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琳
(首都經濟貿易大學 文化與傳播學院,北京 100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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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研究】
波特小說中矛盾的宗教觀*
朱琳
(首都經濟貿易大學 文化與傳播學院,北京 100070)
美國文學;波特;宗教觀;矛盾性
宗教意識和態度,凱瑟琳·安妮·波特小說創作豐富意蘊的重要構成部分。在她的代表作《開花的猶大樹》《被遺棄的韋瑟羅爾奶奶》《灰色馬,灰色的騎手》中,有著天主教信仰的女主人公們,在充滿災難、危機的世界里面對背叛、死亡、虛無,感到迷惘、幻滅,艱難尋找著生存的意義和支撐。由此可見波特對宗教既渴望相信又持深深懷疑的矛盾心態、對所處時代宗教危機的感知和尋找精神信靠的努力。
20世紀美國著名女作家凱瑟琳·安妮·波特(Katherine Anne Porter,1890-1980)以中短篇小說創作見長,作品數量不多但成就顯著。她出生于素有“圣經地帶”之稱的美國南方,母親和姨媽們都信奉天主教。她12歲時與姐姐一起被送到厄蘇林修道院讀書,16歲第一次結婚時皈依了天主教,直至90高齡辭世保持她的天主教徒身份。宗教意識和態度,是她的創作豐富意蘊中的重要構成部分。她曾經說過:“在我的小說當中有大量的宗教象征,因為我有非常強的宗教觀念。”[1]54但是,波特的宗教觀充滿了矛盾,宗教信仰并不純正。她反感充滿清規戒律的修道院生活,認為自己在那里受到的不過是零散、無用的裝飾性教育。在現實社會生活中,她對等級森嚴、專制獨裁的宗教制度持一種懷疑態度,經常批評宗教的無能和濫用。對宗教的懷疑、反感、甚至反叛,與對宗教的信仰、皈依和馴服,交織糾結,貫穿于波特的一生,也滲透她的創作。從她以女性作為主人公的著名的三部小說中,我們可以探見波特強烈的宗教意識和揮之不去的懷疑、迷茫的情緒。
20世紀初,擺脫殖民地位但處于獨裁統治下的墨西哥,爭取民主的革命運動風起云涌。年輕的波特身處與墨西哥接壤的德州,受革命的感召,于20世紀20年代數次來到墨西哥。這段經歷成為她數篇小說的題材來源,包括成為她的第一個短篇小說集點題之作的《開花的猶大樹》。
小說中,22歲的美國女子勞拉來到墨西哥,參加當地的革命事業。她學習民間藝術,教印第安孩子們學英語,與此同時參加工會會議,為革命者傳遞情報,去監獄探望政治犯,為他們送去生活必需品。勞拉“生在一個信仰天主教的家庭里”, “一再不由自主地溜進快要倒塌的小教堂,跪在冷冰冰的石頭上,瞧著她在特旺特佩克買的那本金色的《玫瑰經》*天主教徒用于敬禮圣母瑪利亞的禱文。,念一段‘萬福瑪利亞’”[2]257,教堂裝飾與儀式的美都令她著迷。同時勞拉努力掩飾自己的宗教信仰,因為這與自己投身的革命格格不入,因為她參加的革命早已蛻變成了世俗宗教。
革命領袖布拉焦尼被追隨者視為基督耶穌,被贊頌為“‘有一種真正崇高的感情、一種對人類的愛,超越于僅僅是個人的愛慕之上’”[2]256。小說中大量的細節都讓人想起基督的形象:他是“被選中的人”,新天新地的創造者,“是預定用來消除殘酷和不公正、產生一個由仁慈的無政府主義統治的新世界的”[2]269。他像耶穌一樣地布道:“用催眠的聲調在說話,他在小房間里對一群擠得很緊、專心靜聽的人講話的時候就是用這種聲調的”[2]268。他扮演著救世主的角色,“費盡心機當一個優秀的革命家和專業的人類愛好者”[2]265,入獄的政治犯和普通群眾都在等待布拉焦尼的拯救。“餓肚子的人在他的辦公室外等上幾個鐘頭,為了要跟他說一句話”,“他從自己的衣袋里掏出一把把小硬幣來給他們,他答應給他們工作;將要發動一次次示威游行,他們一定要參加工會,出席會議,更重要的是,他們一定要提防奸細”。[2]266布拉焦尼提醒人們要提防背叛者,而實際上這個背叛者恰恰是他自己。
布拉焦尼是偽基督,不僅在外貌上與基督的巨大差異讓勞拉失望:“布拉焦尼這個貪吃的大胖子已經變成她許多幻滅的象征,因為一個革命者既然有崇高的信仰,就應該長得瘦削、生氣勃勃,是一切抽象的美德的化身”;[2]257更在于道德品行上的背離。布拉焦尼冷酷兇狠、自私自利,“他有的是陰毒的念頭、機靈的才干、邪惡的手段、敏銳的機智、冷酷的心腸,堅決做到有利可圖地愛這個世界。”[2]265“沒有人敢譏笑他,不管對誰,布拉焦尼都狠心,顯出一種特殊的蠻橫態度”。他貪食好色,自大自戀,“愛他自己愛得一往情深、體貼入微,而且對自己永遠寬大為懷”[2]256。
在布拉焦尼身上更多顯現的是背叛者猶大的特征。作為革命領袖,他背叛仁愛、寬恕的教義,崇尚暴力和殺戮。他把手槍、大炮視為好東西,“歸根結蒂,我把信心寄托在優質的甘油炸藥上”,“我一度夢想毀掉這個城市,要是它竟敢反抗奧爾蒂斯將軍的話”[2]269。他告訴勞拉在即將到來的五一節,恰逢天主教徒的贊美圣母的紀念日,而社會主義者要紀念他們的烈士,“兩支獨立的游行隊伍將從城市的兩頭出發,浩浩蕩蕩地前進,直到相遇”[2]268,他所做的便是讓勞拉為他擦槍上子彈。作為丈夫,他背叛忠貞的妻子。妻子是他的革命同志,組織工廠女工的工會活動,卻要忍受他的四處濫情。作為革命領袖,他又是革命事業的背叛者。他把領導權視為謀求私利的工具,“這種權使他能夠毫無過錯地占有許多東西”[2]259,他善于玩弄權術,操縱民眾,與外國革命者互相利用。對革命同志則輕蔑、冷漠而提防,認為“他們愚蠢,他們懶惰,他們靠不住,他們會無緣無故地割斷我的喉嚨”[2]267。聽說獄中的革命者歐亨尼奧絕望自殺的消息,他的反應竟然是:“他是個蠢貨,他要死,那是他自己的事情”,“他是個蠢貨,咱們還是沒有他好。”[2]269他回家后妻子給他洗腳的場景,令人聯想到《新約·約翰福音》中已知猶大要出賣他的耶穌給眾門徒包括猶大洗腳的記載。為他洗腳的妻子也向他請求:“原諒我!”
表面看來勞拉完全不同于布拉焦尼,但正如布拉焦尼對勞拉說:“你生來就是要失望的。咱們兩人在有些事情上比你認識到的更相像。”[2]259他們都是背叛者,勞拉隱匿了她的天主教信仰,參加了革命,可是革命并沒有成為她真正的信仰。她看到革命旗幟后的陰影,充滿幻滅感和由此而生的疏離感。在工會會議上“聽那些熱鬧而神奇的聲音為策略、方法和國內的政治吵吵咧咧。她到牢房里去探望那些信仰相同的囚犯,他們在那兒數蟑螂,對自己的不謹慎表示后悔,創作回憶錄,為那些仍然行動自由、手插在褲袋里、呼吸著新鮮空氣的同志寫出聲明和計劃,借此苦中作樂”,“詛咒他們的朋友遲遲不運用金錢和權勢把他們營救出去”[2]260。對于那些她正在幫助的革命黨人,“她的肉體的每一個細胞都用一個單音字拒絕跟他變得熟悉和親切”[2]264。她明明對追求她的布拉焦尼厭煩透頂,卻掩飾得不露痕跡,裝出如同聆聽基督教誨的信徒模樣,傾聽布拉焦尼跑調難聽的演唱,“開朗而真誠地望著布拉焦尼,像一個懂規矩的好孩子”[2]257。她的內心缺乏愛和熱情,對無論是革命軍年輕上尉還是組織印刷工會的小伙子的追求,均持淡漠和抗拒的態度,就連她所喜愛的當地孩子們,“對她來說,始終是陌生人”[2]264。“她不由自主地感到,自己已經被無可挽回地引入歧途,因為她對生活應該是怎樣的有一個想法,而她心中的生活方式跟這個想法簡直對不上號”[2]257。
猶大樹因相傳出賣耶穌的猶大吊死在這種樹上而得此惡名,“開花的猶大樹”是全篇的中心意象,猶大樹象征的“背叛”也是全篇表現的基本主題。在獄中得不到拯救的革命者歐亨尼奧服用了勞拉帶給他的安眠藥自盡了,他進入勞拉的惡夢,要帶她去死亡之國。“歐亨尼奧用憐憫的聲音說,拿著吃吧:從那棵猶大樹上,他摘下暖乎乎、淌著鮮血似的汁水的花,遞到她的嘴邊。……殺人犯!歐亨尼奧說,又是吃人肉的!這是我的肉體和鮮血!”[2]271這個場景與《新約·馬太福音》26章中最后的圣餐中的場景明顯有著對應:“他們吃的時候,耶穌拿起餅來,祝福,就擘開遞給門徒,說:‘你們拿著吃,這是我的身體。’又拿起杯來,祝謝了,遞給他們,說:‘你們都喝這個,因為這是我立約的血,為多人流出來,使罪得赦。’”[3]39但是,歐亨尼奧不是為愛而自我犧牲的主,而是被動的犧牲品;勞拉也不是忠實的信徒,而是背叛者和殺人者的幫兇,盡管她的內心充滿不安和負疚。
波特坦言“開花的猶大樹”象征著背叛。作品中的革命領袖和革命的追隨者,既背叛了基督耶穌,也背叛了革命事業。而在《被遺棄的韋瑟羅爾奶奶》中,背叛更是無處不在,甚至連被信仰的主也成了背叛者。
在《開花的猶大樹》里勞拉“隱隱約約地感到一陣寒冷,一種完全是肉體的危險感,內心里有一個預兆:暴力、肢體殘缺、慘死越來越不耐煩的等待著她”[2]259。而在《被遺棄的韋瑟羅爾奶奶》中,對將近80歲的臥床不起的韋瑟羅爾奶奶而言,死亡已經實實在在地等候著她,盡管這位要強而倔強的老婦人甚至都不愿意承認自己病了。
波特充分運用了“意識流”手法,小說全篇以韋瑟羅爾奶奶病重臨終前清醒與昏迷、回憶與現實之間的意識流動構成。韋瑟羅爾奶奶一生篤信、虔敬上帝,但是卻先后遭到兩次無情的遺棄。第一次是60年前,穿著婚紗、站在雪白的結婚蛋糕旁的她沒有等到新郎喬治。這以后,韋瑟羅爾奶奶努力建立新的生活秩序。她結婚生子,但丈夫約翰又早逝,那時的她不過是“一個頭發上插著山峰似的西班牙式梳子、手里拿著有彩色畫的扇子的年輕女人”。從此她堅韌頑強地獨力操持著這個家,“煮了多少人的飯,裁縫多少人的衣服,還得種多少菜地”,“用柵欄圈了一百英畝地,她自己挖洞豎木樁,只有一個黑種小男孩做幫手扎鐵絲”,“一宿一宿地不睡覺,坐著照顧害病的馬、害病的黑人和害病的孩子”[2]246,正像她的名字 Weatherall所寓意的——飽經滄桑,經歷了艱難歲月。即使成年后,她的孩子們都如此倚重她,女兒莉迪亞有了孩子還會向媽媽討教管理孩子的法子;兒子吉米處理各種事情時會征求媽媽的意見;女兒科妮莉亞連整理房間都要求助于媽媽。
60歲那年,韋瑟羅爾奶奶以為自己來日不多,寫好了遺囑,逐家登門向兒孫們告別。沒想到20年后,當她已經忘卻了死亡的時候,死亡卻不期而至,攫住了她。
光與黑暗是小說的中心意象。光與黑暗在基督教的象征符號里具有重要意義。神造天地,首先就是把光賜予世界, “神說,要有光,就有了光”[4]1。世界有了光明,萬物賴以為生。“光明所結的果子,就是一切良善、公義、誠實”。[3]273光的反面就是黑暗,一切犯罪的、在死亡權勢底下的和在魔鬼控制之下的,都是黑暗。當世人落在罪惡、黑暗中時,神將真光——基督耶穌帶到地上來,“他(神)救了我們脫離黑暗的權勢,把我們遷到他愛子的國里”[3]283。 “耶穌又對眾人說,我是世界的光;跟從我的,就不在黑暗里走,必要得著生命的光。”[3]138韋瑟羅爾奶奶一直跟隨著神的光芒。她在20歲那年遇到了最黑暗的一天,她在婚禮現場成為被遺棄的新娘。“整個世界脫底了,眼前漆黑,渾身是汗,腳底下是空的,四面的墻壁在倒下去。”[2]251在以后的漫長歲月里,只要想到那遭背叛和遺棄的日子,黑暗和恐懼就開始彌漫:“那一天,那一天,可是一溜黑煙旋轉著升起,把那一天遮掉了,它悄悄地上升和蔓延,伸進晴朗的田野,田野里仔細地種著一溜溜整齊的莊稼。這是地獄,她一看就知道是地獄。”[2]248“你被拋棄了,對不對?那么,堅強地忍受吧。”她聽從了這個聲音。每當幽暗來臨的時候,她總是尋找光明來抵御、驅散,“點燈是叫人愉快的事情”。當燈亮起,孩子們不再害怕,“他們就用不著再擔驚受怕,賴在媽媽的身旁了。永遠,永遠,永遠不會再這樣了。上帝啊,我一輩子感謝您。沒有您,我的上帝,我再怎么也干不了。萬福,瑪利亞,恩情無邊。”[2]247這光明與神的恩典與護佑聯系在一起。對上帝的信念支撐著韋瑟羅爾奶奶度過了人生的艱難歲月,建立起“把一切安排得有條有理,妥妥帖帖”、“把樣樣東西拾掇得干干凈凈、整整齊齊”[2]244的新秩序。
可是,彌留之際,努力遺忘的往事又浮現韋瑟羅爾奶奶的腦海,“六十年來,她一直祈禱,千萬別再記起他和別讓她的靈魂落入地獄的深淵,眼下這兩件事情混在一起了,對他的想念變成從地獄里冒出來的一片煙云,它在她的腦子里移動、蔓延”[2]248。60年前被遺棄所受的傷害,并沒有因為以后的生活而得到彌補。她不斷想起和尋找那個實際不存在的孩子——哈普西(Hapsy),這個“像灰色的薄霧那樣飄忽”[2]249的娃娃實際上是她未曾得到的幸福的象征。雖然她有了丈夫、孩子,“啊,不,上帝啊,不,除了家庭、男人和孩子意外,還有別的什么哪。啊,不用說,那不是一切吧?還有什么呢?反正有什么我沒有到手。……”[2]250。她還要去找哈普西,她還有好多事沒有安排,她向上帝求告:“我親愛的主,原來我快要死了,可我連想也沒有想到過。我的孩子們來送我終。可是我還不能死,這時還死不得。啊,我一直討厭措手不及。”[2]253但是,黑暗揮之不去,“深顏色帶著長長的角落里的陰影向著天花板升去”[2]251,“她的身子這時候只是無邊無際的黑暗中一個顏色比較深的影子。而這黑暗會使那點燈光蜷縮,而且把她吞沒。上帝啊,顯一個奇跡吧!”她的祈求沒有得到回應,她苦苦期盼的上帝并沒有顯靈,她受到第二次也是最無情的遺棄,“第二回沒有奇跡。房子里又沒有新郎和教士了。她沒法記得任何其他的悲傷,因為這個極大的痛苦把一切都排除了。啊,不,沒有比這更狠心的事情了——我永遠不會原諒的。她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伸直自己的身子,吹熄了燈。”[2]254絕望的韋瑟羅爾奶奶吹熄了自己的生命之燈,更是吹熄了燃了一生的信仰之燈。
韋瑟羅爾奶奶與《開花的猶大樹》中的勞拉有很大的不同。勞拉是受過良好教育的年輕職業女性,主動地背離自己的宗教信仰去投身革命,又因為對革命的幻滅而失卻了信念和熱情,成為宗教和政治的雙重背叛者。韋瑟羅爾奶奶是相夫教子的鄉村女子,一生信奉上帝,謹守教規,但一生努力也沒能彌補生活的缺憾。她“對她的靈魂感到放心”[2]251其實是自我欺騙,事實上,先后遭受世間和天上的“新郎”遺棄,她是被背叛者。不過兩人都努力從生活中艱難尋找生存的意義。《灰色馬灰色的騎手》中的米蘭達是又一位這樣的女主人公。
米蘭達是波特中、短篇小說中多次再現、具很強自傳性的女子。作品中一般對她直呼其名,偶爾用第三人稱“她”替代。我們可以從作品中精確地了解她的成長。中篇小說《老人》(1939)第一部情節開始的1902年,她8歲;結束時為1912年,她18歲。到中篇小說《灰色馬,灰色的騎手》(1939)描寫的1918年,她為24歲。從敏感又倔強的南方小姑娘成長為自強自立的記者,從堆積歷史沉塵的南方走向充滿災難的現代世界,從擺脫歷史重負到承受現實壓力,這些都是波特自身經歷和心理狀態的真實寫照。
米蘭達脫離了企圖控制她思想的家族,擺脫了使她感到厭倦的婚姻,單槍匹馬闖天下。她無財無貌無勢,棲身公寓,奔命于報社記者工作,不僅思忖:“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什么是我的呢?什么也不是我的,我只有什么也沒有,不過沒有也夠了,也挺美,沒有就是我的一切嘛。”[2]126除自己的力量別無可倚,這一方面是她的困窘,另一方面是她的驕傲。這種驕傲,是走出傳統窠臼女性獨立個性的標志。
正如波特所感喟的:現代的不幸情況是這么嚴酷,壓力是這么沉重。現實以最嚴酷可怕的形式——戰爭出現了,把社會現實的種種不人道行為最集中暴露出來。小說的題目為全篇定下了悲劇基調。它來自一首黑人歌曲:“灰色馬,灰色的騎手,已經帶走了我的愛人……”騎灰色馬的灰色騎手便是死神,典故出自《新約·啟示錄》:“我就觀看,見有一匹馬,騎在馬上的,名字叫做死;陰府也隨著他,有權柄賜給他們,可以用刀劍、饑荒、瘟疫、野獸,殺害地上四分之一的人。”這種慘景在作品描寫的1918年一一得以應現。戰爭、貧困、時疫、獸性共同肆虐,造成廣泛的肉體和精神上的死亡。
《灰色馬,灰色的騎手》以米蘭達與死神的一場搏斗作為貫穿線索。從染病、病重到死里逃生,米蘭達常陷于昏睡狀態,于是夢與昏迷占據了重要篇幅,每個夢都與死亡相關。
小說開始便是夢境。已染病尚不自知的米蘭達夢見了灰色的死神,而醒來后的第一意識是戰爭,戰爭與死亡便重合了。參戰者“躺在貝洛森林里腐爛”,待戰者如同“獻祭的羔羊”。時疫開始蔓延,滿街是出殯的隊伍。
兩個狐假虎威、衣著考究、營養過剩的男人來到報社,對米蘭達眼光兇狠地說著冠冕堂皇的愛國主義論調,以解雇相威脅,逼迫入不敷出的她購買自由公債。她只能在心底里說:“讓這場骯臟的戰爭見鬼去吧!”她與一群年輕女子去醫院慰問傷員,從一個沉默的充滿敵意的傷員身上印證了自己的看法:這一切不過是矯揉造作、更體面地葬送犧牲品的方式。然而當她說出“我討厭”而遭到小心謹慎的反應時,她也不得不變得謹慎。
在工作上米蘭達也承受著沉重的壓力。由于不愿意報道一個不幸的女孩的隱私,而被作為競爭對手的報紙搶了先機,米蘭達與另一個女記者湯尼一起被降職, “去擔承那種照例由婦女擔任的工作”[2]133,當了娛樂記者。如今那個暗地里獨立、叛逆的湯尼,當眾也說著“甘心情愿的為祖國犧牲她自己”的漂亮話。米蘭達因為在劇評中說實話招來了麻煩,同事體育記者查克指點她:“‘你干的那份差事只要去捧那些紅角兒就行了;那些倒霉的角色呢,你連提都不用提。要牢牢記住,這個城里的戲劇行業是賴平斯基一手包辦。討賴平斯基喜歡了,你就會討廣告部喜歡,討他們喜歡了,你就會加工資。互相利用嘛,我可憐的傻丫頭,你永遠學不會嗎?’‘我看來一直盡學錯誤的東西,’米蘭達絕望地說。”[2]152
難道真的是米蘭達錯了?戲劇演出幕間,巨大的美國國旗遮蓋了背景,推銷自由公債的“為政府辦事的人”,又在發表“老一套的、盡是灰塵的背景前老一套的、叫人厭煩的講演”[2]157,號召人民為民主、人道而犧牲。米蘭達不由得發問:“煤、石油、鐵、國際金融,你干嗎不告訴我們這些東西的情況呢,你這個撒謊的小混蛋?”[2]158戰爭打著民主、愛國的旗幟,以人道之名行反人道之實,剝奪無辜者的生命;勒斯克委員會這樣的調查機構控制人們的思想,剝奪人們的精神自由。米蘭達望著劇場中的人群思忖:“這兒一定有許許多多人跟我一樣想法,而我們不敢交談一句話,談談我們的絕望,我們是聽憑宰殺的啞巴牲口,可為什么呢?”[2]155米蘭達向亞當傾訴:“這叫我害怕,我也生活在恐懼中,可沒有人應該生活在恐懼中。盡是欺騙、撒謊。這就是戰爭對頭腦和心靈造成的危害,……戰爭對它們的影響比對肉體的危害更糟。”[2]159
米蘭達終于被流感擊倒。到第二個夢,埋在米蘭達潛意識底層的死亡感已上升到表層。波特根據內容需要,極為純熟、自然、妥帖地運用意識流手法,使人物病中生理感覺與心理感覺相對應。米蘭達因發冷感到自己在寒冷的山上雪地里,回憶起以前熟悉的寧靜溫暖的地方。突然墻無聲無息地斜下去。她坐船飛進了叢林——“一個危機四伏、神秘莫測、充滿死亡的場所”[2]164,尖叫、吼叫的各種聲音匯聚成兩個詞:危險、打仗!戰爭的驅入,消滅了和平,原有的生活秩序、價值觀念悄然崩潰。
染病的米蘭達把房東太太嚇壞了,她恨不得立馬把她趕出去,沒有醫院包括教會醫院肯接納她,只有亞當來照顧她。愛情,不期然地在陰影遍布的時刻降臨。米蘭達與正在休假的少尉亞當相遇,“她喜歡他,她喜歡他,而且還不只是喜歡他,但是連想想也不行,因為他不是她的,也不是哪一個女人的,他已經同別人隔絕,并不是他自己有什么認識,也不是他自己有什么作為,就不得不去送死”[2]144。她在絕望中抵御愛情,明白“不管是亞當還是她,都壓根兒沒有前途”[2]154,“不要亞當,沒有時間,而且我們沒有充分的準備來談情說愛,然而這就是我們所有的一切……”[2]155。
米蘭達的第三個夢關于愛與死。“只有這痛苦的疾病,只有這個房間和只有亞當。再也沒有多樣的生活,也沒有回憶和希望”,在與亞當相互愛情的表白后,米蘭達就“飄進了黑暗”[2]172。夢境中,她又回到那個危機四伏、充滿噪音的樹林,一陣尖叫的箭射穿亞當心房,亞當總能倒下復生。米蘭達擋在他面前,箭射穿兩人心房,宛如丘比特愛情之前將他們聯結。但是這又是戰爭之箭,亞當倒地死去,反倒是米蘭達幸存。
米蘭達被送進了醫院,她再次陷入昏迷。她踏上走向死亡的道路,醫生化身為穿白衣服的劊子手,推著一個身材畸形的老頭走過,老頭哭喊著:“上帝作證,我沒有罪”,但無濟于事。為她治療的希爾德謝姆醫生“帶著德國鋼盔的骷髏”,殺人放毒[2]177。短暫清醒后的再次昏迷中,她躺在無底的深淵也就是地獄上方的巖石上,面對徹底的虛無,似乎“完全擺脫對人生的一切關心”。然而,“完全由一個獨一無二的動機,執著的生存意志所組成”的“一顆微小而光線強烈的生命的火星”,“全力抵制著毀滅,掙扎著活下去,狂熱地追求著生存”[2]180。生命的火星化作了彩虹,米蘭達穿過虹橋,欣喜地遇見她所認識的人。可是在這片美好的新國土上看不到那些死去的人,頓時,燦爛的景色消失,她又獨行在白雪覆蓋的陡峭小路上,找不到回去的方向。米蘭達醒了過來,擺脫了死神的糾纏,聽到了慶祝停戰的鐘聲、鳴笛聲和歌聲。
早就有死亡預感,已為這個結局作著準備的米蘭達,卻在幾乎不可救的情況下,像基督的門徒拉撒路一樣地死后復活。她從一個多月前的來信中得知:那健康的、希冀幸存回家后念書、以后成為電氣工程師的亞當未死在炮火下,卻染上流感死于兵營醫院。她全無劫后余生的慶幸,“像個陌生人那樣用暗藏著敵意的眼光來看待周圍的一切事物。”[2]183
從標題到全篇,《灰色馬,灰色的騎手》運用了大量來自圣經的典故、意象和象征。灰色騎手——死神,以戰爭和瘟疫的形式,帶來的恐懼、破壞、毀滅和虛無,籠罩始終。政府的人強制米蘭達購買自由公債時,不僅講冠冕堂皇的愛國大道理,也從投資的角度去勸誘,說“這件事像教會一樣靠得住”[2]131,可是自始至終,教會未曾顯示過它的“靠得住”。在米蘭達尚未陷入昏迷前,她與亞當討論到各自的宗教信仰,米蘭達是天主教徒,亞當是長老會教徒,而他們信仰的是同一個上帝,熟悉的是同一部圣經。米蘭達要求亞當與她一起背誦圣經中的四福音書,“避免睡著。我害怕睡著,我可能醒不過來了。別讓我睡著,亞當。你知道馬太、馬可、路加和約翰嗎?”[2]170她想以此來抵御死亡。但是現實中,上帝已死,宗教失去了精神支柱作用,完全拯救不了悲慘世界里的人們。亞當,這個人類始祖的名字,含蘊深邃,是早期美國民族的象征。愛默生有句名言:“這里站著古樸率真的亞當,以單純的自我面對著這個世界。”米蘭達的愛人亞當,是純真思想品格的代表。“純潔,她心里想,一心一意,毫無缺點、完完整整,就像一只獻祭的羔羊應該的那樣。”[2]159亞當明白戰爭帶來的是沒有補償、無可救贖的死亡,但是他覺得參戰是國民的責任,無可回避。盡管獨處時“臉上流露出痛苦的擔心和幻滅的神情”,但“這只獻祭的羔羊”還是邁著大步走向戰場。米蘭達在內心呼喚:“亞當,擺脫你的夢想,聽我說”[2]160,伊甸園已不復存在,人們面對的只是墮落的、充滿欺騙和暴力的“地獄”般的世界。
波特“既強烈地渴望相信宗教又深深地懷疑宗教”[5],對宗教的矛盾心態鮮明體現在她的作品中。三部作品中的女人公人生境遇有很大的不同,但如作者波特一樣,都是天主教徒,從事革命事業的勞拉無法舍棄她的宗教信仰,韋瑟羅爾奶奶以對上帝的信仰支撐了漫長歲月,現代職業女性米蘭達的意識中擺脫不掉深深的宗教印記。但是,她們所遭遇的是充滿艱辛災難、矛盾危機的世界,面對的是背叛、死亡、虛無,感到的是困惑迷惘、幻滅絕望,而她們的幻滅和迷惘正是波特本人在現實中所感受的。波特見證了她所處時代政治、社會、思想意識形態的重大變革,感受到她所信仰的上帝的無能與缺席。她曾經說:“我有時真希望有一個上帝,他能鏟除世間的罪惡,懲罰那些正在毀滅世界的惡棍。但是我想大自然就是一種上帝,他盲目而沒有分辨能力,他總是在幫助有罪之手去摧毀無辜的人們。”“上帝,我們不斷聽到這樣的呼喚,但我不知道這名字到底意味著什么?”[6]上帝不能給虔誠的信徒韋瑟羅爾奶奶帶來心靈的安寧,不能阻止世界上信仰同一個上帝的人們以戰爭的形式相互殘殺。甚而,宗教往往成為被世俗力量所利用的對象甚至是合謀者,布拉焦尼把革命事業變成實現個人野心的“偽宗教”,戰爭中政客們混合愛國主義與宗教信仰去蠱惑、愚弄民眾,把他們變成聽人宰割的替罪羔羊。在感知現代西方社會 “上帝已死”的信仰危機的同時,波特懷著悲天憫人的情懷,與宗教信仰又有著割舍不了的聯系,這是她在亂世中的一種精神信靠,就像已經投入革命的勞拉不由自主地進入教堂去做禱告。波特用藝術記錄了她的幻滅和失落,她的尋求和希冀,這也是一個時代的共同經歷和感受。她說:“如果藝術家真想面對,沒有什么是虛無的,也沒有什么是毫無意義的。真實面對那是他的事業。他沒有權力那樣繞過這個問題。人類生活本身可能差不多完全是一場場混亂,可藝術家的工作——他惟一擅長的事情——就是提取混亂和互無聯系的事物,那些看似無法調和的事物,將其放置在一個框架中,賦予它們以形式和意義,縱然這種意義只是個人之見。”[7]在《灰色馬,灰色的騎手》結尾, 被剝奪得一無所有的米蘭達唯有把自己交付給自己。盡管現實變得陌生、黯淡、殘缺和荒誕;盡管重獲的生命“再會把她引向死亡”;盡管亞當永不復返,“從前是溫柔和能夠愛的”心變得“冰冷、麻木”,面對“大炮聲停止后茫然的靜寂”、“空蕩蕩的街道、嚴寒徹骨的明天的光明”,她鼓勵自己“再怎么也不能這樣失魂落魄了”,“現在是干一切事情的時候了”[2]188。“沒有也夠了,也挺美,沒有就是我的一切”[2]126,如同20世紀文學中加繆筆下的西緒福斯、海明威筆下的硬漢子,波特塑造的人物,在無望的反抗中獲得人的尊嚴,在無價值的人生中努力建立起價值。
[1]Joan Givner. Katherine Anne Porter Conversations[M].Jackson: University of Mississippi Press,1987.
[2]凱瑟琳·安妮·波特.灰色馬,灰色的騎手[M].鹿金,等,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1997.
[3]圣經·新約全書[M].香港:香港聯合圣經公會,2000.
[4]圣經·舊約全書[M].香港:香港聯合圣經公會,2000.[5]Joan Givner. Katherine Anne Porter: A Life[M]. Athens: University of Georgia Press, 1991.
[6]王曉玲.一個獨立而迷惘的靈魂——凱瑟琳·安·波特的政治和宗教觀[J].當代外國文學,2002(2):110-114.
[7]芭芭拉·湯姆森. 凱瑟琳·安妮·波特訪談錄[J].楊向榮,譯.青年文學,2007(9):120-128.
責任編輯:馬陵合
Katherine Anne Porter's Ambivalent Religious Thoughts in Her Fiction Works
ZHU Lin
(SchoolofCultureandCommunication,CapitalUniversityofEconomicsandBusiness,Beijing100070,China)
American literature; Katherine Anne Porter;religious thoughts; ambivalence
Religious awareness and attitudes are an important constituent part of the rich connotation in Katherine Anne Porter's fiction works. In her representative works of “Flowering Judas",“The Jilting of Granny Weatherall”,“Pale Horse, Pale Rider”,confronting betrayal, death, nothingness in a world full of disaster and crisis, those female protagonists with the Catholic faith, feel lost and disillusioned, and try to find the meaning of living and spiritual support strength. This shows Porter's ambivalence of religious belief, her tragical awareness about modern religion and efforts to look for spiritual faith.
10.14182/j.cnki.j.anu.2016.03.010
2015-11-20;
2016-03-02
廣東省社會科學規劃項目(GD10CWW07)
朱琳(1962-),女,浙江寧波人,教授,文學碩士,主要研究方向為世界文學與比較文學。
I106.4
A
1001-2435(2016)03-0322-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