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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母鄢紅

2016-04-05 01:31:12阿袁
星火·中短篇小說 2016年2期

阿袁

鄢紅在嫁給孟一桴教授之前不叫鄢紅,叫鄢雉。

雉算什么名字呢?據《辭海》里解釋,是鳥,雄的羽毛很美,尾長;雌的淡黃褐色,尾較短。善走,不能久飛。肉可食,羽毛可做裝飾品。俗稱野雞。也就是說,雉,不過是野雞的學名。

你父親也太偷工減料了,弄個野雞的學名,當你的學名。

為什么呢?為什么你父親會給你取名雉呢?因為想讓你當皇后嗎?漢高祖的皇后,就叫雉,呂雉。

這個鄢雉也知道,她看過《呂后傳奇》。她在“老樹”打工的時候,休息日,呆在出租屋里,經常看電視。電視是顧艷麗的,她男友螳螂不知從哪搞來的,一臺十八英寸的舊電視,畫面混濁不清,得了白內障似的。顧艷麗卻看不厭。進房間的第一個動作,就是開電視,開了就不關了,至少睡覺前不關。刷牙時看,吃飯時看,和男朋友螳螂親熱時看。電視的聲音總是開得很大,大到蓋過了房東的叫罵。房東是個五十多的肥胖婦人,總叉了腿坐在房門外擇菜,一邊擇菜,一邊罵人。有時是罵顧艷麗,有時是罵她家西邊的女鄰居。房東說那女鄰居勾引了她老公。鄢雉覺得好笑,房東的老公,那位男房東,豆芽菜一樣弱不禁風,還哮喘,提半桶水上樓頂澆花都要歇腳。一個胖老婆,怕也應付不了,還有體力應付別的女人?不過,男房東倒是會養花,樓頂的平臺上,養了十幾盆花呢,那些花花葉葉,和他老婆一樣肥碩。有茉莉、月季、仙人掌,剩下的,鄢雉不認識,男房東細聲細氣地說,這個叫芍藥,那個叫瓜葉菊,那個像蝴蝶一樣的花,叫香堇,曬干了可以治疔瘡。男房東和鄢雉說話,女房東倒是從來不罵,這有點奇怪。但顧艷麗哼一聲,說,這有什么奇怪的。怎么不奇怪呢?鄢雉追問。顧艷麗看看鄢雉,不說話了。鄢雉猜,顧艷麗的意思,是說鄢雉長得不好看了。

鄢雉有點不高興,冷了臉上樓頂。天氣好的時候,鄢雉喜歡拿個小板凳到樓頂平臺上去,看小說,看花,偶爾也看看西邊那個晾衣裳的女鄰居。漂亮的女鄰居趿著人字鑲珠片拖鞋,穿件煙灰藍緊身吊帶小背心,米白色麻布長褲,長褲還是低腰的,低到胯那兒,松松地系了個結。鄢雉總擔心它會掉下來。她的頭發剪得極短,挑染過了,紫紅相間,和她手指甲腳趾甲上的紫紅蔻丹相呼應,十分絢麗斑斕,看上去不太像良家婦女。顧艷麗說,她當然不像良家婦女,她是暗娼。是嗎?鄢雉被驚得瞠目結舌。你怎么知道?鄢雉狐疑,又好奇。顧艷麗卻不說了。女鄰居晾了衣裳,有時也會在陽臺上站一會,抽根煙,瞇了眼看遠處,遇上鄢雉探詢的眼光,就笑笑,鄢雉便有些尷尬地收回自己的眼光。鄢雉不知道女房東為什么總罵她,她其實是個安靜的女人,從來不和男房東搭腔的。她怎么可能會看上男房東呢?鄢雉對顧艷麗說。顧艷麗說,怎么看不上?人家是做生意,做生意懂嗎?不看男人,只看錢。那么,她或許以前做過男房東的生意了,難怪女房東罵她,她也不還嘴。這一點,倒是和顧艷麗一樣的,顧艷麗也不還嘴,怕女房東把她趕出去——住這兒之前,她已經被房東趕過好幾回了。兩個女的都由了女房東變著花樣罵。女房東拖腔變板,唱戲似的。她們若無其事,聽戲似的。都不當真。罵過了,聽過了,又沒臉沒皮地毗鄰而居。

厭煩的只有鄢雉。逼仄暗淡的房間,曖昧酸腐的氣味,庸俗下流的人,鄢雉離開家,只身來到這個陌生的城市,難道就為了過這種生活?

私 奔

鄢雉二十歲那年離開家的,是虛歲二十,實際上是十九歲。十九歲我就來到了你的城市。鄢雉后來很抒情地對孟一桴說。

那個叫辛夷的小鎮,鄢雉打十二歲就想離開了。十二歲那年鄢雉讀五年級,語文老師布置一篇作文,題目是《我愛我的家鄉》,我愛家鄉美麗的辛夷河,我愛家鄉美麗的辛夷花,我愛家鄉美麗的辛夷人,同學們都這么寫。但鄢雉寫,我不愛家鄉,不愛家鄉庸俗的房子,不愛家鄉庸俗的街,不愛家鄉庸俗的人,和庸俗的狗。戴眼鏡的語文老師把她叫到辦公室,一言不發地看著她,很長時間。然后問,你知道庸俗的意思嗎?鄢雉不說話。她聽出了語文老師語氣里那嘲諷和批評的意思。為什么說辛夷的狗是庸俗的狗呢?語文老師把眼鏡摘下來,擱到桌上,又問。這一次,嘲諷和批評的意味更重了。鄢雉知道語文老師為什么這么不高興了,因為她家也養了一只狗,叫阿寶。鄢雉哭了,萬般傷心地。她突然生出要離開這個地方的念頭。是的,她要離開這個地方,離開這個地方。鄢雉是個固執的人,念頭一生起,就帶有決絕的意思了。窗外是幾株辛夷,開了花,白里帶紫的花,學校里開滿了這樣的花,事實上,春天來的時候,全鎮都開滿了這樣的花,花很好看,可再好看,給這破破爛爛的房子一襯,也寒酸了,也卑賤了。鄢雉替辛夷花委屈,花可憐,沒長腳,人把它栽在哪兒就是哪兒。可人呢,到底比花命好,長了腳,可以選擇離開,去美麗的地方,過美麗的生活。

鄢雉以為她在十八歲那年夏天是可以離開辛夷的,她一直努力學習,成績不錯,應該能考上大學的。她暗暗的理想是北京師范大學,可辛夷中學還沒人考過北師大呢,最好的成績,不過省師大。那么,就省師大吧,管它是什么呢,只要能離開辛夷就成。世上任何一個地方都會比辛夷好的,她相信。她早就不把自己當辛夷人了,她經常用外鄉人的眼光打量辛夷,驕傲的,疏遠的,鄙夷的——倒是不恨了,恨是強烈的情感,但她內心是冷淡的,一種事不關已的冷淡。她和辛夷,不相關的,她只是暫時寄住在這兒,是做客。因為遲早要走,她對辛夷,倒不像以前那么挑剔了。

可鄢雉什么都沒考上——考試那天,她莫名其妙地發起了高燒,頭昏昏沉沉的,連試卷都看不了。

只好復讀。

可復讀一年之后,鄢雉還是什么也沒考上——考試那天又發燒了。

她的父母,老鄢夫婦,一對小鎮裁縫,倒是不怪她。這是命,命里八合米,走盡天下不滿升。何況,妹頭家念書,能寫名字能記賬就行,誰指望她真中個秀才不成?他們鄢家,也沒這風水。他們讓鄢雉學裁縫,十九歲的妹頭,學門手藝,挺好,再招個手腳伶俐的郎婿,一輩子過豐衣足食的日子,和他們一樣,也就行了。

和他們一樣?誰要和他們一樣?鄢雉打死也不學裁縫了。

這怎么行?人又不是禽獸,那些雞呀豬呀的,到世上來,倒是什么也不用學,光知道吃,吃了睡,睡了吃。可人家到底也不白吃,到頭來,是要以身相報的。人能這樣以身相報?不能吧?!

可這話老鄢只能對老鄢婦講,老鄢婦呢,也只能對老鄢講。當了鄢雉,夫婦都噤若寒蟬了。什么意思?養她難道就為了圖報嗎?鄢雉聽了這話,肯定冷笑了這么說,或者冷笑了這么想。因為怕鄢雉,他們只好背地里說,嘁嘁促促地。不像話,太不像話了,也不考學堂了,還成天拿本書看,書里能看出什么?能看出一合米?能看出一件衣裳?老鄢婦說,生氣地,傷心地。那是,書里能看出半合米?能看出半件衣裳?老鄢附和說,生氣地,傷心地。

不過,鄢雉也就在家看了半年書,半年后,出門了——出門是老鄢夫婦的說辭,辛夷的人說,什么出門?是私奔!私奔!

旁 聽

鄢雉到這個城市最初和孟一桴沒關系,是因為陳良生。

陳良生是鄢雉的中學同學,一直對鄢雉有點兒那個意思,不過是單相思,鄢雉看不上他,鄢雉那時誰也看不上。燕雀安知鴻鵠之志!《史記·陳涉世家》里,陳涉站在壟上對一起傭耕的同伴說,很寂寞地,很悵然地。鄢雉也想這么對自己的同學說。當然只是想想。她雖然是驕傲的人,但那驕傲,是骨子里的,不是語言上的。她從來不喜歡在語言上和人爭風。不屑。因為這姿態,反倒激起了男同學對她的追求。十幾歲的少年,都有著逆風般的性情,喜歡去撩撥昂首挺胸的女生。這卻讓鄢雉愈加看賤了他們。一群燕雀。私底下,她這么叫他們。甚至把他們編了號,燕雀1,燕雀2,燕雀3,陳良生是燕雀9。可沒想到,就是這只燕雀9,考上省城師大了!

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何況當年的燕雀,如今已是鴻鵠了。陳良生看起來,和在辛夷時,不一樣了。一年多大學生活的熏陶,把陳良生熏陶得脫胎換骨了。之前是泥坯,現在呢,這泥坯進了太白金星的煉丹爐,成丹了,一顆金光燦燦的丹。陳良生走出教室的一剎那,鄢雉幾乎被這顆金丹燦暈了。

鄢雉這次來找陳良生,是投靠,或者說歸降。陳良生之前給她寫過幾回信,有點兒像求愛,也有點兒像勸降。鄢雉開始還矜持,可后來就矜持不下去了——沒有矜持的底氣,人家是大學生,都“茍富貴,不相忘”了,她一個落榜生,還落了兩次,有什么臉矜持?最要命的,是陳良生在信里慫恿她去他們學校當旁聽生。陳良生說,大學的課,和中學不一樣,大學的教室,和中學也不一樣,有許多階梯教室,階梯教室能坐幾百人,黑鴉鴉的腦袋一大片,學生認得老師,老師卻不認得學生。所以,不論誰,都可以坐到教室去旁聽,白聽,比他們在校生還劃算。在校生要交學費,旁聽生不要;在校生還要考試,旁聽生呢,也不要;想聽哪個教授的課,就聽哪個教授的課,聽煩了,走,不聽了,換一個教授的課聽。反正大學沒別的,就是教授多。在食堂不小心撞到一個老頭,一個邋里邋遢的老頭,和辛夷挑了擔子“叮叮殼”賣米糖的老頭看上去也差不多,結果,人家是化學系的教授;在走廊上抽煙,過來一個三四十的老女人,樣子也是土里土氣的,很兇地訓斥他們,他們以為她是清潔工呢,不鳥她,繼續抽,她過來就擼了一個同學嘴上的煙,扔垃圾桶了。他們那個同學,東北人,個大,力氣也大,反手一推,就把那老女人推骨折了。結果那個同學被學校處分了,留校察看,要不是他們系主任出面保,差點就直接開除了。不處分才怪!那個老女人,可不是清潔工,人家是教育系的教授,還不是普通教授,是名教授,上過報紙的,照片在校宣傳欄里就有,只是他們沒看宣傳欄罷了。所以,他們現在見誰都點頭哈腰了,大學這個地方,珠混魚目,那些珠,喬裝打扮得和魚目差不多,你壓根分不清,只好都當珠了。反正珠多,魚目少,全把他們當珠,犯錯誤的概率就小了。

陳良生在信里這樣一描述,鄢雉就聽醉了,大醉,天花亂墜的描述,天花亂墜的醉。醉了半年,鄢雉就情不自持了。這情,是對大學,愛屋及烏,也及到陳良生身上了。沒辦法,只好到他們學校當旁聽生了。

旁聽生沒有宿舍,于是陳良生讓鄢雉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外面租房。這讓鄢雉有點失落,她是到師大來過大學生活的,可一開始,就被排斥在大學生活之外了。但陳良生說,大學生在外面租房其實很普遍的,他們同學就有不少在外面租房的。為什么?他們有宿舍,為什么還要到外面租房?鄢雉詫異。陳良生說,不一樣,有的是為了準備考研,租個房子在外面看書,安靜;還有的,是為了談戀愛。談戀愛為什么要租房?鄢雉想不明白,師大校園環境這么好,小橋流水,花木扶疏,《紅樓夢》里的大觀園一樣,這種地方,談風花雪月的戀愛,哪兒能比得上?還租房?陳良生轉臉看了她,要笑不笑的樣子,說,因為戀愛,不單要風花雪月。那還要什么?鄢雉差點問,但還沒等問出口,突然就明白了陳良生的意思。明白了的鄢雉,一下子面紅耳赤了。

在師大附近租房不難,師大西門口就能租到房子,都是舊房,價錢不貴,兩百塊錢就可以租個單間,三百塊錢就可以租個帶衛生間的單間,四百塊呢,就奢侈了,可以租個帶廚房的一室一廳。還可以和人合租,不過,陳良生不主張合租,不方便。廚房也用不著,鄢雉是來過大學生活的,大學生活包括食堂生活,不,應該說,食堂生活是大學生活很重要的內容之一。這一點,鄢雉也同意。陳良生不是說過食堂里能遇上教授嗎?吃飯時遇上一個不修邊幅的教授,光是想一想,就讓人激動了。

他們后來租了間帶衛生間的單間。房子不怎么樣,很簡陋,簡陋到什么程度呢?除了一張床,一把三條腿的紫色塑料椅子,就什么都沒有了。

只是很奇怪的,那張床,是雙人床。那么狹小的房間,擺張那么寬大的雙人床,看上去,很滑稽。可陳良生不覺得滑稽,陳良生說,這房子的前任租客,一定是他們學校的師兄師姐,師兄師姐租這種房子,肯定不是為了考研,也不是為了風花雪月。窗戶那么小,那么低,怎么看月亮?李白可以在床上舉頭望明月,那說明他房間的窗戶大。可他們這窗戶呢,肯定是看不了明月的,只能看老鼠。看老鼠?為什么要看老鼠?鄢雉不明白,陳良生呶呶嘴,鄢雉探頭往外看,嚇一跳,還真看到了一只老鼠,在對面樓的窗臺上,施施然爬。

鄢雉后來才知道師大租房也是劃區域的。考研區在北門外,因此也叫北區,那兒是教師宿舍區,相對安靜,進進出出的人,不是教授,就是師母,或者教授家的保姆。這些人,說話都是輕聲細語的。包括狗,也這樣。教師宿舍區有不少狗,但那些狗,和別處的狗不同。別處的狗,喜歡大驚小怪,一遇上陌生的人,或事,就容易激動,一激動,就哇哇大叫,狂吠不止。但北區的狗,不這樣表達情緒,它們大概受過教授的教育,至少熏陶,于是氣質上也有了教授的溫文爾雅。所以,北區的房子,特別適合那些準備考研的人租。當然,房價也高,比西區高出三分之一,這是陳良生不選擇北區而選擇西區的原因之一;另一個原因,陳良生不好意思對鄢雉說。西區名聲不好。被師大的男生稱為紅燈區。這當然是戲謔。師大邊上不可能有掛紅燈營業的聲色場所,但和聲色相關的東西,不少。有酒樓,有迪廳,甚至有一家性用品商店。窄窄的門面,白天是不起眼的,但天黑之后,它就異常出色妖艷了,廣告牌上是用幾十個小紅燈泡組成的“性”字,一閃一閃的,魅惑得很。商店主要賣避孕套,或避孕藥,也藏藏掖掖地賣丁字褲之類的情趣東西。所以,陳良生選擇在西區租房,顯然是不安好心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要讓綺靡聲色的西區,徹底瓦解鄢雉的學習意志。不然,他不白白慫恿鄢雉到師大來?他們宿舍的人,除了他,個個都有了豐富的性經驗——至少他們自己是這么吹噓的,每天夜里宿舍熄燈后,他們就開始畫餅充饑般談女人。開始泛泛地談,抽象地談,他還能插上幾句,可話題一深入,一具體,他就只能閉嘴了。不閉嘴不行,老三會叫他趙括,是笑他紙上談兵的意思。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老大語重心長地說。要躬行,要躬行。他們一齊爆笑。

他也急著躬行。租房的第一個晚上他就不肯走。他們先在學校食堂吃了飯,然后去階梯教室聽了一堂課。《西方意識流小說選讀》,是陳良生的選修課。本來陳良生想翹課,白天幫鄢雉收拾房子,累了,而且,他現在也沒心思聽課,他的心思全在躬行上。但鄢雉想去聽,她十分急切地,要當一個名副其實的旁聽生。沒奈何,陳良生只能奉陪了。那堂課老師講的是《情人》。這個女教授怎么這么年輕?鄢雉問。陳良生附耳說,她不是教授,只是講師。講師是什么?鄢雉不懂,她一直以為大學的老師都是教授呢,原來不是。可講師和教授有什么不同?她想問陳良生,但沒問,她不想問。她突然發現自己簡直是劉姥姥初進大觀園呢,沒見過世面,看到一個衣著光鮮的丫頭就當主子鳳姐了。鄢雉現在不說話了,只豎了耳朵聽。年輕的女講師講完一節課之后,就開始在投影儀上放電影了。鄢雉喜歡看電影。之前聽老師講的時候,鄢雉還有些云里霧里的,可電影一放,鄢雉對《情人》就完全理解了。大學的課,還真是好,圖文并茂,不怕學生不懂。

下課后鄢雉的心情有些激動,她現在也是師大的人了,雖然是旁聽生,但那只是形式上的事,形式有什么要緊,關鍵是實質,她實質上是師大的人了。這一切,都要感謝陳良生。沒有陳良生,她現在還在辛夷呢,還在聽老鄢夫婦嘀咕呢,哪有機會聽師大教授上課。雖然,這個女老師不是教授,是講師,那又怎樣?人家講師,也是站在師大的講臺上,并且課也講得很好。再說,聽教授的課,還不是早遲的事。陳良生說,這個周末在研究生院就有一個講座,是北大的教授呢。鄢雉沒料到,在師大還能聽到北大教授上的課。這意味著什么呢?意味著她甚至可以說是北大的學生了。不只北大,陳良生說,他們去年還請了一個巴黎大學的教授過來做講座,是一個作家,得過龔古爾文學獎的。龔古爾文學獎知道嗎?僅次于諾貝爾文學獎,杜拉斯的《情人》就得了這個獎。鄢雉不知道龔古爾文學獎,很幸福地不知道。她簡直幸福得有點受不了,腳步和身體變得恍恍惚惚的,不勝酒力般。恍惚到西邊角落,陳良生建議翻圍墻過去,翻就翻,鄢雉現在很溫順,很聽話,別說翻圍墻,就是翻跟斗,也行。被破壞了的圍墻其實不高,相對于一米六的鄢雉而言。但陳良生還是很溫柔地在下面接應了她,只是接應的位置有點那個,正接應在鄢雉的胸上,鄢雉扭捏了一下,微微地。也只能微微,她現在沒力氣,另外,她也怕太激烈了,會讓陳良生不好意思。這是杞人憂天了,陳良生不過是在躬行,或者說,對躬行進行預習而已。他想試試老三的理論正確與否,老三說,摸女人的胸,猶如念阿里巴巴的咒語,芝麻開門,芝麻開門,這么念幾句,門就開了。特別靈。

但老三的理論在鄢雉這兒有些行不通,陳良生的芝麻開門才念了一句,鄢雉就把身子扭開了。沒辦法,陳良生只好接著試行老大的理論。老大熟讀《孫子兵法》,對付女人和對付老師都用孫子那一套,講究攻城為下,攻心為上。攻城陳良生是生手,攻心卻有經驗。怎么攻?陳良生運籌帷幄——真是運籌帷幄,因為陳良生建議鄢雉買了蚊帳,粉紅色的蚊帳。鄢雉本來想買白色的,但陳良生說,他們班的女生,都喜歡掛粉紅色的。這是杜撰,他其實沒到過他們班的女生宿舍。他只是剎那間想起了白居易《長恨歌》里的詞句:云鬢花顏金步搖,芙蓉帳暖度春宵。芙蓉帳,應該是粉紅色的吧?房間里有蚊子,花腳蚊,陳良生說,這種蚊子會傳播乙型腦炎。所以他們坐進了帳幃,在粉紅帳幃里接著講《情人》,這是延宕不去的好辦法,尤其對鄢雉管用,他知道。他講《情人》的深層意蘊,講它的意識流手法,講杜拉斯和她哥哥的亂倫,講杜拉斯一直有亂倫情結,所以晚年又和一個叫安德烈楊的年輕男人同居,她六十六了,安德烈楊才二十七,差不多是兒子或孫子的年齡。他講得眉飛色舞,講得滔滔不絕。一邊講,一邊又伸手過來練習老三的芝麻開門。鄢雉正聽得如癡如醉呢,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等到反應過來,才慌忙去拽陳良生的手,卻拽不動,陳良生很堅決,很堅決地繼續他的芝麻開門。陳良生說,你不是來師大過大學生活的嗎?大學生活不僅包括上課生活,包括食堂生活,還包括性生活。不然,怎么深入理解那些偉大的文學作品?哪部偉大的文學作品不寫性?他們班二十個女生,恐怕只有一個女生不過性生活,因為長得太丑了,男生不和她過。她都急眼了,每天天一黑就搽了香水一個人到師大小花園去散步。其實,哪是散什么步,分明是想摸黑搞艷遇。她們同宿舍的女生說,小花園里黑乎乎的,她又香蓬蓬的,一步三搖地走,那些理工男——誰都知道,師大的小花園里,除了談身體戀愛的,剩下的就是去偷窺的理工男,這時候哪受得了?又看不清臉,還以為是個窈窕淑女,于是乎君子好逑了。這下正好,瞌睡碰到枕頭,兩邊廂都偷著樂。

這是編排了,是他們班的女生在集體編排那個丑女生,鄢雉想。可大學生活真的包括性生活嗎?不過性生活就理解不了文學作品?鄢雉將信將疑。她雖然離開了辛夷,也決心和辛夷劃清界線,可道德觀到底還是辛夷的。一時實在接受不了陳良生這么前衛的觀念。但她現在有些力不從心,陳良生雙管齊下,一邊攻城,一邊攻心,秋風掃落葉般,把鄢雉的道德觀掃得七零八落,七零八落之后,陳良生躬行成功。

牡丹花開

到底是因為什么呢?鄢雉后來決定離開陳良生。

一開始其實十分美好。他們一起上課,一起上食堂吃飯,一起上圖書館借書看書。大學果然和陳良生說的那樣,是個自由的地方,鄢雉在師大進進出出,沒人管她。上食堂沒人管,上圖書館沒人管(她有臨時閱覽證),上課也沒人管——至少上大課時老師是根本不管學生的,老師講老師的,學生聽學生的,或者不聽。許多學生到教室不是去聽課,而是去干別的,或者睡覺,或者戴了耳機聽音樂,或者談戀愛,有一些同學奇怪得很,喜歡在課堂上談戀愛。鄢雉不明白,偌大個校園,在哪個旮旯里不好談戀愛呢,偏偏要在這么個大庭廣眾之下談,實在有些不雅。她和陳良生從來不這樣,他們現在是戀人了,但他們只是在那半地下室的房間里時是戀人,一到外面,他們就會有意保持距離。在這一點上,鄢雉和陳良生志同道合,他們都和地下工作者般小心翼翼,惟恐讓人瞧出什么端倪。走路一般是一前一后,上課時陳良生有意不和鄢雉坐在一起,鄢雉坐一邊,他坐另一邊。陳良生說,這樣我才能心無旁騖,好好聽課。鄢雉也覺得這樣很好,她也不希望陳良生上課時旁騖她呢,畢竟,她到師大是來學習的,不是來談戀愛的,雖然戀愛很好,可戀愛再好,也好不過上課,至少對那時的鄢雉來說,沒有什么比坐在大學教室聽教授的課更幸福的事了。所以鄢雉理解陳良生呢,不但理解,而且還因此生出幾分敬意。能夠約束自我的人總是讓人生出敬意的。陳良生之所以能從燕雀9變成大學生,總有其過人之處吧?鄢雉是個喜歡暗暗學習的人,并且能青出于藍。所以陳良生遠,她更遠;陳良生正襟危坐,她更正襟危坐。

何況,他們也有近的時候,也有不正襟的時候。在那間半地下室里,陳良生就完全不約束自己了。打第一個晚上躬行成功之后,他就沒完沒了地要鄢雉,貪婪地,放肆地。鄢雉的身子其實就是在那個時候變豐腴的。她原來很瘦,身子扁扁的,有點兒像辛夷河里一種叫翹嘴白的魚,所以從前鄢小葵每次和鄢雉吵架時,就會罵:翹嘴白,翹嘴白。鄢雉聽了特別惱火,因為翹嘴白是一種很賤的魚,只要在釣魚鉤上掛只蒼蠅,往水面一甩,翹嘴白就上鉤了。夏天辛夷蒼蠅多,那些半大男孩學校放了假,無聊,就去捉蒼蠅釣翹嘴白玩,家里吃不完,賣,不用秤,一小堆就賣五塊錢。朱盛蓮就經常買翹嘴白——他們家沒有男孩兒,只有兩個妹頭,所以吃魚總要買,也總是買翹嘴白,因為翹嘴白便宜。用小火煎了,加豆豉,加紅椒,加蒜姜末,是很好的下飯菜,老鄢特別愛吃,唉聲嘆氣地吃。生妹頭有什么用?有什么用?吃個翹嘴白還要買。

但到師大后的鄢雉不像翹嘴白了,她扁扁的身子突然變圓了,臉變圓了,胳膊也變圓了,特別是胸,以前是雛菊,現在成牡丹了——這是陳良生的形容,陳良生說,知道這是誰的功勞嗎?是我的,是我努力耕作的結果。陳良生確實夠努力的,只要沒課,就往鄢雉這間半地下室跑,特別是剛開始的時候,跑得特別勤,不分白天黑夜的。中午來過了,傍晚再來,傍晚來過了,夜里再來——他們宿舍是十一點關門,晚上的選修課九點下課,下課后他還要過來爭分奪秒地耕作一回。反正那間半地下室看不出日夜,暗紅的窗簾一直是拉上的,夜里是夜里,白天也是夜里。他們就在這不分白天黑夜的無邊的黑暗中,耕作和被耕作。其實鄢雉每次被耕作前都是要拒絕的,和第一回一樣,掙扎著不肯就范,但每回都是徒勞,她的力氣沒有陳良生大,她的意志也沒有陳良生堅定,最后總是不得不屈服于陳良生的身下——這是辛夷的模式,辛夷的男女發生關系時都是這樣的,永遠是男人要,女人不肯,即使心里萬分肯也要假裝萬分不肯。所以鄢雉的抵抗一開始是真的,但后來就是和辛夷的其他女人一樣,是做樣子了——她雖然離開辛夷了,也不把自己當辛夷人,但辛夷女人的那一套,她自然而然地也會,說到底,她還是辛夷的女人。

事后鄢雉總是懊惱,懊惱陳良生,也懊惱自己的身體,她在思想上還是很排斥這種事情的,但她的身體卻一點兒也不忠于自己的思想,完全我行我素,不僅不排斥那種事情,好像還很歡迎呢。簡直是叛徒,是內奸,是無恥之尤。她是為了文學理想來到師大的,怎么可以出師未捷身先死呢?但陳良生說,這怎么是死呢?明明是生!如果她把這種人類永恒的行為生生不息的行為理解為死,她就不能真正地理解文學。不朽的文學都是從身體開始的,所有的作家——真正偉大的作家,都要發現身體,感受身體。如果不從身體出發,盧梭能寫出《懺悔錄》?杜拉斯能寫出《情人》?勞倫斯能寫出《查特萊夫人的情人》?不能!絕對不能!一個人,只有對身體誠實了,才能對世界誠實。而誠實是道德,也是文學——偉大的文學惟一的生路。中國的文學之所以比西方文學落后,就是因為在身體方面扭扭捏捏。不開放身體,還搞什么文學?

鄢雉被征服了。她其實喜歡這樣的理論,思想喜歡,身體也喜歡。于是,在這樣的理論熏陶之下,鄢雉那段時間,思想和身體都如牡丹花一樣綻放了。

到底是什么時候開始發生變化的呢?

好像是從一個叫蘇小扇的女生開始的。

蘇小扇是陳良生的同學。有一天,鄢雉和陳良生在六食堂吃晚飯——六食堂在理工樓那邊,離中文系的宿舍樓最遠,在那兒吃飯,基本碰不到陳良生的同學的,但那天就碰上了蘇小扇。蘇小扇也在那兒吃,她說她喜歡吃六食堂的米粉蒸肉,隔段時間——大概一周,最多十天,就必須過來吃上一次,不然,胃會得相思病。蘇小扇話很多,嘰嘰喳喳的,像鳥一樣;陳良生呢,本來在食堂吃飯向來是“食不言”的,這時竟然忘記“食不言”了,而是食言起來,和蘇小扇一起,嘰嘰喳喳,喜鵲鬧梅一樣。兩人一邊吃著飯,一邊你看著我言,我看著你言,基本不搭理邊上的鄢雉,就仿佛鄢雉不存在似的。鄢雉如坐針氈,低頭吃著自己盤里的飯,平日愛吃的麻婆豆腐,那天吃起來也味同嚼蠟。她希望蘇小扇早點走,但蘇小扇討厭得很,就是不走,一邊和陳良生言著,一邊撥弄著盤里的米粉肉,她把米粉和瘦肉吃完了,剩下肥的那部分,她問陳良生吃不吃?鄢雉嚇一跳,因為那些肥肉都是她咬過的,那些五花肉,肥瘦相連,她一塊一塊地很仔細地把瘦的那部分咬下來,吃了,把肥的那部分堆在盤邊上。就這樣她竟然還問陳良生吃不吃?她是不是有毛病?鄢雉睜圓了眼,看著陳良生,但陳良生不看她,極其自然地把那些肥肉挾到自己的盤里,然后吃了。

鄢雉目瞪口呆。

更過分的,還在后面。蘇小扇剩下半盤飯,不吃了,把筷子一撂,說,她想喝綠豆蓮子湯了,六食堂的綠豆蓮子湯不僅好喝得緊,而且好看得緊,被她們宿舍的三毛叫做珍珠翡翠白玉湯呢。她說著,卻不起身。有那么幾秒鐘的時間,他們這一桌安靜了下來,鄢雉甚至能聽到自己怦怦怦的心跳。她暗暗希望陳良生不要起身,不要起身——只要他不起身,那么,之前吃肥肉的事她就不計較,一筆勾銷了。她暗暗對自己說。但陳良生還是站了起來,往羹湯窗口那邊走了,走之前轉臉問鄢雉,她要不要也嘗一嘗——也虧他還記得邊上的鄢雉,鄢雉冷笑著說不要。陳良生于是只買了一杯,給蘇小扇。蘇小扇眉開眼笑地接了過去,開始喝她的珍珠翡翠白玉湯。

鄢雉努力保持的風度終于崩潰。

她一言不發地站起來,先走了。她聽到蘇小扇在她的背后說,你表妹怎么啦?——之前陳良生和他所有的同學都是這樣介紹鄢雉的。

那天晚上陳良生過來時鄢雉沒有給他開門,她關了燈,躺在黑暗里,任由陳良生站在門外低聲叫。

第二天鄢雉早早地就去了外面,她在“老樹”書店磨蹭了一天。“老樹”書店離師大有點遠,就因為遠,陳良生才常帶她去逛——鄢雉是后來才意識到這一點的。

不過,他們還是很快就和好了。不和好能怎樣?鄢雉在這個城市,如浮萍一樣。除了陳良生,她真是一個熟悉的人都沒有了。

那天從“老樹”出來,她一個人慢慢地在街上走,一街的燈紅酒綠,一街的繁華熱鬧,畫一般美——真是畫,虛飄飄的,和她沒一點關系,周邊的人,來來往往,臉上一個個都流光溢彩,只是那光彩,也是皮影戲里的人兒般,虛幻得要命,她突然覺得城市的夜,真是蒼茫,真是寂寥。以前在辛夷,她是從來沒有寂寥過的。她一個人走路,一個人看書,一個人想心思。雖然一個人,但她充實得很,豐盈得很,簡直有“一花一世界,一沙一天堂”的自足,她以為自己就屬于那種能自給自足的人,單細胞生物一樣,能自我繁衍,把一個我,繁衍成無數個我,自己陪自己,就好比李白的“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李白至少還需要月亮呢,沒有月亮的夜里,他就對影不成了,只能孤獨地一人喝悶酒。但她什么都不需要,就一個人,一個人就夠了。但邊上總有人煩她,老鄢煩她,朱盛蓮煩她,鄢小葵煩她,還有那些燕雀們,有事沒事總找了由頭過來搭訕。她無處藏身。什么時候,到底什么時候能自己一個人呆著呢?她那時想,要命地想。現在好了,終于一個人了,求仁得仁,可結果,一個人是這么個滋味。

原來她是葉公好龍呢。她其實也是不能孤獨的,和別人一樣,她現在知道了。在辛夷的時候,她從來沒有過一個人呢,她是鄢雉,是裁縫鋪鄢家的那個心高氣傲的大女兒,既使走在沒有路燈的烏漆抹黑的弄堂里,也像走在明晃晃亮堂堂的戲臺上——雖然是一個人的戲臺,她演獨角戲,但臺下有無數雙眼睛盯著她呢,所以,她昂首挺胸,她裝腔作勢,知道有人看著呢。但在這兒,她誰也不是,沒有誰認得她,她也不認得誰,走在燈光輝煌的大街上,也如走在黑暗里。

和孤魂野鬼差不多。

大概是八點,也或許是九點,鄢雉回到她那間半地下室。陳良生蹲在門口等她,站起來的時候,趔趄了一下,也不知他到底蹲了多久,把腿都蹲麻了。鄢雉的眼淚流了下來,她沒有說話,陳良生也沒有說,她開門的時候,他從后面抱住了她。這一回鄢雉沒有掙扎,由他抱著,兩人一動不動的,就在黑暗中靜靜地相擁著。不過隔了一天一夜,鄢雉竟然生出一種離散之后久別重逢的歡喜,一種相濡以沫般的情意。在這個偌大的城市,她只有他,他也只有她,他們是親人,骨肉相連的,分不開——如果不是陳良生后來的動作,鄢雉差點兒就要這么以為了,他雖然吃了蘇小扇的肥肉,還請蘇小扇喝了綠豆蓮子湯,但他到底還是和她親,畢竟他們之間是有了枕席之好的男女。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他們為了這個好,都各自修煉了百年呢,百年的修煉,應該是不壞之身,哪是一個蘇小扇就能離間就能破壞的?對他們而言,蘇小扇不過是外人,是客,而陳良生,為她做那些,不過是客氣。辛夷的男人,是有待客之道的,她不必小氣。他和她是要天長地久的,在今后天長地久的日子里,還要遇到許許多多個蘇小扇這樣的女客呢,難不成每次她都要吃醋。她差點兒笑出來,她的眼淚還在臉上呢,濕濕的,她又要笑了,她忍住笑,暗暗罵自己是神經病,然后把頭軟軟地,軟軟地靠在陳良生的肩上,她的臉摩挲著他的臉,一下一下的,帶著前所未有的溫存意味。真好,原來耳鬢廝磨是這樣的好,原來兩個人在一起,到底還是比一個人好。難怪人人都想愛人,人人都想被愛——如果陳良生抱她的時間長一些,再長一些,讓她的這些念頭生根,發芽,長大,有了生命,或許他們以后就真做夫妻了。他們都這么好了,是這么個好法的一對男女,不做夫妻怎么可以呢?他們的關系在那一刻本來是要蛻變的——世間所有的男女關系,都會在某一刻發生蛻變,因某個細節,某個事件,讓一對男女陡然間生出鄭重的恩情,就如《傾城之戀》里的白流蘇和范柳原一樣,本來隔了千山萬水的一對男女,因了那一刻的恩情,可以變成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的夫婦。但也可能是另一種方向的變,在某一刻,某個事件突然把一對夫婦變成陌路了,前一刻還是要過一生一世的夫婦,后一刻,就成外人了。雖然這兩個外人可能還是要在一起過一生一世,一起生兒育女,一起柴米油鹽,但沒用了,在一起過多久都沒用,生再多的兒女也沒用,有些東西死了,就再也不能復生,這一點,他們彼此心知肚明。并因為這種心知肚明而莫名地悲傷。

可鄢雉和陳良生,本來在那一刻要發生前一種蛻變的。鄢雉都能感到那只蛾,那只在黑暗中的蛾,栩栩然,栩栩然地要變成蝶,就差一點,差一點兒它就要展翅而飛,到光明的人間去蹁躚。如果陳良生不動,就那么安靜地抱著鄢雉,再抱長一會兒,由了鄢雉一下一下地摩挲他的臉,再摩挲長一點,本來是要那樣蛻變的。可陳良生沒有,也就幾分鐘,幾分種后他的手就又不老實了,開始摸捏鄢雉的胸。這一摸,就完了!鄢雉剛剛生出的那種情意,那種類似于愛情的微妙東西夭折了。他又把它變成了情欲。

二十歲的鄢雉,正當青春蓬勃,對情欲更加沒有辦法。那是鄢雉生命里一段最軟弱最黑暗的時光。她的精神和身體都陷入了無可救藥的絕望,她當初義無反顧地離家出走,是想要到師大來過大學生活的。陳良生把大學吹得天花亂墜,說旁聽生比在校生好,不要學費,也不要考試,想聽什么就聽什么,她信了,以為真是那樣呢。可來了一段時間之后,她知道不是那么回事了,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大學也不是菜園門,想進就進,想出就出。不是所有的課都能去旁聽的,一些小班課,全班才十幾個人,老師對學生個個能叫上名字,怎么去旁聽?她一般只能聽聽選修課,因為選修課都是大班課,經常是一百多人,有時在階梯大教室,就兩百多了,黑鴉鴉一片,特別好混水摸魚。

但選修課大多在晚上,或者周末,平時鄢雉基本就閑著了。陳良生呢,他不閑,他課多,除了選修課,還有通識課,還有必修課,那些課一般是小班課,鄢雉也想跟著他去聽,但陳良生不肯。陳良生說,一起上那些課的都是同班同學呢,看見他老和表妹粘在一起,不太好。鄢雉于是就只能一個人呆在房間里,看書,睡覺。

陳良生沒課時,有時會過來,天氣好的時候,鄢雉也想出門,師大不是有小花園嗎?鄢雉想去小花園。兩人拿本書,在小花園草地上看,不比悶在這間半地下室強?如果可以,鄢雉也想和師大的那些女生一樣呢,躺在草地上,把書對翻開,擱臉上,擋住頭頂上的太陽,然后閉上眼美美地睡一覺。陳良生在邊上看書,或者,也和她一樣,把對翻開的書擱在臉上,兩人并排躺著。但陳良生不出去,陳良生就愿意悶在這間半地下室。在這兒多好,多自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陳良生說。

其實能干什么?在這間暗無天日的地下室,除了沒完沒了地做那件事。

但不可理喻的是,既使這樣,鄢雉卻更依戀陳良生了。陳良生現在來地下室的次數明顯比以前少,呆的時間也明顯比以前短了。他有種種冠冕堂皇的理由,除了上專業課,他還有各種各樣的校園活動,社團的活動就是其中之一,他參加了一個“我寫”的文學社團,又參加了一個“我讀”的讀書會,還參加了“戀愛的犀牛”話劇的排練,忙得不亦樂乎。鄢雉現在明白了一個師大的旁聽生和一個師大注冊學生之間的差距,也明白了一個旁聽生是永遠也成不了師大的學生的。明白了的鄢雉就有些悲傷了,就有些自卑了。

但她越來越離不開陳良生了。

她帶來的錢也快花光了。城市里錢真是不經花,什么都要花錢,租房要錢,吃飯要錢——還是兩個人吃,陳良生食堂的飯卡總是鄢雉充值的,鄢雉沒有飯卡,她不是師大的注冊生,沒有資格辦食堂的飯卡;有時他們不在食堂吃,到外面小攤吃個土耳其夾饃,或者在沙縣小吃店吃碗紫菜蝦米餛飩,也總是鄢雉買單。也不知怎么開始的,反正一直就這樣,陳良生習慣了,鄢雉也習慣了。

陳良生的家境不好。他父親在辛夷的東街口給人修自行車,生意似乎不怎么樣,因為鄢雉總看見他籠了手,半蹲在那兒看人下象棋;他母親是個病秧子,長年在腦門上貼張膏藥,臉蠟黃蠟黃的,抱個小手爐坐在門口的木桶椅子上曬太陽——在鄢雉的印象中,她似乎大夏天都抱著那個小手爐的。陳良生還有個妹妹,外號叫青皮梨。在辛夷,青皮梨幾乎是罵人的話,是說人中看不中用的意思,也不知她妹妹為什么會有這么個外號。青皮梨雖然沒讀書,但她在家里做家務,侍候生病的姆媽,有用得很。

鄢雉家其實也不富裕——在辛夷開個小裁縫鋪子,能富裕到哪里去?但和陳良生家比,算是很殷實了,至少豐衣足食。所以,當鄢雉的錢快用完的時候,陳良生就要鄢雉給家里打電話,讓寄錢,也不是挑明了說的,而是暗示。你是不是要給你姆媽打個電話?他說。隔了幾天,他又說,你是不是要給你姆媽打個電話?

那意思,鄢雉明白。但鄢雉不想打這個電話,她之前告訴老鄢和朱盛蓮,她在外面打工呢,既然在外面打工,不是有工資嗎?怎么還要父母寄錢?如果連自己都養不活,那不干脆回家跟他們學裁縫算了。如果她打電話,老鄢和朱盛蓮一定會這么說的。老鄢和朱盛蓮花錢一向謹慎仔細的。養兒防老,積谷防饑。他們沒有養兒,所以自己要為自己養老作打算呢。

再說,就算老鄢和朱盛蓮愿意寄錢,鄢雉還不愿意呢。她憑什么要養著陳良生呢?之前她在錢方面其實不太介意的,或者說假裝不太介意。和陳良生在一起時,鄢雉會很主動地買單,陳良生也不爭,由她買,仿佛那是件極自然的事。這一點,最初的時候,讓鄢雉覺得很驕傲,她不是庸俗的女人,而陳良生也不是庸俗的男人,他們兩個在省城的男女,到底和辛夷小地方的那些男女是不一樣的,那些庸俗的男女,一個個都精刮得很,女的算計男的,為了讓男的為她花兩個錢,不惜賣弄風情;男的算計女的,他花了錢,理所當然地要求回報。所以,那些男女關系,都有一種不純潔的東西在里面,說白了,是一種交易關系。而他們不是,他們超越了那種庸俗,她買,或者他買,有什么關系?他不在乎,她也不在乎。

可讓鄢雉沒料到的是,從此之后,總是她買,他從來不買——甚至避孕套,有兩回都是鄢雉買的。

這也不對頭,鄢雉后來意識到了,但她不知道怎么辦,她臉皮薄。有一次,他們在后街吃水煮,吃完了,她不起身,坐那兒低頭看她手背上的痣,她手背上有一顆紅色的痣,老蛾說,那是主富貴的痣,痣在手心主富,痣在手背主貴,而朱痣就更不得了,因為朱色是富貴顏色,富貴加富貴,大富大貴了。老蛾是蘇家弄口算命的,最喜歡胡謅妹頭的命相。辛夷的妹頭,要嫁怎樣的夫家,或者和夫能不能花好月圓一輩子,她全知道。鄢雉是讀書人,當然不信她那一套。不過,不信歸不信,但老蛾關于她手上朱痣的說法,她聽了還是喜歡。也時不時的,會好玩似的看一下自己手上的這顆痣。那次她就那樣琢磨著自己手上的痣,琢磨了十幾分鐘,陳良生那邊也沒動靜,一直看著手上的一本書。鄢雉終于坐不住了,滿臉通紅地站起來,過去結賬。那慌張的樣子,仿佛考試時作弊被抓的學生,而陳良生倒是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也虧他能若無其事。后來每次吃完東西,其實還沒等吃完呢,她就先把帳結了,她實在怕難堪——不是怕陳良生難堪,而是怕自己難堪。

如果不是蘇小扇,鄢雉和陳良生或許就這么個樣子相處下去了,雖然鄢雉對陳良生的感情,已經有了一些微妙的變化,但畢竟還沒到憎厭的程度。陳良生如此坦蕩地花她的錢,一方面讓她覺得有幾分委屈,另一方面,又奇怪地讓她覺得有一種親密,一種肌膚相親般的親密。男女關系就是這個樣子的吧,當初范柳原對白流蘇一直客客氣氣,完全是紳士對淑女的做派,可一結婚,他就做起了老爺,兩人出門,他脫下來的外套都是她替他抱的,他兩手空空,很瀟灑地走在前面,她抱著一堆衣服,累得氣喘吁吁,老媽子似的跟在后面。可白流蘇反覺得安心,覺得好,他到底沒有把她當外人待了。

但范柳原再混賬,他在外的女人面前,也是護著白流蘇的——當那位薩蠻夷公主的眼神和態度有一點冒犯了白流蘇時,他立刻站出來,替白流蘇做主。單憑這一點,白流蘇這輩子跟著這個男人,就不算太冤枉了。而他之前的過錯,也可以統統不計較了。女人總是這樣。對一個女人來說,沒有什么比自己的男人在另一個女人面前護著自己更讓人感動了,也沒有什么比自己的男人在另一個女人面前冷落自己更讓人寒心了。尤其這另一個女人還不安好心時。

蘇小扇的樣子其實不好看,塌鼻子,厚嘴唇——切一切,有半碟子了。《金鎖記》里的曹七巧,就是這樣在外人面前糟踐她厚嘴唇媳婦的。可蘇小扇就用那樣的厚嘴唇在鄢雉面前和陳良生喋喋不休,她真是說太多了,而他,也說太多了。

如果蘇小扇是個好看一點的女生,陳良生這個樣子,鄢雉或許會感覺好一些——也可能感覺更差,誰知道呢?鄢雉的心,有時連鄢雉自己都捉摸不透呢。反正陳良生為了這么個蘇小扇,就這樣棄鄢雉于一邊不顧,讓鄢雉覺得尤其不值。

而且,陳良生還用鄢雉充值的食堂飯卡,去給蘇小扇買綠豆蓮子湯了!

這樣,鄢雉還能給老鄢和朱盛蓮打電話?

房東已經找過鄢雉好幾趟了,他要漲房租,原來一個月二百四,現在一個月三百了。房東說,周邊的房租,早就漲了,就他一直沒漲,他也不是做慈善事業的,自然也要漲。她要不同意,就請月底走人——想租他房子的人,不是一個兩個,排著隊呢;她如果同意,也要在月底交清下一個季度的房租和押金,總共一千二,少一分不行,晚一天也不行。房東斬釘截鐵。

可鄢雉交清不了,她剩下的錢,總共不過幾百塊了,充一回飯卡就完了。

她是不能給老鄢和朱盛蓮打電話的,她也沒法和陳良生開口。

離月底只有十幾天了,她也不知道該怎么辦。

再呆下去沒什么意思——師大雖然好,可再好,也不是自己的,而是陳良生和蘇小扇他們的,她在這兒,身份有點兒像晴雯在大觀園,總是低人一等的。主子就是主子,丫環就是丫環,冰雪聰明也沒用,天生麗質也沒用。

更何況鄢雉也不算天生麗質。這一點,鄢雉有自知之明。

當了幾個月的旁聽生,不知不覺間,把鄢雉當卑賤了。

陳良生沒事一般,還是會來找她。總是在黃昏時候,他過來敲門。鄢雉一直在等這敲門聲,終于等來了,突然間又萬分委屈起來,又心灰意冷起來,不愿意去開門了。她躺在床上,沒開燈,就那樣躺在愈來愈黑的房間里。天氣漸漸轉涼了,她的被子有點薄,她和衣躺著,大半個身子露在被子外面,赤腳有點冷,她喜歡赤腳,尤其在天氣稍涼的時候,赤腳特別舒服。原來在家時,朱盛蓮總愛管她,說寒從腳起,要她穿上棉襪保暖身子。她特別討厭朱盛蓮的羅嗦,有時為了成心氣朱盛蓮,她會故意在大冬天打赤腳穿單鞋出門。朱盛蓮果然被氣得要命,追在鄢雉身后說,我如果再管你,你不用叫我姆媽,我叫你姆媽!可這話說了和沒說是一樣的,因為朱盛蓮沒志氣得很,下一次,她還是會管鄢雉,雖然明知道管了也是白管,甚至比不管還更糟,但朱盛蓮就是蠢,蠢死了。現在沒有愚蠢的朱盛蓮在身邊羅嗦了,鄢雉可以過自由的人生,想赤腳就赤腳,想讓它冷著就讓它冷著,沒人管。可鄢雉突然覺得有些空落落的,想哭。地上的拖鞋還是夏天的拖鞋,塑料的,因為天冷,變得很硬,和她現在的生活一樣,又冷又硬。還有身下的床,還有床邊的那張破椅子,還有四周的黑乎乎的墻,全都破敗不堪——比辛夷還破敗不堪。

她離開辛夷時,沒想到是這個樣子的。應該是什么樣子呢?她當時不知道,現在也不知道,反正肯定不是這個樣子的。

陳良生敲了兩下門,走了,他現在總是不耐煩,就那么潦草地敲兩下。好像鄢雉就應該守在房間里,守在門邊,等著他,只要他一敲門,她就迫不及待地開——雖然事實上也是這樣,他的世界很大,大到蘇小扇,大到整個師大,而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就一間地下室,小到就一個陳良生。所謂一棵樹上吊死,大概就是指她眼下的這種處境。鄢雉現在明白了,一個人,一個女人,無論如何不能讓自己陷入只有一棵樹的處境。陳良生之所以這樣無可無不可的,就因為她只有他,他知道。

她睜著眼,躺在黑暗里。胃咕咕地叫,咕咕地叫,仿佛那是個池塘,里面養了只青蛙。真是奇怪,她現在全身上下,軟綿綿沒一絲力氣,可胃卻生機勃勃。早知道,或許就該給陳良生開門了,和往常一樣。他說不定買了千層蔥油餅過來,或者糯米燒麥,給鄢雉當晚飯。最近總這樣,鄢雉懶得出門,陳良生似乎也喜歡她不出門,他下了課,自己在食堂吃了,然后再給鄢雉帶點什么。一般都是蔥油餅和糯米燒麥。這兩樣東西便宜,又易飽,陳良生經常買。他是個很節儉的人,至少希望鄢雉節儉。兩人一起在食堂吃飯,鄢雉如果買了便宜的菜,他就很高興,情不自禁地流露出一臉喜悅。他自己呢,也以身作則。兩人就吃些青菜蘿卜,像貧賤夫妻那樣。在青菜湯的淡味里,我覺出一些生之凄涼。他有時心情好,甚至會背詩:傍晚的家有了烏云的顏色/風來小小的院子里/數完了天上的歸鴉/孩子們的眼睛遂寂寞了//晚飯時妻的瑣碎的話———/幾年前的舊事已如煙了/而在青菜湯的淡味里/我覺出了一些生之凄涼。陳良生的嗓子有點啞,有點往下沉,說話時聽起來不怎么樣,但一念詩,反有一種特別的效果。他告訴鄢雉這是臺灣詩人紀弦的詩,叫《傍晚的家》。鄢雉幾乎有幸福的感覺了,大學生活就是這樣吧,既使在嘈雜的食堂,既使吃著清湯寡水,但有詩歌佐餐呢,詩歌把最庸俗最清貧的生活升華了。

但鄢雉后來發現了一件讓人特別倒胃口的事。陳良生一個人吃的時候,會偷吃好的,鄢雉撞到過。那次鄢雉本來說了不去食堂的,她的胃有些不舒服,又是下雨天,但鄢雉后來又去了,遠遠地,她看到陳良生的碗里,是油汪汪的紅燒肉。陳良生正埋了頭,在那兒狼吞虎咽的。鄢雉沒好意思走過去,轉身走了。

陳良生那天給鄢雉買的又是兩個糯米燒麥,她問陳良生吃了什么?陳良生說,吃了一碗湯面。

第二天,鄢雉不管不顧地給自己買了份豆豉蒸青魚,陳良生沒說什么,臉色很不好地刷了卡,他自己還是買了青菜湯面,像是證明他昨天說的話,又像是譴責鄢雉的奢侈。你為什么不吃紅燒肉呢?鄢雉帶幾分惡意地問,陳良生有些詫異地看她,鄢雉一下子面紅耳赤了,她幾乎不敢看陳良生。

可后來鄢雉還是沒有勇氣繼續吃豆豉蒸魚,他飯卡里的錢不多了,雖然都是她的,但她不知為什么,就是會不由自主地去看陳良生的臉色。意識到了這個,她特別生氣,可生氣也沒用,她幾乎管不住自己要取悅陳良生呢。有時陳良生高興,也會問她想吃什么,她明明想吃別的,但她說,她想吃糯米燒麥。

她自己都鄙視自己了。

她不在的時候,他是不是總吃紅燒肉呢?或者和蘇小扇一起吃粉蒸肉?鄢雉偶爾這么想,也就是想想。吃了紅燒肉又怎么樣?和蘇小扇一起吃粉蒸肉又怎么樣?她不能怎么樣他的。這一點,她知道,他也知道。所以她什么也不問,只是就了開水吃著糯米燒麥。陳良生坐在邊上等,他總是嫌鄢雉吃得太慢,三下兩下就能完成的事,她能細嚼慢咽地吃上半個小時,好像在吃什么珍饈似的。陳良生等不及,一把將她抱到自己的腿上來。鄢雉不肯,她還沒吃完呢,兩手油乎乎的。可陳良生說,你吃你的。兩手就伸到了鄢雉的衣裳里面。他現在愈來愈直接了,按他的說法,是簡潔。他說,做愛和做詩是一樣的,越簡潔越好,愈直接愈好。四言比五言好,五言比七言好。詩歌的最高境界,是繁花落盡,是去蕪存菁。所以,既使是杜甫的《登高》,李商隱的《無題》,論起來,都好不過《詩經》的《關雎》,樂府的《上耶》。而他,現在就是在寫《關雎》和《上耶》呢。

鄢雉不言語,幾乎懷著一種凄涼的溫柔心情,由了他在她身上寫《關雎》和《上耶》,反正,反正他也寫不了幾首了。她暗暗下了要走的決心,至于走哪兒,她現在還不知道,但這兒是呆不下去了。他是不是也察覺了?所以動作里有一種來日不多的瘋狂。他汗涔涔地,像一匹在烈日下奔跑千里之后的馬,一匹瘦馬!她都有些憐惜了,也是奇怪,他一直比她吃得多,吃得好,米飯能吃半斤,又偷偷吃了紅燒肉,但卻越來越瘦,而她什么也沒吃,尤其最近,差不多是半辟谷的狀態,卻越來越豐腴。知道為什么嗎?因為你剝削我,每次我在那兒坎坎伐檀累得氣喘吁吁的時候,你的手指頭都懶得動一下,就會躺在那兒,不勞而獲。——彼君子兮,愛素餐兮。他說。

這是一句玩笑話,她知道。但玩笑里也能看出一個人的本性,他真是個計較的男人,什么都計較,金錢也罷,體力也罷。到底是誰剝削誰呢?到底又是誰在素餐呢?她想這樣問,當然沒問出口,她終歸不是個惡毒的女人。如果他和蘇小扇在一起,他會不會也這么說?或許不會,蘇小扇那樣主動的女人,說不定也喜歡揮汗如雨坎坎伐檀呢。兩個人,對著伐。這么想,她差點兒笑出聲來。她其實不愿意想起蘇小扇的,但又不由自主地總是想起她。

在她離開的前一天,師大有個女生跳了樓,因為失戀,男友不愛她了,愛上了她的閨蜜,兩人在她眼皮底下卿卿我我,她受不了,一氣之下從主樓的樓頂跳了下來。下面有兩棵合歡樹,她正好摔在其中一棵上,樹枝被她壓折了,成了一把劍,戳進了她的胸,她當場就死了。

那個女生,姓楊,叫楊羽,雖然叫楊羽,卻一點兒也沒有羽的輕盈,而是胖得很,同學們背后都叫她楊貴妃,據說體重有一百二十多斤,所以才把合歡樹枝壓折了,那么粗的一根樹枝,一般的女生,是不可能把它一下壓折的,樹枝不折的話,就不會戳死她,說不定正好把她托住了。像拖住一個羽毛球一樣。陳良生說。

她為什么選擇跳樓呢?真要自殺的話,去李白湖不是更合適?都沒必要學伍爾芙,在自己的兩個口袋里放滿石塊,她那么重,一跳進湖可能就沉了。陳良生又說,近乎戲謔地。

人真是惡毒。香消玉殞之后,不過是別人嘴里的流言。鄢雉嚇出一身冷汗,她之前也有過這念頭呢,雖然不是很認真的念頭,帶有虛擬的意味,做戲般,她自己也知道的,但她真的在那種危險的念頭里一再盤桓過。一個女人要自殺的話,哪種方式比較好呢?尤二姐那樣的死法自然是不可行的,因為沒有金子吞;尤三姐的呢,又實在太狠毒了!一個女人,怎么下得了手,就那樣一劍抹了自己的脖子?鄢雉想一想,就覺得毛骨悚然;跳樓或許比較簡單,眼睛一閉,往下跳就是了。生命最后的那一刻,還可以像鳥一樣飛翔,想一想,算不錯了,如果樓高一些的話,高成幾十層。但那個叫楊羽的女生,選擇在主樓往下跳,應該沒有飛翔的感覺吧?主樓才六層,幾秒鐘就完成了,她又重,完成得更快。最要命的,她還被樹枝戳了,本來要和鳥一樣飛,結果沒飛成,到頭來還是尤三姐那樣的慘烈死法。所以,跳樓什么的,也不好。

想來想去,其實也沒有什么死法是好的。

鄢雉也明白,就算沒有楊羽的事,她最后也不會自殺的。不過想一想罷了,那段日子,她總是喜歡胡思亂想的。想她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前程,想陳良生,他的淡眉,他的薄嘴唇——他的嘴唇真是薄,尤其上嘴唇,幾乎薄成了一條線,按老蛾的說法,男人長這種嘴唇,是短命相。可蘇小扇的嘴唇厚,如果他娶蘇小扇的話,會不會娶厚補薄活長壽一些?應該會的吧?那樣的話,他還真應該娶蘇小扇呢,或許這也是冥冥之中的天意。

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在她腦子里,紛繁蕪雜,像黑色的藤蔓般四處伸展,直到遮天蔽日。

但她從來沒想到過有一天她會成為師母。

這一切當然是因為孟一桴,確切地說,是因為老樹書屋。就在鄢雉人生最彷徨的時候,她看見了老樹書屋招工的啟事。

招工啟事

招店員一名。

要求:身體健康,相貌端莊,知書達理,有敬業精神,年齡三十以下。

待遇面議。

老樹書屋

那是一盞燈,一盞照亮鄢雉前程的燈,鄢雉作為師母的璀璨人生,其實是從那張啟事開始的。

牝 馬

和孟一桴認識,就是在“老樹”書屋。

孟一桴那時常來,有時一個人,有時帶了他的幾個研究生,男的女的都有。孟一桴說,現在的學生不讀書,也不逛書店,他帶他們過來看看,培養培養他們的讀書習慣。他放羊似的,把學生往書屋一放,自己就坐在窗前的那張藤椅上,一邊喝茶,一邊看書,也看不了多少。因為不時會有女學生過來打斷他,總是女學生,那些女學生不知是更好學,還是更笨,有問不完的問題。她記得有一個女生,姓馬,不知是叫馬麗,還是馬荔,或者叫馬梨。不管馬什么,總之人如其姓,長得實在太像馬了!有馬的長臉,馬的肥屁股,彎腰半蹲在孟一桴的身邊,就差一副馬鞍了——她那微微前傾的姿式,特別像一匹等著主人騎的牝馬。一邊的鄢雉看了,直想抽她一鞭子,她看上去實在欠抽!有段時間她老來“老樹”,和孟一桴一起來,來了就不消停,馬蹄橐橐地繞著孟一桴轉——她穿高跟鞋,釘了鐵馬掌似的,橐橐橐,橐橐橐,把鄢雉橐得心煩,把顧艷麗也橐得心煩。顧艷麗是另一個店員。她是不是白癡?顧艷麗說。她是不是花癡?顧艷麗又說。顧艷麗頂討厭這些穿高跟鞋的女研究生,恨不得弄塊牌子掛在門口,上面就寫“穿高跟鞋者謝絕入內”,她也真跟老板這么建議了,冠冕堂皇地建議:書屋是個安靜看書的地方,那些高跟鞋,橐橐橐地走在里面,影響別人看書。但老板沒答應,不可能答應。本來書屋就門可羅雀,還謝絕入內?謝什么謝!再說,如今穿高跟鞋還讀書的女人,不多,都快瀕臨滅絕了,屬于要保護的稀有物種。什么意思?不讓掛牌子也就罷了,難不成還要她們去保護她?怎么保護?做個籠子把她們裝起來?顧艷麗憤怒地反問老板。老板說,好,這個想法好。你們去做鐵籠子。顧艷麗撲哧樂了。她喜歡老板一本正經地說話的樣子。老板這個人,最喜歡反彈琵琶,寓諧于莊,又寓莊于諧。她們當然不會做鐵籠子,事實上,她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聽任那牝馬在書屋亂撅蹄子。孟一桴倒是自覺,有意壓低了嗓門說話,可他這一壓低,反成了竊竊私語般。兩人的腦袋還挨著腦袋,幾乎是耳鬢廝磨的樣子。顧艷麗實在看不下去了,蹭地起身,裊裊娜娜地走過去,給孟一桴添茶,并故意把茶水灑在那匹牝馬的花裙子上,牝馬哎喲一聲,立刻做出一副厭惡的表情。對不起,顧艷麗不卑不亢地道歉。轉身躲在柜臺后竊笑。我們要不要,要不要給孟師母打電話舉報?顧艷麗說。她有些玩起興了。

鄢雉她們后來才知道壓根沒有什么孟師母,孟一桴離了婚。為什么離婚,孟一桴諱莫如深。肯定是因為那匹牝馬,顧艷麗說。鄢雉不附和。一對夫婦離婚,那是暗疾,外人知道什么?

孟一桴是老板的朋友,他們四個人偶爾會一起吃飯,就在弄堂口的“菜羹記”。“菜羹記”是婺源菜,以蒸菜為主,蒸白魚,蒸南瓜,蒸茼蒿——茼蒿竟然也可以蒸,孟一桴覺得不可思議,他是四川人,口味重,這些清淡的菜他都吃不慣。吃這些菜,有如讀泰戈爾的《飛鳥集》,孟一桴說。為什么?鄢雉不解。因為會寡淡出鳥來,孟一桴說。

他們大笑,但孟一桴不笑,這是孟一桴的風格。孟一桴專注地吃他的川菜——老板每次會為他要一碟辣醬,作蘸料,這樣一來,孟一桴的菜統統變成川菜了,蒸南瓜變成辣南瓜,蒸白魚變成辣白魚,蒸茼蒿變成辣茼蒿。一石數鳥,多好。老板憋住笑,說。

好什么好?還不是鳥,不過是鳥兒們化了個妝。孟一桴說。

鄢雉很委婉地建議過換地方,她也嫌這菜看相不好,尤其綠葉菜,本來是青蔥年華,一蒸,成人老珠黃了,難看得很。但老板不愿意,老板是蘇州人,就喜歡這清淡。而且,“老樹”周圍也就這家店了,要換的話,就得去更遠的地方。為頓飯,勞師遠征,不至于。老板說。

也是。

但后來孟一桴和鄢雉兩個人還是勞師遠征了。也不知怎么開始的,好像是一個下雨天,老板沒來,顧艷麗也沒來,孟一桴的那些牝馬也沒來,書屋里就他們兩個人。冬天,天黑得早,五六點鐘的時候,天就暗下來了。孟一桴說,小鄢,我請你吃火鍋吧。他那時還是叫鄢雉為小鄢。他們兩個人打車去了“川外川”。孟一桴那次吃得極酣暢。燈光下,他的臉紅艷艷的,搽了胭脂般,亮亮的,膩膩的,是戲臺上小生的樣子。仿佛穿上長衫,帶了青冠,就可以離開鶯鶯赴長安趕考了——趕考似乎年紀大了些,聽老板說,孟一桴應該有四十歲了,但也有老秀才不是?比起五十四歲才中舉的范進來說,孟一桴這個秀才還不算太老。再說,他書生面相,顯年輕。

這事鄢雉沒對顧艷麗說。她隱隱覺得不能說。下一次鄢雉回請孟一桴,顧艷麗當時在書屋,但鄢雉是趁顧艷麗去樓上取書的時候開口的。孟老師,一會兒我請你吃火鍋。孟一桴點點頭,心照不宣似的。下班時鄢雉故意不和顧艷麗一起走。她磨磨蹭蹭地,一會兒整理書,一會兒找鑰匙,顧艷麗性子急,先走了。書屋里一個人也沒有了,她慢慢地系了圍巾,慢慢地關門,慢慢走到弄堂口,孟一桴果然在那兒等她!

大概是在第五次吃火鍋的時候吧,或者是第六次,她記不得了,反正在那年的大半個冬季都快過完的時候,他們成了戀人。

老板知道后,和孟一桴翻了臉,他禁止孟一桴去他書屋了。

鄢雉只得辭工,一個月后,成了孟師母。

鄢雉的秘密

應該說,在鄢雉成為師母這件事上,陳良生客觀上也是有幾分功勞的。

如果不是陳良生,鄢雉不會來到師大;如果不是和陳良生在那間半地下室過了幾個月的同居生活,那么,鄢雉就沒有那么厚顏無恥,就還是辛夷的那個鄢雉,驕傲,保守,清白,不可能那樣隨隨便便地和一個男人發生性關系——而且還是主動的。

是的,是她主動——雖然孟一桴一直以為是他主動的。

鄢雉對孟一桴產生了想法。

那天鄢雉送孟一桴回家——孟一桴多喝了幾盅酒,人有些醉意,雖然沒到酩酊的程度,但走路的樣子,有些飄,老板怕他會飄出事,要鄢雉送一送孟一桴。他自己有事,和顧艷麗一起,只能鄢雉送。

到孟一桴家樓下的時候,鄢雉本想轉身就走的,但孟一桴問她要不要上去坐一坐,喝杯水什么的——孟一桴當時或許只是客氣一句,都到他家樓下了,他一句話不說,有點兒太失禮了。但說了這句話,似乎也失禮。畢竟在夜里,一個男人請一個女人上樓坐一坐,有點兒像暗示。雖然那時也不算太晚,還不到九點呢——和顧艷麗老板他們一起吃飯,總是早早就結束的,有時八點還沒到呢,他們就散了。不過,孟一桴當時微微帶了酒意,沒想那么多,而鄢雉也沒深想,她反正沒打算上樓坐一坐,雖然后來她還是上樓了,因為突然間內急起來,要借用孟一桴家的洗手間。她那晚喝了兩杯王老吉呢。

沒想到,她從此會愛上孟一桴。

孟一桴開燈的剎那,鄢雉的心就格登一下。明晃晃的燈光下,是一張灰色的布沙發,沙發上有裹在一起的暗紅色毛毯,有本書半卷了放在毛毯上,邊上是張四方的木茶幾,木茶幾上是厚厚一摞子書,還有個青花大碗,碗里是幾個山竹,鄢雉那時其實還不認得山竹,以為是奈李呢。沙發背面是書房,書房的兩面墻,整整兩面墻,從地板到天花板,全是書。

鄢雉看癡了。

她一直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打離開辛夷的時候起,她就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她只知道自己是不要辛夷的,也不要那間半地下室的,也不要和顧艷麗共租的狹小房間,但要什么,她自己也說不清楚。

可孟一桴的家,以一種無比具體的形象,把鄢雉想要而又說不清楚的東西,一下子全說清楚了。

原來她要的,原來她這么多年一直想要的,就是這么個地方——在這么個房間,躺在這么個沙發上,開了燈看書,沙發邊上有落地燈,米白色的燈罩如斗,把金黃色的燈光都束籠到沙發上的一個青布靠墊上,靠墊在沙發一端,中間部分癟了下去,孟一桴想必經常把它當枕頭用呢——她突然生出“眾里尋它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的歡喜。

鄢雉的眼淚剎那間涌了出來,也是一念間的事,鄢雉愛上孟一桴。一個女人愛上一個男人,有時需要鄭重其事一輩子,有時呢,只需要倉促的幾秒鐘。

等到坐在孟一桴家的馬桶上時,鄢雉的恍惚就過去了,她暗暗下了決心,她要嫁這個男人。

后來鄢雉告訴孟一桴,她對他產生愛情的準確地點,是在他家的馬桶上。之前在客廳,她暈乎乎的,還沒反應過來呢,等到反應過來時,她就端坐在他家的馬桶上。

孟一桴對此倒也不介意,他一點兒也沒覺得馬桶褻瀆了愛情,或婚姻,他是喜歡“三上”的男人,馬上,枕上,廁上,干什么都是可以的,讀書可以,風花雪月也可以。只是,她坐在馬桶上,怎么就愛上他了呢?孟一桴問,他真是好奇得很。

因為那馬桶,特別特別舒服,感覺可以在那上面坐一輩子。鄢雉說。

這差不多是真話,鄢雉當時真想在那個馬桶上坐一輩子的。

孟一桴很喜歡,他喜歡聽這種樸素的情話。

不過,這些話鄢雉也就是后來才能閑閑地說,當時她是十分倉惶的和忐忑的,她雖然已經下了決心,但她其實也不知道怎么做,她對孟一桴一點兒也不了解,只知道他離了婚,單身——這就夠了,這或許夠了。

自那個晚上之后,她看孟一桴真是萬般都好,什么都好,甚至他的大腦袋,甚至他的腫眼泡。原來孟一桴站在英俊的老板身邊,真是面目不清,鄢雉從來沒有好好看過他,他的眉長得怎么樣,他的眼長得怎么樣,鄢雉說不上來,只是籠統的一張臉而已。但現在老板不見了,只有孟一桴,只有孟一桴。孟一桴一顰一笑,孟一桴一舉一動,鄢雉全看在眼里,孟一桴長得真是好,眉也好,眼也好,鬢角也好,都好看得很。而孟一桴的家——看孟一桴時,總是會看到孟一桴身后的家,更是好看,一時間,簡直是江山美人如畫。

孟一桴的家,現在對鄢雉來說,等于是江山了。

想到住進那個家,想到嫁給孟一桴這個師大的教授然后成為孟師母,鄢雉的心,會如卷心菜一樣,越卷越緊,越卷越緊,緊到喘不過氣。她真怕那些牝馬先下手了,她們近水樓臺,總有機會在他身邊尥蹶子,尤其那匹叫馬驪的牝馬——她后來知道那個總問孟一桴問題的討厭的女生,不叫馬麗,也不叫馬莉,而是叫馬驪。

她心急如焚,但面上還是聲色不動的,她到底是鄢雉,喜歡端著的鄢雉,沒法一下子變成另一個女人,一個如顧艷麗或蘇小扇那樣的女人,她如果是她們,事情或許就簡單了。對顧艷麗來說,男人是蛾,而她是燈;對蘇小扇來說,正好倒過來,她是蛾,男人是燈。反正不管怎么樣,他們都是蛾與燈的關系,一個奮不顧身地撲,一個歡天喜地地被補。

可鄢雉呢,既做不了燈,也做不了蛾——做燈要有燈的光芒,做蛾要有蛾的勇氣,這兩樣,她一樣也沒有。

但她是一定要嫁孟一桴的,一定要嫁孟一桴。

一個人時,她總想哭,她不知道拿她的愛情怎么辦,她對孟一桴的愛情,她對孟一桴家的愛情。

機會終于來了。

有一次,孟一桴在收銀臺付款時,錢包里掉出了一張卡,卡就落在兩本書之間,孟一桴沒注意到,兀自低頭看一本書的封面。鄢雉下意識地伸出了兩個手指頭,要把它拈出來,給孟一桴。但突然一個念頭冒了出來,電光石火般,鄢雉于是把手指一并,輕輕一推書,壓住了那張卡。

第二天鄢雉就到了孟一桴家。

孟一桴看到鄢雉,極驚詫,他還沒發現他的卡丟了呢,那是張交通銀行的津貼卡,平時不怎么用的,一般要到每個學期的末尾,學校財務處才把老師們的教學津貼和誤餐津貼打到卡上。所以,鄢雉本來不必這么麻煩的,只要給他打個電話,讓他自己過去拿,或者下次給他——反正他經常去“老樹”的。

鄢雉說,一點兒也不麻煩,她正好到這邊來有點事,順便就給孟一桴帶過來了。

兩人站在門口,說完了上面的話,孟一桴笑著看鄢雉,他等鄢雉告辭呢,可鄢雉不告辭,還站在那兒,笑著看他,孟一桴只好請她進去。

是晚飯時候。孟一桴正要煮面條呢,西紅柿雞蛋都已經拿到了案板上,他上午在教工食堂吃的飯,菜是一份素炒絲瓜,一份鹽煎肉。那肉有點不新鮮,他沒吃幾口,而絲瓜又特別容易消化,所以現在肚子很餓了。可鄢雉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喝完了手里的水,也沒有起身的意思。孟一桴于是問鄢雉,吃了嗎?

這句話的言下之意也是提醒鄢雉時候不早了。

可鄢雉不管言下之意,老老實實地回答:還沒有。

這是趕鴨子上架了,孟一桴只得開口留鄢雉和他一起吃面條。

其實也不過是一個西紅柿變兩個西紅柿,一個雞蛋變兩個雞蛋,再加兩匙麻辣豆瓣醬。單身漢的飯桌,總是簡陋的。孟一桴為這種簡陋很有禮貌地表達了他的歉意。孟一桴說,冰箱里空蕩蕩的,什么也沒有,他本來可以做一道香辣回鍋肉的,他不太會做菜,但他的香辣回鍋肉倒是做得不錯。

鄢雉說,沒關系,下次你再給我做。

孟一桴笑笑,說,好的,下次給你做。

孟一桴這樣說,當然是禮貌,怎么可能會有下次呢?

沒想到,鄢雉不客氣,下次真來了。

這一次,鄢雉買來了五花肉,和蔥姜蒜——回鍋肉要的主料和配料,鄢雉全買了過來。還帶了一瓶谷酒,用枸杞浸了的。紅紅的枸杞沉在玻璃瓶底,像石榴花苞一樣,好看得緊。

鄢雉的樣子,看上去有點怪,她極力想裝出一種自然而然的熟絡——說起來,他們也算熟絡吧,一起吃過那么多次飯呢!但他們之間畢竟是不熟絡的,她也知道,所以她說話的語氣雖然有一種夸張出來的親密,但表情卻是拘謹和膽怯的,眼瞼漲得通紅,像是搽了胭脂,又像是剛哭過,正是這種表情,讓孟一桴一時心軟了。

這是孟一桴的一貫作風,他總是對弱者,或者社會身份低下的人,態度更加親切。前妻小邶因為這個曾經很不滿,說他對他家的保姆,比對她好——他們在女兒上幼兒園之前,請過一段時間的保姆,那保姆總是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不是身體上的弱不禁風,而是精神上的弱不禁風,每次小邶批評她或教育她的時候,她都不說話,很可憐地在一邊低眉折腰,像舊時的婢一樣。孟一桴最看不得這個樣子,總是會站出來為保姆說話,不分青紅皂白地對小邶進行一通反教育和反批評。孟一桴平時不怎么說話,但一有必要,也能滔滔不絕義正辭嚴。小邶對此特別惱羞,氣憤地說孟一桴不應該娶她,而應該娶保姆,因為他和保姆在感情上更像一家子。

這當然是小邶胡說,但孟一桴確實對小邶,或小邶這一類的女性,會不由自主地表現出敵意和反感,而對保姆,或者和保姆差不多境遇的人,更加溫情脈脈。比如對鄢雉,他現在就沒有辦法將她拒之門外,他雖然很意外,不知道鄢雉為什么會如此唐突地不請自來,但他還是親切地把她讓進了自己的廚房。

他雖然略微地有點兒不自在,但說實話,他還是很愉快。周末和鄢雉一起做飯吃飯,到底比一個人煮面條,或上教工食堂,感覺要好一些,怎么說呢,就是興致更高一點。他對鄢雉,之前從來沒有別的想法,現在也沒有,可就算沒有什么想法,他還是覺得不錯。他話不多,她話也不多——正是因為她話也不多,讓他覺得好,他其實喜歡像植物一樣安靜的女性。她給他斟酒,她給他搛菜,她面若桃花地坐在對面,還是好。

也不全是因為他孤獨。其實也經常有女學生要到他家來,借口說要請教問題,或送作業論文什么的,單身男老師,對有些女生來說,還是很有吸引力或者說挑戰意味的。他一般都很嚴肅地拒絕。他不習慣在家里招待女學生,他總是讓她們有事到教室找他,或者把東西放在他的信箱。有特別執著的女生,以為自己和老師關系不一般,比如馬驪,非要送到他家,那他也沒讓她進過家門,總是在家門口就打發了她。他不想在私生活方面和學生有什么糾葛,尤其和小邶離婚之后,他特別謹慎。

但鄢雉和女學生不同,算是朋友,應該算是朋友吧?和朋友一起吃吃飯,喝喝酒,沒有什么大不了的。

哪曉得,和朋友喝酒,喝著喝著也會喝出事呢?

那一回鄢雉做了口水雞,和酸菜魚,都是川菜,她做得有些不地道,麻辣里有點兒甜,他猜她放了糖——他母親也總是放一匙紅糖的,說紅糖對胃好。這讓他有點兒想起母親來了,他母親去年過世了,腦溢血,走時他不在身邊,他弟弟孟一槎也不在,只有他們父親一個人。其實之前他母親給他打過電話的,要他回家,他問有什么事。也沒什么事,母親遲疑著說,就是家里的柚子下樹了。孟一桴小時候最喜歡吃柚子的,他家的柚子是紅瓤的,又酸又甜,水分也足。但孟一桴沒有回去,事實上他自工作后就很少回家了,尤其和小邶又結婚又離婚的,更不愿回去了。但誰料到那是母親最后的一個電話呢?他不禁多喝了幾杯酒——鄢雉總給他倒,而他這時候也不想拒絕,他酒量本來就不好,50幾度的白酒,二兩就差不多了,但那天他可能喝了三兩,也可能四兩。反正三四兩之后,小邶竟然來了。小邶穿了件緊身花裙子,小邶本來總穿牛仔褲的,那天不知為什么,穿的竟然是花裙子,一朵一朵的蝴蝶花,紅的,黃的,紫的,在小邶的胸前,漫天飛舞。他覺得奇怪,小邶的胸怎么變大了呢?她不是平胸嗎?小荷才露尖尖角,他記得第一次見到它們時,他這樣戲謔她。小邶本來做什么都比別人積極,偏偏這方面卻比別人落后。但小邶可不認為這是落后,小邶說,她喜歡平胸,平胸才是文化女性標志性的身體特征。只有那些沒文化的女性,那些低等的女人,比如妓女,才會以這種生物意義的特征來取悅男人;也只有那些沒文化的男人,才被這種生物意義的特征所取悅。孟一桴不知道小邶是真這么認為,還是故意自欺欺人。反正作為男人的孟一桴是不以為然的,但他不和她爭,這種問題怎么好意思爭論?可小邶的胸怎么變大了呢?真是大,大到他一掌都握不住,孟一桴使勁伸直了五個手指,還是握不住。

醒來時是鄢雉躺在他身邊。

大概有一個月,他們沒有再見面。孟一桴沒有去書屋,鄢雉也沒有過來。

一個月后,孟一桴問鄢雉,她愿意不愿意嫁他。

鄢雉于是成了孟師母。

鄢雉的又一個秘密

大概是在鄢雉當上孟師母的第六年——她其實現在不叫鄢雉了,叫鄢紅。有一天,孟一桴突然接到了老同學杜愈之打來的一個電話,他讓他的學生給孟一桴捎幾本書過來,當然,也順便幫他看看老同學,這么多年沒見了,很想念,杜愈之說。杜愈之當年和孟一桴是室友,學習成績遠不如孟一桴。但如今人家是北大的當紅教授,名氣大得很,寫了許多書,還當了博導。讓自己的博士生特意給老同學捎幾本自己的書,既有富貴不相忘的意思,也有同行交流的意思,還有錦衣不夜行的意思。而且,千里送書,還風雅得很。

那個來送書的學生是陳良生。

那天他進來時,鄢紅穿著家常的衣裳,一件黑白格子棉襯衣,孟一桴的,她在家喜歡穿孟一桴的舊襯衣,有一種老夫老妻的溫暖感覺——他們結婚已經好幾年了,說起來時間也算很長,可鄢紅覺得還是不夠長,不夠長,她希望她和孟一桴已經結婚十年了,或者二十年。她作為孟一桴的妻子,盡管是后妻,如果有了二十年的歷史,應該可以理直氣壯吧。而現在,她總是心虛,總是惴惴不安,好像她的婚姻是偷來的,總有一天,要物歸原主。像《聊齋》里的妖精一樣,她因造化,變成了一個如花似玉的美人,和書生過起了恩愛日子,可某個多管閑事的道士,有一天會用一把桃木劍,一張符,幾句咒語,把她打回原形,她又變回了那個有尾巴的畜牲。她真是驚恐。有時夜半醒來,她會迷離恍惚半天,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仿佛她還躺在那間半地下室里,十指冰涼地等陳良生——也是奇怪,在那間半地下室的生活,不過幾個月,卻像過了一生,刀削斧刻般的真切;而在這兒,好幾年了,也還是似夢似幻,縹緲得很,就怕一個不留神,又回去了。

她恨不得現在就老了,老成白發蒼蒼的孟師母。為了這個,她簡直有意做舊自己,像做舊一條水磨藍牛仔褲,要一種熨帖的熟稔,至少在別人的眼里,看上去是那樣的,她要別人看她在這個家的隨意樣子,像是過了一生一世。陳良生進來時,或者就是那印象吧?她沒梳頭,長發有些亂,朝兩邊分披下來,就那樣盤腿坐在沙發上看書——就是從前的那張灰布沙發,結婚時孟一桴問過她,要不要買張新的,她說不要,原來的就挺好。原來的茶幾,原來的落地燈,原來的青花大碗——她經常買幾個山竹放在里面,她其實是不喜歡吃山竹的,但她總記得那個晚上她第一次進孟一桴家門時朱紅色的山竹放在青花大碗里的美麗樣子,簡直不像水果,而像一幅畫。還有那柚木四方餐桌,還有衛生間的馬桶,一樣也不要買新的。都是好好的,為什么要換呢?她說,用一種宜室宜家的神態。

孟一桴很感動。他沒想到鄢紅是這么好的一個女人,不作,也不矯情,女人不是都討厭前妻用過的東西嗎?怕男人會睹物思人,怕前妻陰魂不散。如果可以,最好統統都扔掉,一樣也不剩,然后從頭再來開始新生活。一張白紙,才好寫最新最美的文字,才好畫最新最美的圖畫。雖然男人是沒法成為一張白紙了,前妻早就在上面亂涂亂畫過了,但至少家是可以的。可鄢紅沒有要把孟一桴的家變成一張白紙的意思,她似乎比他還熱愛他的舊家呢。那些舊東西,原本灰蒙蒙的,黯淡頹敗得很,像一個沒精打采垂頭喪氣的中年男人,和他一樣。可就是這灰蒙蒙的家,在她的精心打理下,又重新煥發了精神,簡直容光煥發神采奕奕。孟一桴最愛看鄢紅做家務的樣子,真是好看,又溫柔,又深情,又幸福,不像是在勞動,而像在戀愛。

鄢紅現在真是好看。一個對自己的生活心滿意足的女人總是好看的,像豐饒的土地,萬物生長欣欣向榮;像太平盛世,豐衣足食歌舞升平。

陳良生那天看到的,就是這樣的鄢紅。

可鄢紅自己不知道。還以為那天不夠好看呢。她穿著舊襯衫,蓬頭垢面的。這么多年沒見了,她讓他看見這個樣子,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他之前一定聽說過她了,她在省城嫁了大學教授,辛夷的人都知道的。她雖然不怎么回辛夷,但偶爾也有回去的時候,比如老鄢和朱盛蓮花甲宴,她作為長女,孟一桴作為大郎婿,總不好不露面。可也就是露個面而已,像客人一樣。老鄢夫婦早把這個女兒當客人了,鄢小葵夫婦也把這個姐姐當客人了,連她自己也把自己當客人了——打從小時候起,她就沒把自己當辛夷人了,現在終于疏遠成客人了,她沒有覺得不好。她帶著孟一桴,像外地來的游客一樣,到辛夷河邊轉一圈,到小蘇堤轉一圈。小蘇堤兩邊都是紫紅辛夷花,一棵又一棵,美人陣一樣。孟一桴一聲又一聲感嘆,真美。真美。他比鄢紅更愛辛夷呢——他和鄢紅倒了個兒,鄢紅比他更愛他的家,而他又比她更愛她的家。他本來是不茍言笑的人,但在辛夷,竟然又言又笑起來。這讓鄢紅緊張,她不喜歡他和辛夷的人多說話,也不喜歡辛夷的人和他多說話。說多了不好。他們只知道她嫁給了一個教授,不知道她是續弦呢,更不知道她是繼母呢。

陳良生以后或許會知道的,既然他是孟一桴老同學的學生。那么,她更應該讓他看到她最好的樣子——她其實也一直等著和他見一面呢。當然,這等待和愛情無關。和什么有關呢?或許是仇恨,或許是尊嚴,她也說不清楚,反正和愛情無關,這一點,她清楚。她可以在任何人面前不成樣子,但惟獨不能在他面前不成樣子。她是教授夫人呢,她是師母呢,錦衣玉食,榮華富貴。這么多年,每次回辛夷,她都是這種衣錦還鄉般的姿態。她在師大的家里,要努力做舊自己,但到辛夷,又努力做新自己,恨不得投胎轉世,成為另一個鄢雉。她知道關于她的一切,統統會傳到陳良生的耳里,正如陳良生的生活,也傳到了她的耳里。他們這些不再生活在辛夷的辛夷人,總是活在辛夷的傳言里的。他們的真實生活不重要了,傳言里的生活才是更真實的。可現在,陳良生竟然到了她的家,竟然看見她首如飛蓬地穿著舊襯衫的樣子。

這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所以當陳良生第二天約她在蘇圃路的上島見面時,她答應了陳良生。她要和他再見一面,她必須再見他一面,還給他傳言里的形象。

上午九點鐘,蘇圃路的上島里幾乎沒什么客人。他們坐在店里靠里的一個角落,陰天,店里有些暗,座位上方有一盞六角形格子木架吊燈,壓得低低的,幾乎就垂掛在他們頭頂,卻不明亮,舊黃舊黃的,十分朦朧,似乎把光線弄得更暗了。

前人栽樹,后人乘涼。他說。

她有些摸不著頭腦。

他笑。一邊看著她的胸。

她突然明白過來。他是在說她的胸!她來前還一直斟酌著這次見面的事。他說——也沒別的,不過想和她說說話。好吧,她就和他說說話,莊重地,無比莊重地說說話。說什么呢?她設想了好幾種方案——或者可以聊聊蘇小扇,他和蘇小扇后來沒有下文了?應該沒有了,因為據鄢小葵說,他的老婆叫榮榮,是中學老師,和他是同事,教歷史的,長得也像個教歷史的,老相,看上去比陳良生大,門牙還有點飄。他們的兒子門牙也飄——他們是奉子成婚,結婚五個月后,陳家就做滿月宴了。要么就聊聊榮榮?這個女人鄢紅雖然沒見過,但她老相,門牙又飄,就這兩點,讓鄢紅莫名地生出一種優越感,一種惡狠狠的快樂。他到頭來娶的,也不過是這么個女人!

所以,她這么盛妝過來,這么美麗過來,就是要用她的盛妝和美麗為暗器的——不單是為了傷他,也是為自己撥亂反正的意思。說什么又有什么關系呢?只要莊重地坐在那里就可以了。

可他一上來,就沒有莊重的意思,竟然輕薄地說,前人栽樹,后人乘涼。

她想起他之前的說法——他說她的胸,在他的辛苦耕作下,由雛菊,變牡丹了。

他的眼神,現在就是打量牡丹花的眼神,親密地——一種近乎猥褻的親密。

隔了十幾年,也沒用。他的一句話,一個眼神,就把這十幾年一筆勾銷了。他們又回到了從前,又回到了那間半地下室。他從后面摟著她,這是他的習慣,也是她的習慣,她總是喜歡背對著他,不論站著,還是躺著,他的手從她的腋下橫插過來,撫摸和揉捏她,然后就是昏天暗地地做。他的皮膚,在那之后,總是汗涔涔的,燈光下,亮晶晶的,如陽光下奔跑千里之后的馬。孟一桴做這事從來不流汗。他溫文爾雅的,完全是書生風格。他只在飯桌上流汗。既使是冬天,他寬闊的額頭上,也會布滿了細密的汗珠,腫眼泡像搽了胭脂,頭發一綹一綹的,粘在腦門上。

他還是那么瘦,是匹瘦馬。那么瘦是因為榮榮?那個老相門牙又飄的女人?他也真是不挑嘴。鄢紅在心里這么刻薄他。

他點了一壺菊花茶。菊花茶敗火,他說。鄢紅冷笑。他倒是和從前一樣,只舍得給她最便宜的東西。

鄢紅應該走。有什么意思呢?這個男人從來沒對她好過——男人的好,都是用錢來體現的。漢武帝愛陳阿嬌的時候,就想給她一座金屋;《色戒》里的易先生,愛上王佳芝,就想給她買一個鴿蛋大的鉆戒——朱周這么說過的。那么,陳良生從來沒有愛過鄢雉的。不然,不會問也不問她,就顧自點一壺菊花茶。

如果不是這里有最低消費,他會不會直接就讓她喝白開水?他這個人,這種事說不定能做出來。

鄢紅突然惡向膽邊生,她也沒問他,就顧自點了壺極品藍山。

你愛喝咖啡了?

他問,有些狐疑地。

她不愛喝。不過,有什么關系?菜單上她一眼看過去,就數它最貴,這就夠了。

她在朱周家喝過最好的咖啡——朱周說是最好的,朱周說Jamaica的Blue Mountain Coffee,牙買加的藍山,是世界上最好的咖啡——鄢雉喝起來,也不過是中藥的味道。

她小口地喝著,還是中藥的味道,氣味甚至不如朱周家的中藥,朱周家的中藥里,還有一種香,一種東西炒糊了的焦香,但這兒的全是苦,苦里又有一種黏兮兮的甜,像咳嗽糖漿——她加了好幾匙糖。

她自己也覺得自己有些奇怪——這種場合,竟然還有閑情琢磨起咖啡的味道。

陳良生喝了一杯菊花茶之后,也開始喝咖啡了。她知道他會喝的。他這個人,哪是菊花茶那種清淡之人?之所以點這個,就如當初點青菜面條一樣。當了她的面,他吃青菜面條,背了她,又偷偷自己買紅燒肉。她最嫌的,也是他這一點。

這些年,你想過我嗎?他問。

他總是這樣,他不說想她,卻問她想不想他。

他大概以為她一定想他的,所以這么問。她不說話,她為什么要說呢?就算想過,她也不說——這是向他學的,她本來不是計較的人,跟他在一起,卻也會斤斤計較了。

你愛人是不是叫榮榮?她反問,心懷惡意地。

葉向榮。他說。

那蘇小扇呢?

他臉色一下子不好了。

鄢雉總是小瞧他,過去是,現在還是。

當然,她現在不叫鄢雉了,叫鄢紅,是自己導師的同學孟一桴教授的老婆,是孟師母。

那蘇小扇呢?她又問,微微地牽了左唇角,這是孟一桴式的譏笑,她也學會了,且青出于藍。

他雙眼變得通紅,突然間站了起來,坐到她這一邊。他們本來是相向而坐的,現在緊靠著了。她愕然。沒等她反應過來,他一把抱住了她,像以前一樣,不,比以前更粗暴更兇猛,野獸一般。她掙扎了一下,沒掙扎動。他的手簡直如鐵鉗,把她牢牢地拑住在他的懷里。隔著衣衫,他的手開始撫摸她,由輕及重。他瘋了,在這種公共場合。她更激烈更認真地掙扎起來,還是沒用。他的手既狼奔豕奪,又春風化雨,她的身子剎那間又軟成了扶風楊柳,意志灰飛煙滅,喝了孟婆湯似的忘記了一切,身體卻老馬識途般地按著自己的記憶不管不顧一往直前。恍惚間他們又回到了那間半地下室。暗紅色的窗簾,暗紅色的燈光,他們就淪陷在這不見天日的暗紅色里。外面人來人往。遠遠的,有山東腔的女人在叫賣,烤——紅薯嘞。烤——紅薯嘞。聲音粗糙得很,像女人紅黑的臉,沒有一絲水分。那女人總是戴了綠頭巾,穿件灰不灰紫不紫的長褂子,倚在街角拐彎處的墻上。烤紅薯的紅漆鐵皮桶放在她面前,上面的紅薯一個個烤成焦黑色,焦黑色的皮破綻處,露出金黃色的薯肉,聞著香氣誘人。有學生走過去了,又回頭看,很留戀的樣子。女人就喊一句,烤——紅薯嘞。臉還是木木的。北方女人的木。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一分鐘,也或許十分鐘,天知道。鄢紅終于掙脫了陳良生的胳膊,倉惶而逃。

小邶回來了

小邶回來了。

孟一桴沒有說起這事,是莊瑾瑜告訴鄢紅的。朱周說過,莊瑾瑜就是只烏鴉。

也是奇怪,她嫁孟一桴也六年了,也當了六年的鄢紅,六年的孟師母,卻仍會如履薄冰般,怕某個閃失,會讓自己變回從前的鄢雉,那個高考落榜生,辛夷鄢家裁縫鋪的長女。但她不是辛夷人,從來不是。她似乎哪里人都不是,不是辛夷人,也不是師大人。朱周說她,like water,like poplar flower,水性楊花——朱周在英國呆過,時不時會說幾句英語的。她聽了當時就心驚。她是楊花呢,或許不是品性是楊花,而是命運是楊花。飄飄蕩蕩,沒有根。她一直那么努力,就是不想當楊花呢,她要讓楊花在師大長出根,長出須。她之所以能和朱周成為好友,或者說,成為朱周的人(朱周總這么開玩笑的),不單是因為她們門對門住著,也不單是因為她們可以在一起嘲諷莊瑾瑜,而是朱周讓她在師大長成了須。她剛和孟一桴結婚住到桂苑來時,別的師母都極力想把鄢紅排斥在師母圈子之外——師母們各有各排斥的理由,年紀大的師母排斥鄢紅,是因為鄢紅年輕,又是后來者,從某種意義上而言,后來者就意味著是侵略者,是破壞者,而她們這些師大老資格的師母,有責任有義務打擊和孤立年輕的侵略者和破壞者;另一類師母,像莊瑾瑜之類,排斥鄢紅是因為瞧不上鄢紅,鄢紅除了是孟一桴的老婆,自己什么也不是,不是教授,也不是博士,甚至也沒有工作,是無業游民,她們因此羞于與她為伍。仿佛和鄢紅在一起,會讓她們失了身份。可朱周既不怕鄢紅年輕,也不怕和鄢紅交往會有失身份,一開始就很平等地接納了她,讓她有了歸屬感。除了孟一桴,在師大最讓她覺得有歸屬感的,就是朱周了。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朱周讓她這楊花在師大長出了根,至少是須。所以,她對朱周,幾乎是懷著感恩的心情。它甚至壓過了女人的嫉妒心,朱周的父母,是師大的教授,一個是中文系教授,一個是生物系教授。她老公沈岱宗就是她父親的得意弟子。她自己呢,在外語系資料室工作,又長得好看,還和沈岱宗夫婦恩愛。可以說,鄢紅想要的,她全有。鄢紅有時也會嫉妒朱周,她知道這不應該,朱周對她這么好,可她就是拿它沒辦法,嫉妒是人的天性。但她不會任自己的這種嫉妒心發展成一種惡意,說到底,她的骨子里,還是有一種小地方的忠厚,一種知恩圖報的樸素道德。

小邶回來了。莊瑾瑜說,不懷好意地。

鄢紅一怔。小邶?孟一桴的前妻,她回來了?她不是在北京嗎?或者在國外的某個地方?怎么回來了?

孟子曰要考師大美術系,小邶回來和孟一桴商量這事。小邶離婚了,她打算調回師大呢。這些年她在北京可能也混得不怎么樣,不然,出去這么多年怎么想到又回來呢,好馬不吃回頭草,小邶那人,一直可是驕傲得很,難道現在淪落到想吃回頭草了?莊瑾瑜看著鄢紅,意味深長地說。

鄢紅的臉,一時變得煞白。

小邶回來了?小邶離婚了?莊瑾瑜是不是在造謠?小邶的事,她怎么這么清楚呢?聽朱周說,小邶原來雖然也住6棟,還住了好幾年,但她和誰也沒有交往,總是獨來獨往,她個不高,卻從不穿高跟鞋,一年有三季,她都是穿一雙耐克運動鞋,紅白相間,像哪吒的風火輪一樣,她踩著那雙風火輪,風一樣上樓,風一樣下樓。晏師母說,她和孟一桴老婆在一個樓道單元住了幾年,都沒看清過孟一桴老婆的臉。這話雖然有玩笑的意思,但也不全是玩笑。晏師母年紀大了,眼神不好,而樓道的光線又不明亮,想看清風馳電掣般小邶的臉,那真是不容易的。朱周自己,也不喜歡小邶。本來,因為沈岱宗和孟一桴的關系,她和小邶也應該做朋友的,但她們實在做不了朋友。兩人的時間觀實在太不一樣了,朱周可以一杯茶,或一杯咖啡,坐在家里的沙發上,或小區陽光下的木椅上,一下午一下午地無所事事,什么也不干,就和女友聊天。小邶做不到,別說一下午,就是半小時,十分鐘,她也覺得太浪費了。曬太陽是浪費嗎?朱周不同意,她在英國的時候,只要太陽一出來,泰唔士河邊就坐滿了曬太陽的英國人,一邊喝著啤酒,或咖啡。她的房東,那位《London daily》的前主編,最愛的,也是坐在院子里曬太陽。人家英國人這么浪費,又如何?似乎也不比勤快的中國人落后,文學不落后,經濟也不落后。可朱周的這種話,小邶聽不見,小邶不會有工夫坐下來聽人閑扯,包括朱周的,包括莊瑾瑜的。踩著風火輪的小邶,風馳電掣地,應該早跑得不見人影了。可怎么又回來了呢?地球是圓的,難道繞地球一圈之后又回到原點了?

孟一桴沒提起過。他從來不和鄢紅說小邶的。

鄢紅一直以為是他體恤自己,可這一回,孟一桴的心理,她真有幾分吃不準了。

事情太嚴重了。小邶離婚,孟子曰要回來讀師大美術系,甚至小邶也要調回來。這一連串的事,能和孟一桴沒有關系嗎?

他們應該見過面了,小邶回來辦孟子曰的事,能不和孟一桴見面?只是,小邶為什么要回來呢?如果僅僅是因為商量孟子曰讀書的事,她不可以在電話里商量?到學校找關系現在也應該是孟一桴出面更方便。而且,孟子曰為什么要回來讀書?要學美術的話,在北京美院學不是更好?

只能說,小邶現在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孟一桴了。

這些,孟一桴難道會沒有察覺?還是察覺了,也假裝沒有察覺?

鄢紅的心,一時間兵荒馬亂。

牝馬及其它

小邶回來的事,朱周也知道。

是沈岱宗說的。小邶給孟一桴打電話時,沈岱宗正好在邊上。

小邶又和獵豹離婚了。

沈岱宗急得要命,他擔心孟一桴一心軟,又被小邶那女人忽悠過去了。孟一桴這個人,一向吃軟不吃硬,小邶強硬的時候,孟一桴是不怕她的,但小邶一柔弱,孟一桴就難說了。而且,他們之間還有個孟子曰,孟一桴雖然平時不怎么提孟子曰的,但沈岱宗知道,孟子曰是他的軟處呢。這一點,小邶肯定也知道,所以,她現在要打孟子曰這張牌,小邶這個女人,說到底,是個厲害的女人。

沈岱宗不希望小邶回來。

但這事孟一桴覺得沈岱宗有些杞人憂天了,小邶不一定回來的,她只是說“如果孟子曰考回來了,她就考慮也調回來”,也就是說,等孟子曰考上師大美術系之后,她才考慮調回來,也只是考慮而已,八字還沒一撇的事,他操心干什么?就算小邶真調回來,和他也是沒關系的,小邶說了,她是因為孟子曰,和她的皮屑——當然,皮屑的說法,孟一桴也不信,應該是因為她工作上的事,小邶這個女人,和男人一樣,從來把事業放第一位的。或許她的事業,在北京那所二級學院里也沒什么發展,至少沒有發展得像她當初期待的那樣蓬勃。當初她博士畢業后離開師大,離開他時,簡直是一副“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的高傲姿態,結果,幾年下來,還是做了蓬蒿,不過是北京的蓬蒿。當然,這些她沒明說,她那么好強,不會和前夫說她后來的不如意。她只說沒勁,什么都沒勁。他就懂了,他們夫婦這么多年,有些話,還是不用多說的。

所有這些,孟一桴都沒有告訴鄢紅。他從來不和鄢紅說小邶,倒不是那個話題有多傷心——不知為什么,和小邶離婚,他雖然也失落了一些日子,卻談不上傷心,甚至偶爾還有一種如釋重負的輕松。既使對孟子曰,他也沒有多放不下,知道她在北京過得不錯,就行了。王衍說,圣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鐘,正在我輩。他不知自己是圣人,還是最下,反正他真沒怎么傷心的。

不和鄢紅說小邶,是因為不知怎么說,說好說歹好像都不合適。可和沈岱宗說說小邶,還是可以的。沈岱宗總是損小邶的,他在一邊聽著,并沒有覺得不好。但他不能和鄢紅一起損小邶,他不是這樣的男人。他后來對小邶的感情傾向,有輕微的憎厭。但這個,他不想讓鄢紅知道。

小邶回來的事,他之前也不知道的,小邶沒和他說,她做事一向這樣我行我素的,這么多年下來,這一點她倒是還沒變。也是,一個人的性格其實是不會變的,雖然容顏會變——小邶的容顏真是變化很大,更瘦了,腦門上的青筋都露了出來,還有脖子上的。不說話時還好,一說話,那些青筋一跳一跳的,他在對面看著,倒真是看得有幾分難過了。小邶在電話里說,我在師大,我們見一面吧。他能說不?兩人于是就見了一面,在師大對面的老德茶館,也是小邶定的,他們以前偶爾會在那兒吃飯,老德茶館不單可以喝茶,也可以吃飯,那兒的臺灣鹵肉飯挺地道的。小邶愛吃,她喜歡偏甜膩的食物。而孟一桴不愛吃甜,愛吃辣。這樣的兩個飲食男女,也一起生活近十年了,想一想,也是奇跡。孟一桴一邊就著辣醬吃鹵肉飯,一邊聽小邶說孟子曰的事。小邶的語速很快,和以前一樣,他插不上嘴,而且,她也沒有要孟一桴插嘴的意思,反正孟子曰要考回來,或者她調回來,都是她的事,他管不著,師大也不是孟一桴的,她要走,或要來,孟一桴也真是沒說話的份。他不知小邶為什么要見他,這些事,她在電話里說也是可以的。

只是,飯后他替她斟茶的時候,她突然從茶壺把上捂住了他的手,他一愣,想掙脫,卻沒有——她手上也是青筋,一根一根的,蚯蚓一樣。他心一酸,由著她捂了一會兒,她倒也沒有進一步的動作,兩只手一動不動,就那樣靜靜地趴在茶壺把上,他的手倒是白晰,也豐滿,像一只白鴿。她的呢,在他反襯下,像老鷹的爪了。兩人都盯著茶壺的蓋子看,那蓋子是米白色的,上面有一朵荼糜,或者不是,孟一桴也不確定。他植物方面的知識,還是來自母親。他母親是個喜歡在院子里養各種花草的女人,也喜歡養一些小生物,他家里養過貓,也養過狗。但小邶什么也不喜歡養,植物也罷,動物也罷,一概沒有。有段時間孟子曰鬧著要養金魚,因為鄰居家的小孩養了金魚;后來又鬧著要養兔子,因為鄰居家的金魚養死了,又買了兔子來養,小邶統統沒答應。小邶對不能產生生產力的任何東西都沒興趣。養孟子曰那是沒辦法,還有工夫養別的?有那閑工夫,不如多上幾節課,或多看幾頁書,小邶說。這種庸俗的現實主義觀點孟一桴是不認同的,但不認同也沒用,不然,小邶會很鄙夷地看了他說,你來養?一句話,就把孟一桴徹底封殺了。他養不了。他雖然很同情孟子曰的寂寞童年,但要讓他幫孟子曰照顧那些小東西,他也做不到。他從來不是個好父親,和小區里別的父親一樣,提了小塑料桶和塑料鏟子帶小孩在樓下不亦樂乎地玩沙子,或在花叢里捉蝴蝶,或和錢鐘書一樣,趁女兒睡著時在女兒的肚皮上畫個大臉,他沒有這樣的耐心,也沒有錢鐘書的童趣,他是個多少有點乏味的父親,最愛的,是自己一個人在書房看看書,或和沈岱宗下圍棋。至于別的,似乎都可有可無。所以,只能閉嘴了。

小邶放在他手上的手后來還是收了回去——她到底也不是以前的小邶了,要是以前,她一定不會這樣的,她從來都是“將軍百戰穿金甲,不破樓蘭終不還”的。她的人生姿態永遠是勇往直前的。向前!向前!向前!這也是孟一桴后來特別受不了她的地方。可這一回,她竟然半途而廢了!是歲月讓她變軟弱了?還是獵豹?孟一桴一直沒見過獵豹,不知道那是個怎樣的男人,想必和孟一桴是完全不一樣的。當然不一樣,不然,小邶就不會離婚了。

小邶別過臉,沒再說什么,他也沒說什么,他一直是不怎么說話的,小邶早習慣了他的安靜,他卻不習慣小邶的安靜。在他們過去共同的生活里,小邶總是很喧囂的。就是后來,兩人的婚姻關系快要結束的那段時間,小邶也安靜過一段時間的,但那種安靜,還是劍拔弩張一觸即發的安靜,不像現在,落花流水萬念俱灰般的。他輕輕地咳了起來,這是他的習慣,只要不自在了就會咳嗽。小邶到底起身走了。她走路的樣子倒是沒怎么變,從后面看上去,還是又快又急,卻沒有了以前那意氣風發的感覺,而是小老太太似的緊張不安,時不我待似的,是倉惶的意味。他一個人又坐了會兒,直到把茶壺里的茶喝完了,才回家。

這種事更不好和鄢紅說了,不單鄢紅,就是沈岱宗,孟一桴也沒說,他怕沈岱宗會說出不好聽的話。以前聽沈岱宗說幾句還不要緊,等見過了現在的小邶,他就不想聽沈岱宗再說小邶什么了。

朱周也沒和鄢紅說小邶回來的事。因為沈岱宗鄭重其事地叮囑過她。

或許沈岱宗也看出了鄢紅的不安,所以才特別叮囑朱周不說的。朱周本來也不想說。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看孟一桴和鄢紅生活得樂不思蜀的樣子,似乎也沒有小邶什么事了。何必又無事生非?

于是,鄢紅什么也不知道——要不是莊瑾瑜,鄢紅還在想著牝馬的事情。

那段時間,鄢紅的注意力,一直在那個叫馬驪的牝馬身上。

牝馬又回來了。她們寢室的寶兒,也是她們寢室的室花,在談了無數次失敗的戀愛之后,終于要結婚了,她從河南回來參加寶兒的婚禮。

牝馬變漂亮了。她看上去有圓潤的意味了,那圓潤倒不是身體上的,她的身體和以前比,是更骨感了,她臉頰上的顴骨都出來了,成了一個高顴骨的女人,鼻子似乎也更高了,鼻翼兩邊的肉不見了,只見鼻梁高聳著,簡直是“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的突兀孤絕。但鄢紅還是覺得她有女性的圓潤了,許是因為她的態度,她態度里沒有了以前的那種囂張與凌厲,她拘謹地坐在鄢紅家客廳的沙發上,雙腿很淑女地并攏著。她本來想約孟老師到外面坐一坐的,她說,這么多年沒見了,她真是很想看看孟老師的。但孟一桴說,還是到家里來看吧。孟一桴以前不讓女學生到家里,但自從和鄢紅結婚后,就不介意女學生來家里了。還是家里好,他不用出門,不用下樓,他家是五樓呢,爬上爬下一趟,可不輕松。他對體力上的付出,一向是錙銖必較的,能免則免,絕對屬于四體不勤五谷不分的人。

馬驪買來了水果。也是山竹。學生都知道,孟老師喜歡吃山竹。也只有這個,孟老師會不客氣地收下。如果是別的,不論什么,孟老師都要完璧歸趙的。有一次,一個學生從老家回來給他帶了一只珍珠雞——他父母在山上養了幾百只珍珠雞呢,常聽兒子說孟老師孟老師的,于是他們就想用珍珠雞表表他們感謝的心意,學生就帶了,他以為這種活物,孟老師總不好完璧歸趙的。學生住集體宿舍,又沒有爐灶,歸還他,怎么弄?總不能茹毛飲血。可孟一桴這個人,古板得很,幾乎不會變通,還是照歸不誤,結果,那只像雌孔雀一樣漂亮的珍珠雞成了女生宿舍的玩物,她們爭相給它喂薯片、喂牛奶,沒喂上幾天,就拉稀死了。

鄢紅到廚房去洗山竹。馬驪欠身,想幫忙的樣子,鄢紅不讓。這是她的事,她是女主人,而馬驪,現在的身份是客人呢。一個客人,只能呆在客廳,才得體。怎么能進有女主人的廚房呢?

想起從前在“老樹”,馬驪傾身和孟一桴竊竊私語的樣子,鄢紅忍不住微微地笑了起來。

客廳里只有馬驪的聲音,略有些沙啞和低沉,田震唱歌一般,“搖搖擺擺的花兒呀,她也需要你的撫慰”。但孟一桴是不會撫慰她的,鄢紅知道。她又微微地笑了。馬驪在說什么呢?斷斷續續地,好像是說她工作上的事,又好像說她考博的事,鄢紅聽不太清。廚房和客廳隔了墻,聲音不大的話,是聽不清的。

不過,鄢紅不在意。管她說什么呢,都是她的事了,和老孟不相關的——老孟除了哦幾聲,不會有更多的反應了,這一點,她還是有把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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