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馬小煩的一封信

馬伯庸

兒子，你來到這個世界已經有三個多月了，我想是時候跟你好好談談了。

當然，你現在還不識字，連話都不會說，只會在搖籃里眨巴眼睛，漫無目的地舞動四肢，隨機噴出屎和尿，還號啕大哭——順帶一提，最后一點是你名字的起源，沒有惡意，真的——但這沒關系，你早晚會認識字，讀到這封信，并且讀懂這封信。

在經過10個月心驚而又幸福的等待后，我和你的母親終于等到了你降生的那天。分娩的過程至少在我看來不是很順利，因為你的母親疼得死去活來，一直抓著我的胳膊說都怪你這個渾蛋。出生之后，你的母親和你被推出產房。你的母親筋疲力盡，幾縷頭發牢牢被汗水黏在額頭，仿佛生過一場大病，眼角帶著淚痕。我很心疼，所以很抱歉，沒顧上管你，而是先握住她的手，輕聲呼喚她的名字。等到她回給我一個劫后余生的微笑后，我才把目光轉向你。兒子，那是我們第一次四目相對，你知道我當時在想什么嗎？我想到的是中國古代一位仁慈君王對自己兒子說的一句話：“為你這孺子，幾損我一員大將?！?/p>

你要記住，你的母親是一個偉大的人，她承受了人類所能承受疼痛的極限，冒著生命危險把你生了出來。事實上，任何一個做出生育決定的女人，都值得我們尊重，因為那意味著她甘愿為另一個生命付出一切。你未來也許會碰到這樣的女人——也許會碰到幾位，但我建議你只選一個——請你一定要對她好，因為她對你一定有著毫無保留的愛。

你被推出產房的時候，爺爺奶奶姥姥姥爺都在身邊——他們剛剛誕生了一個新的身份——圍著你，好奇地觀察著，開始討論你的相貌到底像誰多一點，未來會做什么工作。爺爺認為你四肢有力，將來一定是個豪邁能打的軍中好漢；而姥爺則覺得你鼻子和眼睛的角度很好，未來可能是一位詩人，當然，這位詩人另外還有一份可以賺錢的職業，他補充道。奶奶和姥姥的意見倒是一致，兩個人點著頭，說干什么都無所謂，只要平安健康聰明大氣善解人意孝順成績好年薪高領回家一個漂亮溫柔賢惠的媳婦，就夠了，她們不貪心。

爸爸和媽媽對你的未來同樣充滿好奇。注意，是好奇，不是期許，我們只是癡迷你所擁有的無限可能性。你的媽媽偶爾會親吻你的額頭，說無論你未來是金融精英還是跨國大盜，我們都會愛你。而我則親昵地摟住你媽媽的肩膀，輕聲告訴她，這兩種職業其實沒區別啦。

在這三個月里，我最常做的事情不再是刷微博，而是盯著你看。從未厭倦。你的眼睛很純凈，每次與你四目相對，我都能在你的瞳孔里看到自己的眼神，感覺很熟悉，因為你的爺爺奶奶看著我時，就是這樣的眼神。當我擁有你之后，理解了他們過去幾十年里為我所做的一切。他們的嘮叨，他們的固執，他們略帶討好卻怕驚擾到我正事的關懷，他們藏起失望后露出的微笑。從前我只是知道，有了你，成為你的父母以后，才真正理解。你也許未來會和我產生同樣的矛盾——最好不要——但你一定也會慢慢了解這一切，人類的延續就是這么回事。

你看，你雖然出生只有三個月時間，還不足以對這個世界有萬分之一的認識，但已給許多人帶來豐沛的喜悅，讓他們明白很多道理。你在未來，還有許許多多的事情要去知道，不過就目前來說，你只要明白一點就夠了：

我們愛你。

以及，求求你別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