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準期盼親情

顧準成名早，倒霉也早。

1952年2月29日，顧準在“三反”運動中被當作“思想老虎”（而且是“大老虎”）揪了出來，撤職反省。1957年和1965年，顧準兩次被戴上“右派”帽子，被秘密逮捕，送去勞改，成為中國唯一兩次戴帽的“雙料右派”。

顧準實在太聰明了。當會計，他能一邊雙手“打飛歸”（兩只手在兩只算盤上同時計算），一邊和人閑聊天;當局長，他能在主席臺上一邊主持會議，一邊寫年度總結報告，同時對別人的發(fā)言做摘記。而顧準的“不服管”，在上海、華東乃至中央也是出名的。他對上海私營工商業(yè)進行資產重估，上級部門嚴厲申斥，被他頂回去;他參加中蘇聯(lián)合考察，蘇聯(lián)專家蠻橫霸道，也被他頂回去。

1964年11月，顧準剛剛摘掉“右派”帽子，在批判所謂“張（聞天）孫（冶方）反黨集團”的會上，當別人都一邊倒地慷慨陳辭，或劃清界限，或落井下石時，顧準卻站起身來，以略帶嘲諷的目光，睥睨著大批判隊伍，鏗鏘有力地宣布：“我自己頑固堅持自己的世界觀和政治經濟思想，我等著挨整！”

結果怎么樣呢？“右派帽子”又一次戴到了他的頭上。而且，因為他“態(tài)度惡劣”，這回定的是“極右”。

1974年11月11日，顧準被確診為癌癥晚期，直到臨終那一刻，五個子女沒有一個人來看他。

為了臨終再見子女一面，顧準做了一件違心的事。經濟研究所決定給他摘掉“右派”帽子，但前提是在一張預先寫好“我承認，我犯了以下錯誤”的認錯書上簽字。顧準聽朋友們說“如果你摘了帽，子女們就會來看你”，他忍痛含淚，用顫抖的手簽下了這份認錯書。

經濟所革委會的負責人去信給顧準的幼子，要他們來醫(yī)院護理。然而顧準的幼子（那時才二十出頭）回信說：“在對黨的事業(yè)的熱愛和對顧準的憎恨之間，是不可能存在什么父子感情的。”

子女們不愿見顧準，倒未必是怕受牽連和影響，多半也是心里有一份怨恨。所謂“怨恨”，也未必是因為顧準“害”了他們，而多半是因為顧準“害死了”他們的媽媽。顧準的妻子汪璧，是在1968年4月8日服毒自殺的。直接的原因，可能是她1964年在家中幫顧準銷毀積存多年的手稿、筆記一事被揭發(fā)，因此遺書上有“幫助反革命分子銷毀材料罪該萬死”的字樣。“文革”剛爆發(fā)，她就受到顧準的株連而被批斗，后來又被當眾宣布開除黨籍。

一邊是很少回家、卻不斷給家里惹麻煩添亂子帶來災難的父親，一邊是受盡驚嚇、含辛茹苦把自己拉扯大的母親，做子女的站在誰那邊，將心比心，還不好理解嗎？

【選自易中天著《書生傻氣》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版】

插圖/顧準/佚 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