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建偉
法庭起立與對司法的尊重意識
文/張建偉
我國法庭禮儀中的起立,有助于喚醒法官的職業尊嚴,喚醒民眾對于審判人員的尊重,培育現代法治社會的尊重氣氛。在這種法庭禮儀中,法官需要意識到,司法工作依賴人民的支持,是民眾對于法官廉潔和公正的信任,可以使訴訟過程有良好的職業環境,并使裁判的結果有著更為廣泛的尊重度。
許多人對于庭審中司法禮儀的了解,借助的是歐美影視劇:君不見,在不少國家或者地區開庭審判中,法官一走進法庭,便會有執庭吏或者書記官喊一聲“全體起立”,于是庭內人起身,注視法官在審判席坐下。法官坐下后,大家才隨之落座。庭審活動就在這種尊重的氣氛中開場了。
法官入庭,全體起立,不知始于何時。在許多國家或者地區,這種禮儀已經行之有年,成為當然之理,未必有人會去多想期間的道理;真去想的時候,也未必想得明白,這更像一種司法場域中的習慣或者風俗,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勁頭——例如法庭中的起立究竟是向法官致敬還是向法官代表的法律致敬,恐怕非飽學鴻儒不能窺其堂奧。
法官入庭時,大家起立以表達敬意,以我們的理解,是對法官代表的法律和國家司法權表達尊重,不過,也很難說不是在向法官本人致意,起碼起立致敬的人會如此理解,法官也難免會這樣理解。那么,向法官致敬,道理究竟何在?依我陋見,此一做法應與法官的崇高地位有關。越是法治程度高的國家或者社會,法官的社會地位越高,這是不爭的事實。記得當前負笈重慶之時,一位華裔法籍學者在西南政法學院一間教室為學生介紹外國司法制度,談到美國最受尊重的職業并非總統,而是聯邦最高法院的法官,尤其是首席法官。這句話給我留下深刻印象,至今不曾淡忘。在現代法治國家,法官是法律的守護者和遵行者,是法治的中流砥柱。沒有法官對于法治精神和原則的堅守,政府權力就失去了限制,個人自由就容易失去保障。
現代司法的核心功能是判斷是非并在此基礎上適用法律,司法當然還具有遏制和懲罰犯罪、限制國家權力使之不被濫用、保障個人自由權利等功能。要發揮這些功能,必須由符合發揮這些功能需要的司法官執掌司法權柄,所以人們對法官角色的普遍期待是素質高,能力強,獨立公正,人格完整。古人所謂“非佞折獄,惟良折獄”,就是這個道理。現代法治國家的法官,確實不負眾望,他們以自己精湛的法律素養、豐富的法庭經驗和高超的司法品格,贏得社會的尊重。
法官廣受尊重,得益于法官廉潔和公正的品格。以英國為例,自從1612年春大法官培根因受賄而被上議院裁判有罪的案件之后,英國的法官再無一起法官受賄事件發生,這是英國法官在社會上有非常高的尊重度的原因。一位英國爵士曾經意味深長地說:“英國刑事司法因各界民眾對英國法官的完美無暇——他們完全不受來自官方的壓力和腐敗的影響——深予信賴而得到廣泛擁護和尊重。自從偉大的大法官培根爵士(1561—1625)——《新工具》一書的作者——因受賄被免職、罰款和拘禁以來,據信再也沒有法官犯這樣的罪行了。”德國比較法學者K·茨威格特、H·克茨曾談到英美國家的法官時表示:“法官從卓越成功的出庭律師這個有限的范圍中選拔,確保了那些非常有能力而又富有實踐經驗的法官在高級法院任職,從而使他們能夠贏得整個法律職業界的尊重。”我曾經聽一位香港法官談及他過去從事律師職業,后來成為法官,盡管做律師時收入比法官要高,但是他還是愿意做法官,在受英國影響的香港社會,法官很受尊崇,這就難怪法官在法庭履行裁判職責時有一種對法官尊重的氛圍洋溢在法庭。
民國時期學者張金鑒曾言:“英國的司法制度享有盛譽,被認為是公正、安定與尊嚴。雖然有人認為英國的司法失之不經濟,且欠和諧,然平心而論及細察之,他實已達到相當高的水準。其所以致此之由雖多,然其要者有三:1.人民的教育程度高,有優良的民主法治的風度修養與習慣。2.法院能嚴格遵守司法的程序與規則,使司法的尊嚴得以維持。3.法官及律師的素質高,品德良,使司法制度步入良好軌道。”他還提到:法官職業的獨立性使法官能夠抵御政治的干涉,維護司法的公正性。英美法官的年齡偏大,這是他們受到尊重的原因之一,他們受到尊重的原因可能還包括這些法官將自我克制作為自己的職分,自我約束或曰自我克制就具有文明的性質。遵從自我克制原則的彬彬有禮的法官,負載的是長期的司法歷史凝聚而成的一種文明精神,他們的存在,通過對社會的示范和塑造作用,也推動著文明的進一步發展,從司法文明拓展到整個社會的文明。這種對社會的示范和塑造作用,是通過法官受到尊重的社會心理機制得以發揮的。
英美國家的法官如此,他們的大陸法系的同行也有著類似的素質,有對法官尊重的社會心理基礎,在法庭上以起立方式表達尊重就不難理解了。
法官之所以受尊崇,與他們的公正司法密不可分。司法以公正為生命,司法獨立原則的確立和法官的高素質的培養無非是為了達到司法公正。公正的法官總是能夠得到社會的尊重和認同,因此我一直猜測,法庭中大家對走進法庭的法官起立,也許與歷史上某些值得大家尊重的法官的公正裁判有關。一些法官堅守公正立場,得到民眾的認同,當他們再次履行法官職責時,大家為表尊重,自動起立致敬,后來成為固定的司法禮儀,普惠至所有的法官。記得曾經看過一部感人的美國電影《死亡詩社》,一位文學課教師用自己獨特而顯得另類的方式對學生進行啟發性教育,激發學生的創作能力,讓學生探知文學的真諦,產生對自身的自信和對文學的真正熱愛,但是他不拘一格的教學方法與刻板、沉悶的學校氛圍格格不入,最后這位教師被迫離開學校,當他與學生告別要離開的時候,驚人的一幕發生了,陸續有學生站上書桌,高聲朗誦惠特曼的詩《船長,我的船長》,最后是全體學生都站在書桌上,對他們摯愛的老師表達支持和敬意。我估計,法庭審判時,法官走進法庭,大概也與類似情形有關,大家自發表達對一些公正的法官的尊重,乃形成一種司法傳統,變成一種禮儀規范。
我的另一個猜測,這種起立致敬的做法與人們對法官職業的宗教認知有關,培根曾言“為法官者應當效法上帝(上帝底座位是他們坐者的)”。按照《圣經》的描述,對于人的罪,應由上帝加以審判,但是上帝怎能“化作身千億”在各個地方顯身司法?于是法官成為上帝在人間的代理人,代行上帝來裁判人的罪行并依法加以懲罰。既然法官具有上帝代理人的天然身份優勢,在法庭履行職務時大家起立表達尊重就是順理成章的事情了。
在我國,法官入庭時要不要全體在庭人員起立,在20世紀90年代一些法院試行過,也引起過爭議,主要涉及在庭公訴人是否向法官起立問題。有論者批評說法官入庭全體起立沒有制度支撐和實際條件,與國情不合——例如檢法兩家地位平等,屬于同位關系,法院無權要求檢察官向法官起立。支持者則認為法庭時法官主持下的工作場所,法院自訂庭審禮儀規范并無不可。在爭議的硝煙散后,確定下來的起立環節僅為宣判時全體起立,法官入庭時無需全體在庭人員起立致敬。2016年新修訂的《法庭規則》第15條規定:“審判人員進入法庭以及審判長或獨任審判員宣告判決、裁定、決定時,全體人員應當起立。”按照這一要求,法庭開庭時,審判人員入庭全體起立的制度得以明確固定下來,另外在宣告判決、裁定、決定時包括審判人員在內的全體在庭人員均須起立。
我國法庭禮儀中的起立,想要發揮的是法官職業尊嚴的喚醒作用,不僅是喚醒民眾對于審判人員的尊重意識,突出司法尊嚴,培育社會對于法律、司法和司法人員的尊重,培育現代法治社會的尊重氣氛,同時也喚醒法官對于自己職業的尊嚴感,增強法官的責任意識和尊嚴感,促使法官珍視自己的職業,慎重行使自己的權力。在宣告判決、裁定和決定時,當事人、旁聽群眾等面對法官上方的國徽,也會油然產生對于國家的認同意識和自豪感,有利于增強國民對于國家的凝聚力。
在這種法庭禮儀中,法官需要意識到,司法工作依賴人民的支持,是民眾對于法官廉潔和公正的信任,可以使訴訟過程有良好的職業環境,并使裁判的結果有著更為廣泛的尊重度。審判人員應當以自己的公正、廉潔去贏得民眾內心的真誠尊重,使司法禮儀中的起立致敬與實質上的尊重形成完美結合,有一種觀念值得我們的司法人員珍重:“就廣泛意義而言,共和國的未來依賴我們保持正義的純潔性而不使之受到玷污。”除非司法人員的行為和動機得到所有正義之士的贊賞,司法很容易在懷疑與敵意的氛圍中運行,這絕非現代法治國家應由的氣象。
(作者系清華大學法學院副院長、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