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的禮物”含金量有多高

嘉月

中國對非援助對非洲國家帶來的最大禮物可能并非具體的項目，而是中國自身的發展經驗。“中國自身的試驗已經讓上億中國人擺脫了貧困……他們相信投資、貿易和技術是發展的手段?！?/p>

2015年的中國系列重大外交活動以“中非合作論壇約翰內斯堡峰會”收官。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表示，將免除非洲有關最不發達國家截至2015年年底到期未還的政府間無息貸款債務，并承諾將向中非未來3年的10大合作計劃提供600億美元的資金支持。

這一數字是3年前中國承諾對非洲資金支持規模的3倍。一些西方媒體的報道略帶醋意，稱中國自身經濟放緩、2015年對非投資額大減的背景下，慷慨地“再次揮動對非援助的大手筆”。

從1956年中國開始對埃及援助開始，“援助”始終是中非關系的關鍵詞之一。時至今日，不少中國人印象中，中國對非洲的援助還停留在新中國成立初期。那時中國開展“勒緊褲腰帶”式援非，盡可能多地為“同一陣營”的非洲提供技術人員和物資援助，甚至將國內緊缺的鋼材等建筑材料運往非洲，用于修建鐵路等基礎設施，不計成本，不求回報。

仔細分析中國改革開放以來的對非援助，早已不全是人們想象中的“純政治需求主導下的全額贈送”。改革開放后，中國從“情感/意識形態主導型”的援非進入“理性援非”階段，資金援助中無償援助比例下降，貼息貸款和政策性補貼援助比例不斷上升。

事實上，中國在不同時期的援非策略是特定的時代塑造而成的，是與中國自身需求相適應的。

隨著中國在非洲的影響力不斷增大，一套具有中國特色的援助體系也日漸成型，有力推動了中非的互利合作。另一方面，事實上，中國與西方不同的對非援助模式已經成為雙方在非洲和世界范圍內進行軟實力比拼的重要內容。

目前，中國官方對外發展援助分為三類：無償援助、無息貸款和優惠貸款?！吨袊膶ν庠?014）》白皮書顯示，2010至2012年3年中，中國對外援助金額近900億元人民幣，其中對外提供無償援助約占對外援助總額的36%。

以此次宣布的“600億美元”為例，新華社通稿顯示，其中的無償援助和無息貸款為50億，其余則為優惠性質貸款、出口信貸額度、為中非發展基金和非洲中小企業發展專項貸款的注資、以及為“中非產能合作基金”提供的資金。

從中國獲得西方國家難以提供或不愿提供的融資，再加上有經驗有效率的中國施工方的到來，越來越多的大型基礎設施項目在非洲落地，這被認為是中國對非洲的巨大幫助。

事實上，一些國內外學者傾向于用“國際發展合作”一詞來代替“援助”，以拓展“援助”一詞中狹義的無償、贈予的內涵。

通過三十多年來的摸索，中國在非洲已經形成了一種“將貿易，投資與援助結合的綜合經濟方略”——中國向非洲國家提供大規模的靈活信貸，與中國的機械、設備和建筑服務等優勢產業結合，為當地提供高效、高質的項目建設，一些貸款用石油或其他資源來擔保和償還。

曾被學界和媒體廣泛關注的“安哥拉模式”就是這類做法的典型：中國為安哥拉提供信貸支持，在不附加任何政治條件的前提下，中國承包商開展基礎設施建設，安哥拉以石油為擔保承擔債務風險。

南京大學非洲研究所所長張振克認為，政府引導、企業全力推進、專門金融機構對面向非洲國家的中國國際發展合作基金進行管理，這樣的國際發展合作模式一方面解決了中非合作中的資金瓶頸，為非洲帶來了實實在在的好處；另一方面，越來越多的中國企業也隨著中國對非國際發展合作投資的不斷擴大走進非洲，參與中非互利雙贏合作，不斷開拓企業的國際發展空間。數據顯示，非洲如今已是中國第二大海外工程承包市場。

當年中國援建坦贊鐵路時是幫助非洲國家干“西方帝國主義不愿干的事”，援建的政治意義遠遠超過了經濟意義。而在建設蒙內鐵路時，互利共贏的商業意義更加明顯。據媒體報道，這項耗資38億美元的鐵路項目，90%資金是由中國進出口銀行提供信用貸款，項目由中國路橋集團承建，肯尼亞設立專門的海關稅種基金進行還稅擔保。

進入新世紀以來，中非各領域務實合作突飛猛進。2014年，中非貿易額突破2220億美元，中國對非投資存量超過300億美元，分別是2000年的22倍和60倍。某種意義上而言，中非之間貿易與投資蓬勃發展、非洲在過去幾年成為世界上發展速度最快的大陸，其中中國援助與優惠貸款的作用不可忽視。

“援助的死亡”是如何造成的

西方給非洲提供的發展模式是“華盛頓共識”，即政治民主、經濟私有化以及政府減少干預，進而在對非洲的援助中強調民主建設，援助時通常有宏觀政策指導，附加有確保援助使用透明度和人權等方面的條件?？梢哉f，西方援助以“良治”為前提，援助是其在非洲推銷西方政治經濟模式和價值觀念的杠桿之一。例如，美國2014年削減了對烏干達的援助資金，并采取了其他懲罰措施，以回應烏干達制定的新的反同性戀法。

上海國際問題研究院世界經濟研究所執行所長張海冰在一篇論文中寫道，與西方模式相比，中國是通過援助和廣泛的經濟合作“引導”非洲國家找到適合其自身條件的發展道路，一方面特別注重以受援國訴求為導向，關注與民生相關的基礎設施和能力建設，另一方面強調平等協商、互利互惠。

近年來，不少西方學者也開始反思：為何在過去60年，西方向非洲提供的累計數千億美元的援助并沒有幫助非洲實現發展。贊比亞裔經濟學家丹比薩·莫約在其著作《援助的死亡》中提出，西方對非援助失敗的主要原因，是援助國對非援助政策帶上了種種脫離非洲世界與環境的附加條件，使得援助的實際結果是“援助方比受援方受益更多”，而援助也成為“偽裝成良藥的疾病之本”。

美國學者黛博拉·布羅蒂加姆在《龍的禮物：中國在非洲的真實故事》中指出，中國對非援助對非洲國家帶來的最大禮物可能并非具體的項目，而是中國自身的發展經驗。“中國自身的試驗已經讓上億中國人擺脫了貧困……他們相信投資、貿易和技術是發展的手段?！?/p>

布羅蒂加姆在廣泛、深入的調研后發現，中國實施援助或商業投資的方式實際上限制了腐敗——與世界銀行和其他捐助者不同，中國的貸款和援助很少進入受援國政府手中，通常在一個項目達成協議后，資金直接從中國的銀行流入負責項目的中國建筑公司，從而限制了非洲政府官員貪腐的機會。

也有研究指出，中國對非洲的援助實際上是對西方機構援助項目的互補。中國對非洲基礎設施投資很大，這是因為非洲國家對此需求巨大，而這些項目常因風險較高、信息缺乏等原因而讓西方公司望而卻步。

任何一種援助模式都不完美，中國與西方在對非援助上也絕非“零和博弈”。事實上，近年來一直有呼吁中國更積極地參加西方主導的國際援助體系，加強援非國際合作。

但中科院西亞非洲研究所研究員姚桂梅強調，在中國、西方、非洲三方合作的過程中，應該始終堅持“非洲提出、非洲同意、非洲主導”的原則。

（藍錦薦自《南方周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