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娟
三歲那年的一天傍晚,媽媽從地里干完活回家發現我不在了。她房前屋后四處尋找,敲遍了所有鄰居家的門,都沒找到我。我媽慌亂恐懼,哭喊著去找領導。
她捶胸頓足,哭天搶地,引起了連長和指導員的重視。于是連隊的大喇叭開始反復廣播,說:“李輝的女兒不見了,有知情者速來辦公室報告。”還發動大家一起去找,幾乎連里的每一個人聽到廣播后都放下碗筷,拿起手電筒出了家門。夜色里,到處燈影晃動。連隊還派出了兩輛拖拉機,各拉了十來個人朝著茫茫戈壁灘的兩個方向開去。呼喚我的聲音傳遍了荒野。
半夜里,大家疲憊地各自回家。沒有人能安慰得了我媽,她痛苦又絕望。婦女們扶著她回到家里,勸她休息,并幫她拉開床上的被子。這時,所有的眼睛猛然看到了我,我正蜷在被子下睡得香甜又踏實。
這些年,我差不多一直獨自在外,雖然和我媽聯系得不算密切,但只要有一次聯系得不通暢,她會生很大的氣,不停地問:“剛才為什么不接電話?為什么關機?”而我肯定不是故意這么做的,老被這么質問的話,我也會生氣。然而,有時給她打電話,若遇到她不接電話或關機的時候,我也會不由自主地著急,并在電話打通時,生氣地連連質問為什么?為什么?為什么?
前一段時間,媽媽在烏魯木齊照顧生病的繼父,我獨自一人在家。一天睡午覺時,我把手機調成了靜音,于是那天她一連打了三遍電話我都不知道。于是她老人家又習慣性地六神無主,立刻撥打鄰居一位阿姨的電話,請她幫忙看一看我在不在家。那位阿姨正在地里干農活,于是飛快地跑到我家查看端倪。由于怕我家的狗,只是遠遠地看了一下,見我家的大門沒有掛鎖,就去向我媽報告說我應該在家,因為門沒關。
可我媽把“門沒關”誤會成了大門敞開了,立時大懼。心想:我獨自在家時,一般都反扣著院門的,大門怎么會敞開呢?于是乎,又一輪“動員大會”在左鄰右舍間火熱展開了。她不停地打電話,哀求大家四處去找我。說肯定有壞人進我家了,要不然大門為啥沒關呢?還說就我一個人在家,住的地方又偏又荒,多可怕啊。又說打了三遍電話都沒接,肯定有問題……很快,一傳十,十傳百,全村的人都知道我一個人在家出事了。

小地方的人都是好心人,于是村民們扛著鐵锨(怕我家的狗),一個接一個陸續往我家趕。大力敲門,大呼小叫。把我叫出門后,又異口同聲責問我為什么不接我媽的電話,為什么整天敞著門不關……于是這一天里,我家的狗叫個不停,我也不停地跑進跑出,無數遍地對來人解釋為什么為什么,并無數遍地道歉和致謝。唉,午覺也沒睡成。
可是,她老人家怎么忘了咱家還有座機?既然手機打不通,為啥不試試座機呢?再說,我家養的狗這么兇,誰敢亂闖我家……
她沒有安全感,隨時都在擔心我的安危。她是最任性的母親,又是最無奈的母親。
(摘自湖南文藝出版社《走夜路請放聲歌唱》 一書)(責編 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