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王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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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首次南大洋 磷蝦考察記
撰文|王榮

1984年11月20日考察隊乘“向陽紅10號”從上海起航。船一出長江口,我們生物小組就開始工作。航行中考察隊并沒有安排觀測項目,我們只是覺得一個多月的航行不能只當乘客。從上海到南極考察的出發地——阿根廷的烏斯懷亞,是一條從西到東、從北到南穿越太平洋的大剖面。中間跨越幾個不同的氣候帶, 是了解某些海洋參數大尺度分布特征的好機會。由于船以18節每小時的速度航行,只能采取表層海水做一些分析。每天早晚兩次,這樣單程就獲得了近70個測點的資料,去程和返程又分別代表了兩個不同的季節。以前還沒有看到類似的資料。后來,有關這兩次航渡資料的分析單獨有論文發表,可以說是額外收獲。
經過了30多天的航行終于到達烏斯懷亞。休整補給后,于12月25日開始橫渡德雷克海峽。德雷克海峽以兇險聞名,想不到進入海峽后天氣出奇地好。26日晚10時,南設得蘭群島的雪山遙遙在望,“向陽紅10 號”先進入布蘭斯費爾德海峽,然后從南面進入喬治王島的麥克斯韋爾灣。錨泊后, 建站人員下去選站址,準備建站。
建站的具體位置選好后,建站和陸上考察人員全部登陸,我們大洋隊成了卸貨和搬運的主力。我們一邊搬運,一邊在灣內采集磷蝦活體,開展實驗工作,錨泊正好為我們提供了做實驗的好機會。1983年我在“尤巴尼”站考察時,在這一帶捕到過磷蝦。
船在錨泊狀態只能做垂直拖網。網具是我們專門設計的,用絞車放到50米深處再用每秒1米的速度提上來。一個晚上拖幾十網。開始幾天一無所獲,12月29日終于捕到了1只磷蝦,第二天又捕到了12只,第三天竟然捕到了滿滿的兩水桶。磷蝦小組晝夜值班伺候它們。在開始南大洋考察之前的20天里,進行了南極磷蝦生長、蛻皮和攝食率的觀察和測定。
1月19日22時卸完最后一批貨,“向陽紅10號”立即頂著每秒2米的大風出海。凌晨2點到達布蘭斯費爾德海峽內的1號站。魚探儀上的影像就像幽靈一樣時隱時現,有時濃密有時稀疏。但只捕到幾只,最多幾十只。難道魚探儀影像顯示的不是磷蝦抑或是我們的網具有問題?我想,這一帶是磷蝦的密集區,影像應該是蝦群;網具也不會有問題。捕不到蝦極可能是水層控制不對。我們沒有實時監測網具深度的儀器,拖網深度是用拖速與繩長的關系推算的。極可能我們用的關系式不準確,需要重新測試。領隊再三考慮,最后同意測試。我帶去一臺拖網深度距離記錄儀,把它固定在網架上可以把拖網的完整軌跡記錄下來。花了3個小時重測一遍,發現以前用的關系式的確存在較大的誤差。


恰在這時,魚探儀在30~40米深處出現了濃密的影像。馬上下網,并用正確的關系式放出了鋼纜。15分鐘后收網,當紅彤彤(活的南極磷蝦是紅色的)滿滿一網袋磷蝦拖出水面時,甲板上一片歡騰。這一網10.3千克。遇到蝦群了!干脆多拖幾網。生化分析、食品加工研究等需要較多數量的樣品。再說,大家早就盼望嘗嘗磷蝦是什么滋味了。一條萬噸巨輪拖著一個網口面積只有2平方米的小網在蝦群上來回轉,一連拖了16 網,最多的一網捕了21千克。晚上來了一次磷蝦宴。


1月26日,
“向陽紅10 號”深入到南極半島以西、別林斯高晉海的南部水域。計劃測點已完成近一半,大家都松了口氣,心里也踏實了許多。誰也沒料到一場可怕的災難正等著我們。
從 19 號站向18 號站航行時,氣象預報說:
“氣旋已過去,以后風力將逐漸減小。”可實際情況是風力愈來愈大。所謂氣象預報,只是隊里搞氣象的同志根據衛星云圖做一些大趨勢的分析,沒有什么氣象臺站為南大洋做預報。到達18號站后,風浪太大已無法工作,領隊決定暫停觀測原地待命。下午4時,風速已達36 米/秒,這已是12級以上的風速了。我們實際上又被卷入了另一個氣旋。浪高達12米,大浪像小山一樣一排一排地壓過來。“向陽紅10號”被迫慢伡頂風與大浪搏斗著。一排浪過來, 船頭猛地抬起來;浪過去,又一頭栽到波谷里。每一次起落船體都劇烈地顫抖,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真擔心船體散架了。我和衣躺在床上一遍又一遍地聽著這恐怖的聲音。
突然,房門打開,一個隊友沖了進來說:
“王老師,不好了, 后甲板的東西全完了!”我的頭“嗡”地一下。后甲板上有我們的樣品和幾十萬美元的裝備,一旦丟損不但前功盡棄,接下去也沒法干了。什么也沒想,我和幾個隊友打開船尾的水密門就沖了出去。太可怕啦!與海打交道30年還沒見過這種場面。后甲板上一片狼藉, 塔吊被打歪倒在一邊, 連續采集器的鋼架被扭成了麻花,能搶救多少算多少!突然一個大浪漫過直升飛機平臺砸了下來。我們幾個全被砸倒,淹沒在冰冷的海水里。萬幸,大家死死抓住可以抓住的東西沒有卷到海里。只是我的帽子和眼鏡被沖走了。剛爬起來,船尾一沉,又一個浪砸下來,再次被打倒。這次被擠在采集器的鋼架與絞車之間,腿部劇痛。船尾干舷很低,我知道,再來幾個浪我們就要葬身冰海了。忍著腿部劇痛爬起來,幸虧沒骨折。掙扎著爬到直升飛機平臺下面。這時我意識到面對這樣的風浪我們無能為力,也許根本不該冒失地出來。不久船長組織了搶險隊把我們救了回來。
第二天風力終于減弱,決定返航。經過這一次劫難,船體和裝備受到很大損壞,都需要檢修。我們也需要休整,認真總結一下。回到麥克斯韋爾灣才發現船體多處出現裂縫,有人講再有幾個小時船真的就散架了。
休整1周后2月4日再次出航。領教了極地風暴后, 重新確定了工作方針:“先易后難,高度機動”。計劃出去后先做布蘭斯費爾德海峽中的4個測站,然后再把列文思頓島附近的6 個測站拿下來,之后再考慮做深海的站。
船緩慢地前進,不時繞過巨大的冰山。成群的企鵝站在浮冰上像列隊的水兵向我們行注目禮。冰山的爆裂聲震撼著空曠的冰雪世界。“向陽紅10號”是一條沒有破冰能力的普通科考船,在冰區航行確實有點冒險。為了避免碰上冰山,每個測站要數次移動船位。磷蝦拖網更是小心翼翼,生怕網具刮在浮冰上。
2月8日在列文思頓島漂泊待機。我利用這喘息的機會把積壓的葉綠素樣品分析出來,并安排下一輪的磷蝦實驗。不幸的事又發生了,低溫實驗室的繼電器出了故障,溫度降到零下2攝氏度以下,飼養磷蝦的容器內結了厚厚的冰。這批磷蝦如果死亡,很難有機會補充,得趕緊處理。忙了一整天,總算把大部分磷蝦搶救出來。剛處理完,船長決定啟航向最遠的11號測站沖刺。
完成最后一個測站,返回麥克斯韋爾灣,一方面整理樣品和記錄,一方面繼續做磷蝦的實驗。
這次磷蝦考察成果斐然。在磷蝦主要分布區的南極半島水域,掌握了磷蝦的集群特點、數量分布、種群組成、生物學特性和環境條件的第一手資料;在現場做了磷蝦生長、蛻皮和攝食的實驗研究。完成20 多篇論文。1987 年完成的《南大洋考察報告》獲得國家科技進步獎二等獎。這次考察為以后的深入研究闖出了路子,打下了基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