫質量,消除權利要求中語詞的模糊含義和歧義,盡量做到權利要求文本的字面含義與其語境限定的含義相一致,從而降低授權后權利要求文本的信息解讀成本。但是,到了侵權程序階段,從推定專利權有效性的角度出發,應當遵從權利要求的語境對權利要求的含義進行限定,平衡好專利權人的利益和社會公眾的行為自由。因此,從授權程序到侵權程序,語境的限定作用應當是逐漸增強的。
在專利審查授權階段,專利申請文本還處于可修改的階段,申請人完全可以從說明書中提取內容對權利要求作出進一步限定,所以,為了消除權利要求文字記載的模糊性,降低專利授權后社會公眾的信息解讀成本,專利審查員應當督促申請人盡量明確權利要求中文字記載的含義,消除其模糊含義,提升其精確性,使權利要求的字面含義盡量趨近于其語境限定的含義。因此,在這個階段,專利審查員不應過于強化語境對權利要求的限定作用,而是要相對弱化語境的限定作用,提醒專利申請人盡量修改、完善權利要求文本。對此,可以參照美國的做法,在專利說明書的視野內對權利要求的詞語給予“最寬合理解釋”,即在說明書的基礎上,對權利要求的詞語給予合理的最寬泛的解釋。專利申請人為了克服最寬合理解釋所可能帶來的權利要求不符合授權條件的危險,則應當盡量修改權利要求中的語詞,使語詞的字面含義與說明書語境確定的含義保持一致。例如,在上文的“潛水面罩”案中,涉案權利要求中的“鏡片”沒有限定形狀,可包括平面鏡片和曲面鏡片,但是結合說明書能確定其僅為平面鏡片,平面鏡片構成的技術方案才是發明人的技術貢獻。因此,在專利申請審查階段,專利審查員應當弱化說明書、附圖等語境資料的限定作用,對權利要求中的“鏡片”做寬泛的解釋,即解釋為包括平面鏡片和曲面鏡片,并引用現有技術調整權利要求的可專利性,進而促使發明人修改權利要求,將說明書中的內容“平面鏡片”寫入權利要求。如此一來,權利要求中的文字記載和說明書公開的發明內容完全匹配,可以顯著降低后續專利權無效程序和侵權程序中權利要求的解釋成本,減少爭議。
在專利權無效程序中,專利權人對專利權利要求還有一些修改機會,但是修改機會遠遠小于授權階段,因此語境的限定作用要盡量大一些,以免脫離語境的權利要求解釋導致權利要求不符合專利有效性條件。通過語境的限定作用,使權利要求的保護范圍限制在一個合理的范圍,避免那些對現有技術做出貢獻的權利要求動輒被宣告無效。在我國目前的無效程序中,根據《專利審查指南》的有關規定,專利權人對權利要求享有的修改機會實際上非常有限,通常限于技術方案的刪除、合并等。22參見《專利審查指南》(2010版)第四部分第三章4.6節。因此,對權利要求的解釋、語境的限定作用的掌握,應當充分考慮上述情況。通常情況下,如果專利權人對權利要求中的某一語詞有修改機會,審查員應當予以指出,建議專利權人進行修改,此種情況下就應當放松語境的限定作用。相反,如果專利權人沒有修改機會,則應當嚴格遵從語境的限定作用。
在專利侵權程序中,為了確保專利權人和社會公眾之間的利益平衡,不妨害社會公眾的行為自由,應當最大化權利要求的語境限定作用。一般情況下,在確保專利權人的專利權得到有效保護的前提下,應當最大化社會公眾的行為自由。因此,在侵權程序中,絕對不能脫離權利要求的語境、僅根據權利要求的字面含義確定權利要求的保護范圍,相反,應當嚴格遵從語境限定原則,利用權利要求的語境限定權利要求的保護范圍,使權利要求的保護范圍保持在合理的范圍,不損害社會公眾的行為自由。在此階段,說明書及附圖、專利審查歷史檔案、同族專利文件等資料均應當用于限定權利要求的保護范圍。還以上文的“潛水面罩”案為例,盡管涉案權利要求中的“鏡片”沒有限定形狀,但是,結合說明書及附圖能夠毫無意義地確定,平面鏡片構成的技術方案才是發明人作出的技術貢獻。基于專利權保護范圍與技術貢獻相一致的專利法理,由平面鏡片構成的技術方案才是發明人應當享有的專利權保護范圍,因此,在侵權程序中應當將鏡片解釋為平面鏡片。
美國專利法實踐中對權利要求的解釋實行“雙軌制”,在專利授權程序中采用“最寬合理解釋”標準,在專利侵權程序中采用有限的“推定專利權有限”原則,其正當性依據是,前者程序中專利申請人享有充分的修改權利要求的自由,后者程序中專利權人沒有修改權利要求的自由。這一“雙軌制”的做法,實際上也是根據專利申請人(專利權人)對權利要求有無修改機會,在前一程序中弱化權利要求語境的限定作用,在后一程序中強化語境的限定作用,與筆者的前述觀點是相通的。
總結起來,權利要求的語境限定作用應當與專利申請人(專利權人)對專利權利要求享有的修改自由呈正比例關系,修改自由越大,限定作用越小,沒有修改自由的,限定作用最大。從授權程序到無效程序,專利申請人(專利權人)享有的修改自由度趨小,語境的限定作用就應當趨大,到專利侵權程序,語境的限定作用最大。鑒于我國目前無效程序中,專利權人享有的修改機會和空間非常有限,因此無效程序中權利要求的語境限定作用和侵權程序中應當相仿。
我國《專利法》第59條規定,“說明書及附圖可以用于解釋權利要求的內容”,但是《專利法》、《專利法實施細則》和《專利審查指南》均無關于專利權利要求解釋的具體規則和操作方法,導致實踐中容易滋生兩種錯誤傾向:一是不顧專利權利要求書和說明書的語境限定作用,僅以專利權利要求本身的字面含義寬泛地界定權利要求的保護范圍,在上文的“潛水面罩”案中,專利復審委員會的解釋方法即為顯著的例子。二是把專利說明書中具體實施例的內容讀入專利權利要求,不當地限縮權利要求的保護范圍。例如,在“反射式薩格奈克干涉儀型全光纖電流互感器”發明專利權無效行政訴訟案中,專利復審委員會第14794號決定在對涉案專利權利要求1中的“全光纖電流互感器”進行界定時,引入其從屬專利權利要求的附加技術特征和專利說明書實施例的內容對其進行限縮性解釋,即為典型例子。最高人民法院對此予以了糾正,認為獨立權利要求的含義清楚時,不能引入其從屬專利權利要求的附加技術特征和專利說明書實施例的內容對其進行限縮性解釋。23參見最高人民法院(2014)行提字第17號行政判決書。
專利權利要求解釋的正確做法是,一方面,要根據權利要求的上下文、說明書及附圖等語境資料確定權利要求的含義;另一方面,對于在所述技術領域具有普通和慣用含義而說明書又沒有特別限定的權利要求中的術語,不能用說明書不當地限制其含義,尤其不能把說明書中的實施例讀入權利要求,限制其保護范圍。對此,美國聯邦巡回上訴法院在PHILLIPS v.AWH CORP案中作出了深入的分析,認為應當結合權利要求的上下文、說明書及附圖等內部證據(即權利要求的語境資料)解釋權利要求的含義,確定其保護范圍。24同注釋18。
基于語境主義的認識論,專利權利要求的解釋,一般按照下列順序進行語境分析,確定權利要求的含義:
首先,根據權利要求本身的上下文語境確定其術語和語詞的含義,此時確定的含義往往是權利要求的字面含義。
其次,根據其他權利要求,即聯系整個權利要求書的上下文語境,進行解釋。在這一階段,應當考慮獨立權利要求和從屬權利要求的關系,確定權利要求中術語的含義和權利要求保護范圍的大小。一般情況下,應當盡量作出從屬權利要求的保護范圍小于獨立權利要求保護范圍的解釋。但亦不應當絕對化,如果根據說明書經過合理的解釋,發現從屬權利要求和獨立權利要求的保護范圍一致,則只能認為權利要求的撰寫質量不高。不能為了區分各個權利要求的保護范圍,強行對各個權利要求作出不符合語境、違反公知常識的解釋。
再次,采用說明書及附圖公開的信息對權利要求進行解釋。權利要求的字面含義大于其語境限定含義的,如果發明人對權利要求沒有修改機會,則應當嚴格用語境限縮字面含義;如果發明人有修改機會的,則審查員應當建議發明人盡量作出修改。
復次,是要利用專利審查歷史檔案對權利要求的含義進行限定,要禁止專利申請人出爾反爾、兩頭得利。
最后,同族專利文件和存在分案關系的專利文件也應當有限定作用,在必要的時候也應當用于解釋權利要求。
專利權利要求的語境由專利文件、專利審查歷史檔案及同族專利文件等構成,其中權利要求書、說明書及附圖構成權利要求的最小語境。語境主義的認識論要求我們在理解權利要求的技術方案時,應當結合權利要求的上下文、說明書及附圖、專利審查歷史檔案及同族專利文件等語境資料,確定權利要求的含義。權利要求的解釋,不應當限定時機,任何時候,語境都應當具有限定作用。但是,在專利授權程序、無效程序及侵權程序中,語境的限定作用應當根據專利申請人(專利權人)對權利要求的修改自由的大小而有所不同。
Patent Claim Construction based on Contextualism
Contextualism is a epistemology which emphasizes the role of the context in which an action, utterance, or expression occurs, and argues that the action, utterance, or expression can only be understood relative to the context. Patent claims are expressed in a certain text of language, and therefore, claim construction or interpretation should also follow the methodology of views of contextualism. The context of patent claims may include the patent file, prosecution history, patent family file, etc. The context of claims may play two roles: first, defining the meaning of a claim term; and second, excluding the ambiguity of a claim term. According to the methodology of contextualism, claim construction should not be based on timing, but the limitation of the context should differ in patent prosecution, invalidation, and infringement proceedings.
Patent; Claim construction; Contextualism
劉慶輝,北京師范大學法學院博士研究生,目前就職于北京市高級人民法院知識產權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