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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的風流韻事

2016-04-05 01:43:19顏德良
星火·中短篇小說 2016年2期

顏德良,湖南衡陽人,五十年代初生,曾當過知青、車間主任、廠長、編輯等。七十年代末期開始寫作,在《星火》《湖南文學》《文學界》《朔方》《中國鐵路文藝》等刊物發表作品若干。現居湖南郴州。

我的母親是童養媳,她大概五六歲時來到我爺爺家。被我外婆領著,朝爺爺奶奶磕了個頭,趁我媽到一邊去玩耍的時候,外婆一抽身就走掉了。那幾天,我姆媽哭叫著到處找外婆,幾天幾夜都不肯吃東西。其慘狀,類似于今天的被拐賣兒童。從此,她在夫家過上了寄人籬下的生活。十五歲時,母親與父親圓了房,同年底生下了我。那一年剛好解放,正實行新婚姻法,父親想離婚,被爺爺一個巴掌打得耳朵流血。從那以后,他那一邊的耳朵就聾了。一直到他去世,一生都沒有恢復聽力。他跟別人說話,總是很大聲;他聽別人說話,別人也要很大聲。總要側過臉去,支棱起耳朵問,什么?你說什么呀?

父親把滿腔怨忿都發泄在母親身上,他瞅個機會,把那個巴掌送給了我母親,并且儲蓄在我母親的身上,活期,隨意支取。就好像現在的電腦一樣,復制,粘貼,儲存。什么時候想用了,什么時候打印。

父親雖然婚沒有離成,但并不代表他就喜歡了我母親。他嫌母親生得矮小,長得不漂亮,配不上他。既便是后來生了我的弟弟和妹妹,他也從來沒有在心里接受過我母親。他雖然沒有再提離婚的事,卻明修棧道,暗渡陳倉,私下里在外面偷腥,就像現在的包養情人一樣。與一個家有港澳關系的女子偷情。因為,那時他已經進了城,憑著自己從小學到的一點知識和文化,在積極地向黨組織靠攏,要求進步。他扔了黃包車,到區政府參加了工作。因為表現格外突出,他成了區里的培養和發展對象,積極參加組建百貨公司。后來,他又利用工作機會,替母親找了一份營業員的工作,幫助母親掃盲,學文化。不久,他帶著我們全家搬到了城里,在城墻腳下租了一間房,從此脫離了爺爺的掌控,像一匹脫了韁的野馬,開始了他的崎嶇的情感之路。

每天,父親都打扮得像個阿飛,梳著飛機頭,對著鏡子打發蠟,腳上穿著一雙白網鞋,臟了,就用一塊白粉涂一涂。還把牙齒刷得雪白,一到天黑就出去了。有好幾次,母親小聲地叫過我,要我悄悄地跟著父親,看看父親到底去哪個妖精那里去了。

我那時雖然還不懂事,但也懵懵懂懂地知道這似乎不是什么好事,心里有些害怕,再說,也實在是太小,沒有表現出有福爾摩斯的天份;再說了,這世上有兒子替母親盯父親的梢,去看他是不是偷人的嗎?說出去,豈不讓人笑掉大牙?就愣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結果被母親擰著肉罵。我嚇得直哭。看到我哭,母親也哭,和我一起哭。那時,她也還不到二十歲啊!純粹是一句孩子氣的話。

見我是個阿斗,母親幾次咬著牙要去捉奸,要去撕那騷貨的臉,去捕,也就是設伏的意思。但都以失敗而告終。

于是,母親就跟父親鬧,吵,打。大鬧三六九,小吵天天有。父親先是瞪眼,繼而開始摔打東西,最后是動手。倆人經常關著門撕打。父親就好像在少林寺呆過,對著母親下狠手,把母親拽得甩來甩去,打得鼻青臉腫的,好像剛在韓國整了容。頭發也被扯得一把一把地掉。隔壁的肖伯伯急得在外面一個勁地拍門,我被嚇得不知所措,站在那里哭。直到這時父親才會住手,很灑脫地把頭發往后一甩,扯一扯衣襟就出了門。在我的印象中,我們家凡是帶瓷的東西,像什么水瓶杯子壇子罐子的,大都打得差不多了。就連碗,也沒剩下幾個。最驚心動魂的一次,是我們家有一對瓷鼓,就是陶瓷燒的像鼓一樣地圓凳,上面有釉彩,紅樓夢插圖里十二釵經常坐的那一種,被父親兩手舉起來,猛地一下向地上砸去。只聽得砰的一聲巨響,瓷鼓碎得四處飛濺,墻上的泥灰被震得簌簌簌地往下掉,家里的地面都被砸了個坑。我嚇得啞了聲,貼在墻壁上像一張畫。半天,才回陽似地哭出聲來。母親像瘋了似地撲向父親,不是去打,而是去咬,像母獅狩獵一樣地撲向公牛。就是那一次,母親披頭散發地哭叫著,突然一下打開房門沖了出去,嚎啕著要去投塘。在我們家后面就是一大片一大片的池塘,種滿了一池子的荷花和藕。不過母親最后還是被圍在房子周圍的鄰居們死拉活扯地拽住了。

事后,肖伯伯罵我,說你沒一點用!看著你老子打你老娘,也不曉得開門?你這個崽白養了!后來,我大了兩歲,學會了翻白眼,看父親的眼里就有了火苗,要不就是白眼珠多黑眼珠少。心里暗想,他要是再敢打我母親,我就沖過去,給我姆媽幫忙。

這次倒是母親要離婚了。爺爺奶奶知道后,急忙從鄉下趕了過來。爺爺氣得胡子直抖,說要用扁擔打斷父親兩條腿!奶奶也好言好語地百般勸慰母親,說你千不看萬不看,你要看在崽女的份上,饒那畜牲這一次。爺爺吹胡子瞪眼地說,他下次要還是這樣,不消你開口,我就要埋了他!

母親咽不下這口氣,四處哭訴。左右街坊鄰居,凡是聽了的人,沒有一個不同情的,沒有一個不義憤填膺的,紛紛指責父親喜新厭舊拋妻棄子。同時,街道居委會也開始介入干涉。結果,這事鬧到婦聯去了,婦聯反映到了父親的區政府,區政府迅速作出了反應,立即取消父親作為發展培養對象的資格,同時記大過處分,并留職察看三個月,以觀后效。

俗話說家丑不外揚。事情鬧成這樣,是母親始料未及的。她雖然恨父親,但結果卻不是她所要的。母親的出發點是只要父親能夠回心轉意就行,卻不愿意影響到他的前程。她隱約感覺到自己也有些過分,似乎有點后悔了。

聽到父親被處理的消息,叔叔姑姑爺爺奶奶都不高興,態度發生了大逆轉,一邊倒,紛紛討伐起了母親,罵母親這是作死!說把自已的男人搞臭了,對你有什么好?

果然,父親恨死了母親。從那以后索性就不回家了,甚至對著母親放言,說就是喜歡那女人,你又怎么樣?還說要帶那女人去私奔,一起離家出走,跑到香港去投親,要去過自由自在的生活,說今生今世都不回來了,看你怎么樣?你要有本事,就告到公安局去!

事情就有這么巧。幾天后的傍晚時分,父親突然跑回家,梗著脖子走進屋,目光直直地好像中了風。他徑直走到衣箱跟前揀衣服,正要拎起包袱往外走時,突然間,不知從哪里一下冒出三四個便衣警察來,腰里鼓鼓囊囊地別著槍。上前堵住父親問,你叫什么名字?父親說,我叫華心。那人說,我們是市公安局的。請你跟我們走一趟!說罷,一左一右地扭住父親的胳膊。父親嚇得臉色都變了,一下掙脫說,為什么抓我?我又沒有犯法。那人一聲吼道,別動!否則就莫怪我們不客氣了!說罷,掏出一付锃亮的手銬來,咔嚓一聲戴在了父親的兩手上,押著父親就往外走。我一時被嚇壞了,驚恐萬狀地呆在那里。母親也嚇得不知所措,追著那便衣問,怎么啦怎么啦?他犯了什么法啦?

犯什么法啦?你問他自己!那個帶頭模樣的人說。

父親一臉茫然,說我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法。

那人點著父親說,你裝什么裝?你不是要逃港嗎?不是要偷渡嗎?不是要跑到自由世界去嗎?啊?你不曉得啊?父親這才明白過來,掙扎著想要辯解時,卻被那人使勁地推搡了一把,厲聲喝道,走!

母親的臉就白了。這話,她在哭訴的時候對人說過。

在當時,那可是一句要命的話啊!

就這樣,在眾目睽睽之下,在蜂擁而至的街坊鄰居面前,像看抓賊一般地,看面無人色的父親被扭上了停放在街邊的警車。整個一條街的人,都騷動起來了,人們奔走相告,好像是追看犯人押赴刑場似的。那一刻,我羞得沒臉見人,恨不得拿墻撞死,一頭鉆進地縫里去。人從宋后羞名檜,我到墳前愧姓秦。我這一輩子,最忌諱的就是別人拿我的父親說事,那是我最大的恥辱,是我最羞于啟齒的家丑,是我頭上的癩子身上的瘡疤,一觸碰它就流血,比挖我的心肝還要難受千百倍;從那以后,莫名其妙地,就開始有小孩往我的身上丟石頭,朝我的背后吐口水。

幾個月后,父親被正式開除公職,接受勞動教養三年。

這一下鄉下老家人炸了鍋,爺爺氣得吐了血,不到半年就去世了。自此以后,鄉下的親戚就跟我母親斷了往來。

父親被勞教的那三年,正是過苦日子的那三年,我已經十歲了,因為父親的污點,在學校不敢入隊不敢入團,不敢要求上進。在同學們面前,我顯得有些內向,有些落寞,有些孤僻,不合群,又自卑。我從來不對同學提起我的家庭和父母親,生怕泄露出父親曾經偷過人,母親十五歲就生下了我,引來同學們的恥笑。我最怕的就是填表和政審,尤其是面對家庭成員的那一欄,不知該如何下筆。哪怕父親是三代貧農,再苦大仇深,都無濟于事。這些,母親全然不知,心里還惦記著父親,經常叫我給父親寫信,我不肯寫;她又叫我去探監,把從牙縫里省下來的肉票買了肉,做好了給父親送去,我也不愿意去。母親就罵我沒良心,說他生養了我一場,怎么也是我的父親,他就是對不起她,也沒有對不起我。說我不能這樣子不認他。他就是千刀萬剮打了靶,你也還是跟他姓。我捱不過母親的罵,不情愿地接過籃子,掀開蓋子一看,又是一碗紅燒肉。母親叮囑我,不要偷著吃啊!我答應得好好的,可走到半路上,還是忍不住拈了兩塊丟進嘴里。

我十二歲時進的初中。原本考取了市二中,因為父親的緣故,被人點了水,被改錄去了一個稀爛的學校。學校離家遠,需要住校,我交不起住校費,就與要好的同學搭鋪,自己帶米到學校的屜籠去蒸。一個周日,我回家去捎米,剛走到屋門口時,被隔壁的肖伯伯喊住了,他一再叮囑我說,華伢子,你回去要喊爸爸呀,千萬要喊爸爸呀!

這時,我才知道,是父親被放回來了。聽這口氣,好像是沒被母親接受,肖伯伯他們正在極力勸和。

我走回家中,母親不在,只見一個身穿皮夾克的男人正背對著我在吃飯。聽到動靜后,他回過頭來,一見是我,登時就愣住了,說不出話,只是默默地注視著我。我低著頭不作聲,也不知道說什么好。沒有人家那種父子相逢悲喜交加相擁而泣的鏡頭。我只覺得世界突然一下凝固了,靜止了,被定格了,我就像一尊蠟相一般地呆在那里。我至今都不知道我當時是否喊了他,如果喊了,恐怕連蚊子都聽不見。我低著頭,一聲不吭地到米缸前舀米,舀完米后又準備返回學校。這時,父親才喊住了我,從口袋里抽出一塊錢來遞給我。我不要。他不由分說一把塞進我的口袋。我像打架一樣地跟他犟,但犟他不過,就任由他塞著。既不接也不丟,就那樣勾著腦袋不作聲。完了,我背起書包就走。不知為什么,一出家門我就哭了,眼淚奪眶而出,我不停地用手背抹著淚水,左手揮一下,右手揮一下,連肖伯伯問我的話都沒聽見。

父親回來后,沒有了工作,就幫廢品公司回收廢舊金屬,來掙錢養家糊口。即便是收廢品,他也要把自己打扮得像一個嫖客仔一樣。用香肥皂洗澡,用電吹風吹頭,甚至用雪花膏搽臉,把自己弄得跟個女人樣的。還要在胸兜前插一支鋼筆,褲袋里疊一條方方正正的小手帕,時不時掏出來擦一把汗,那樣子就好像他是一個下放干部。每天推著一輛三輪車,走街過巷,吆喝買賣。進一件廢品,就要掏出一個本子來,煞有介事地記一筆賬。那斯文的樣子,你怎么也看不出,他其實就是一個破爛王。

他越是這樣虛榮地打扮,我就越感到惡心可恥,就越瞧不起他。哪怕是他后來不收廢品了,進了工廠成了產業工人,甚至還當上了裝卸班班長,也還是這樣。

奇怪的是,母親的表現倒出乎我的意料,他們倆沒有了以往那種吵鬧廝打的現象。似乎是和好了,摒棄了前嫌。一副渡盡劫波夫妻在,相逢一笑泯恩仇的樣子。大徹大悟了。

那天中午,我父親去挑水,快走到井邊時,只見一個女街坊在井邊拍著雙腿,發了瘋似地朝四周尖聲呼喊,快救命呀,我孩子掉井里頭了!快救命呀,我的孩子掉井里頭了!旁邊的水桶被打翻在地,地上淌著一地的衣裳被褥。我父親見了,把水桶一丟,飛也似地跑過去,朝井里探頭一看,只見一個小腦袋在井里一沉一浮的,于是想也沒想,立馬就扒著井口爬下去,四肢撐著井壁。沒承想井壁一滑,他嗵地一聲掉下去,立馬就嗆了一口水。他剛冒出頭就一把撈住那孩子,雙腳踩著水,一手摳住井壁的磚縫,仰頭望著井口,等待救援。這時,在那女街坊的呼救下,立即跑來了幾個老街坊,他們朝井里看了一眼,就飛快地找來一根麻繩放下來。父親抬頭見了,將那麻繩在手臂上繞了兩圈,一口將繩頭橫咬在口中,上面的人一邊喊著你抓緊抓緊,一邊小心地一點一點地往上拽。父親咬緊繩頭不松口,繩子一繃直,繩頭就漸漸地吃上了勁,整個重量就落到了他那一口牙上。他抱緊孩子被繩子慢慢地提拉著,一點一點地被拽上來。剛一露出頭,孩子立馬就被人接過去。父親也被人架上來,兩只腳剛一落地,只見他一彎腰,噗地吐出滿口的血和牙來。大家順著他的嘴往里一看,兩邊的幾顆后槽牙全掉了。手臂勒得像是被蛇纏繞過。痛得父親張著嘴在一旁呵哧呵哧地倒吸冷氣,連眼淚水都痛出來了。

井邊的人一見是我父親,馬上認出來,可顧不上跟他客氣,就手忙腳亂地幫那孩子控水,把她橫過來,一個勁地拍打著后背。沒拍幾下,那孩子張大了嘴,哇哇哇地,接連吐出好幾大口水來。不多一會,水吐完了,人就放聲大哭起來。幸虧救得及時,那孩子并沒灌進多少水去,只是受了些驚嚇,人還有些驚魂未定。大家將孩子還給那街坊,那女人接過孩子,沖著大家連連道謝。有人說,你不要謝我們,你要謝他。說罷將手往身后一指,咦?人呢?大家這才發現父親不在了,不知什么時候走掉了,只剩下幾顆斷牙和一攤血漬在那里。

后來父親才知道,那天救的是一個叫泉泉的女孩子,父母親都姓吳,男的叫吳德,女的叫吳晴,就在這街的南頭住著。說起來,都是很相熟的人。

不過一支煙的功夫,整個一條街的人都傳遍了,沸沸揚揚的,說那個勞改分子跳井救了人了。人們在愣怔之間追著問,是哪個勞改分子啊?

還有哪個?就是住在街中間那個收廢品的唄!

哦,人們這才恍然大悟,說就是那個偷堂客的人哦。他為這個還坐過三年的牢哩,是吧?

是他是他,就是他。

俗話說,屎不臭,挑開來臭。人們又繪聲繪色地將父親當年那不堪回首的畫面復制了一遍,又歷史性地鉤沉了一番,將我們的家丑又慷慨地曬了出來,供大家欣賞。說者無意,聞者有心,這又勾起了我們的滿腹心酸事。一家人既無辜又無奈,無奈的后面是無法言說的怨忿。父母親和弟弟妹妹,都很忌諱提及這事。到我知道時,事情已經過去好幾個月了。讓人難受的不僅是父親成為大家的笑資,還有對那吳家人知恩不報的不平。連外人都紛紛指責他們吳家人太勢利,沒人味,欺負人家坐過牢勞過教。說獲救以后,不要說是登門道謝,就連一句該有的客氣話都沒有。這樣做哪里要得?

隔壁的肖伯伯和一些要好的鄰居更是義憤填膺,私下里議論時,忿忿不平地對母親說,你不好講,我來講。我就要講幾句空話把她聽!

母親急得連連擺手,說不要不要,千萬不要。不要讓人家以為我這是在討人情!

肖伯伯大聲地說,怎么?難道不應該嗎?大家都在一條街上住著,做人不能這樣沒良心。你們好歹也救過她家一條命呀,連一口牙都咬掉了,怎么連一句像樣的話都沒有?這還是不是人呀?啊?下次再要碰到這事,你們就不要去管她!

母親只是無語地低著頭,苦笑著,不住地嘆息。她大概想到了當初,連腸子都悔青了。

好些話最后傳到人家耳朵里去了,那家男人哈哈大笑了幾聲,接著又笑了幾聲,沒過幾天,那男人就拎著兩瓶酒上我們家來了。那一天不湊巧,父母親恰好有事出去了。那男人見鐵將軍把門,等了半天還不見人回來,就不耐煩了,噗地一口吐掉叼著的煙,將那兩瓶酒咚地杵在我家的屋門口,隔著窗子沖肖伯伯打了個招呼,說麻煩你轉告一聲,我就不等了。說畢,就晃蕩著身子回去了。等肖伯伯跑出來時,人已經走遠了。

第一天,那酒沒有人動。

第二天,那酒還是沒有人動。

第三天,那酒仍然沒有人去動。

肖伯伯一看氣不打一處來,朝著街南頭罵道,有這樣做人的嗎?這是來謝人家的啊還是來羞人家的啊?

那酒就這樣一直丟在地上。后來,究竟怎么樣了,我也記不清了。

自那以后,再也沒有人提起這樁事。父親照樣收他的廢品,照樣走街過巷吆喝買賣,照樣進一件貨記一筆賬。就好像這事沒發生過一般。只不過話明顯少了許多,除了收貨就不大出去,獨自一人坐在家中喝悶酒。常常一喝就是大半天,抿一口酒,發一會呆;抿一口酒,發一會呆。不知道他在品味些什么。只是有時吃菜不方便,沒有后槽牙嚼不動,吃得慢,也費勁。要是趕上飯菜做得不好時,父親就嘆息,對母親說,怎么四十不到就老了?牙口不行了,嚼不動了,以后把飯菜做軟和一點才好。這時,母親會冷不丁地蹦出一句話來,嗆他說,你也是多事,要去管那個閑事干什么?這下好,牙沒了,誰來管你?

父親一臉的平靜,淡淡地說,撞上了,你還能見死不救?

我只是感到恥辱,像被人剝光了衣服一樣地沒臉見人,又好像被人當眾摑了一巴掌。說得準確一點,是被人蔑視了,小瞧了,不屑了。有一種被羞辱的感覺。覺得做了好事比做了壞事還丟人,舍己救人比落井下石還抬不起頭。

唉,怪誰呢,怪自己吧。誰叫你頭上有癩子呢?

六十年代末期,我跟所有的中學生一樣,上山下鄉插隊落戶。在我下放后沒有兩年,大面積的招工就開始了。不知是父親通過了什么關系,還是我的檔案上壓根就沒有父親的不良記載,我被招工到了鐵路上當工人。第二天,我就隨著一大批被招上來的知青,分配到了離家一百多公里外的林邑市工作。這樣,就只能利用周末和節假日回家了。但好在大家都有通勤票,只要坐上特快列車,約摸兩個多小時,就可以到家了。

就這樣,我周一到周六在林邑上班,周六下午乘車回家,星期天在家呆一天,晚上再返程回林邑。那時正是貪玩的年齡,不但不覺得累,反倒覺得新鮮剌激,感到無比地驕傲和自豪。一幫人相互呼應著,呼啦啦地一起趕回去,又呼啦啦地一起趕回來。

二十四歲那一年,一個周六的下午,我乘車回到家,吃過晚飯后,正準備出去找一幫同學瘋,這時父親對我說,你不要出去了。等下我有個同事會帶一個女孩子來。你看看行不行?

這時,我才猛然醒悟過來,怪不得母親叮囑我這個周末一定要回家,原來是安排了一場相親。

我雖然很反感,但也沒反對。反感,是我最不愿意父親來插手我的事;沒反對,是一個男孩子的本能。

到了掌燈時分,門被敲開了,進來一個中年女人,緊隨其后,跟進一個二十出頭的姑娘。她一進門,我就覺得房子一下被照亮了,眼睛瞪得老大,嘴張得能塞進一顆雞蛋。那姑娘中等個子,長著一張鵝蛋形的臉,一身的衣服被繃得緊緊的,凹凸有致,好像S形一樣的身材;她梳著包菜頭,也就是運動短發,頭發烏黑發亮,就好像是焗過油;兩只眼睛亮晶晶的,就像月光下一口深不見底的潭,幽靜,深邃,使人不敢與之對視。

寒暄了幾句后,姑娘就靦靦腆腆地落了座。坐下來后飛快地瞟了我一眼,接著又瞟了一眼,過后再瞟了一眼。其實,我也正在偷眼看她,兩人目光一碰,頓時火花四射。那一剎那間,我只覺得渾身顫栗了一下,心像被什么猛烈地撞擊,怦怦怦亂跳,就好像前世見過她。自此,目光像磁鐵一般地被吸住,再不能移開。在聊天中得知,姑娘的爸爸是郊區公社的黨委書記,媽媽是西湖派出所的民警。我聽了,景仰羨幕之情油然而生。父親怔了一下,也興奮起來。我媽則贊不絕口,說怪不得,我說怎么能生出這么好的妹子來!接著又明知故問,問姑娘是做什么的。姑娘說她是冶金機械廠的,已經入了黨,在廠辦當打字員。我心里暗自吃驚,就入黨了?人家可是比我強多了。吃驚之余,不免有點惴惴不安。就緊緊地盯住那姑娘看。姑娘也不躲閃,沖著我燦爛一笑,大大方方地看著我。兩人的目光好像蛇一樣地纏繞著,火辣辣地交織在一起,就像接通了一股電流似的,暖暖的,發燙,不時地擦出一兩朵火花來。

那女人看在眼里,喜在心里,她借著機會,把我和那姑娘都夸了一通。夸得我們倆都臉紅通通地抬不起頭來。姑娘撲閃著一對大眼睛,忍不住好奇地問我,你們坐火車是不是不要錢呀,你們火車輪子打不打滑呀,火車上有沒有方向盤啊,為什么鐵路上明明有人也不曉得拐彎啊?看我一眼問一句,看我一眼問一句。我就像打了雞血般地亢奮,有問必答,問一句要答十句。把剛學來的知識在她面前賣弄了一番。

不知不覺夜就深了,那女人抬手看了看腕上的表,與那姑娘對視了一眼后,起身說不打擾了,太晚了,要回家了,說罷就起身告辭。姑娘紅著臉與我父母親道謝,又飛快地瞟了我一眼,經過我身旁時說,有空就到我們家里去玩。

我心里暗喜,趕緊答應了聲好,一直把姑娘送到了馬路邊。又被母親叫回來。姑娘知道我們幾個有話要說,就遠遠地站在路燈下邊等。介紹人故意落在后邊,對我和父親說,妹子好像沒意見,我看她蠻喜歡你。你吶?

父親就扭過頭盯著我。我心慌得歷害,漲紅著臉說,可以。那女人兩手一拍,笑道,這就對了。我看你也蠻喜歡她。這樣,等我問過她家里以后再回話!

父親滿臉笑成了一朵花,他很滿意,但又有些擔心,委婉地說,她家里要是回了話最好,要是不回話也沒關系。千萬莫再去問了。

那女人笑了,說這事只要兩人相中了,家里還能有什么意見?家里還不是尊重妹子自己的意見。你說是吧?再說了,你們家的孩子也不錯啊。我已經向她父母作了介紹,同意了,我們才來見面的,還能有什么意見?你就放寬心吧!

那就好,那就好。父親一顆拎著的心終于放下來。

星期天一天,我都惦記著這事,在家里等信,心里七上八下地忐忑不安。母親知道了,就笑我說,你也是太性急了,哪有這么快的?我撓撓頭,不好意思地笑了。晚飯后,我回林邑之前,母親叮囑我說,下個星期六記得早點回來,不要讓人家久等!

我答應了聲好。心想,這事要是成了,我立馬就打報告,要求調回來。

到了下個星期五,我就有點魂不守舍了。到了星期六這一天就更加了。心里落落慌慌的,干活也格外地賣力,總是催促著師妹快點快點,生怕因為活沒干完而耽誤了回家。中午還主動提出來加班。早早地就跟工長請好了假。小師妹卻大包大攬地說,你走好啦,剩下的活我跟工長來干!弄得我怪感動的,看著她那一對純真無邪的大眼睛,腦海里竟蒙太奇般地浮現出那姑娘的笑臉來,那亮晶晶的眼睛,那凹凸有致的身材,那……想著今天就能與那姑娘見面,興奮得就像蹲在起跑線上的運動員,單等那一聲發令槍響,就嗖地一下沖出去。

下午四點多鐘,我終于坐上了回家的特快列車。火車一路呼嘯著向前狂奔,車窗外的景物飛快地向后倒去。我的心伴隨著車輪轟隆隆地跳,人雖坐在車窗口,心卻早已飛回了家。

我興沖沖地趕回家,令人奇怪的是,只有母親一個人在家。父親出去了,弟弟妹妹也不知瘋到哪去了。我急于想知道結果,又不好一進家門就問,就站在母親身邊跟她說話。母親卻東拉西扯地,好像根本就忘了這一檔子事。我就故意把話題往姑娘身上引。母親卻不接招,閉口不談,只忙著給我端飯上菜。一見母親這樣子,我心里倏地涼了,隱隱約約地感到,事情似乎有些不妙。只好低著頭扒飯。

我嘴里嚼著飯,心里卻琢磨開了。是那姑娘沒相中我嗎?憑感覺不大像;是她家里不同意嗎?可她家連我的人都沒見過,談不上不同意;那么就是我的條件不好,配不上她了?可她家嫌我什么呢?是個工人?又在外地?沒有住房?突然,我心咯噔一跳,莫非是……?可既然這樣,為什么又要來相親呢?我推磨一樣地在心里想了一圈,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很豐盛的一頓飯,我卻沒吃出一點咸味來。

吃過了飯,天也快黑了,依照我往常的習慣,是要跟一幫同學出去瘋的。見母親還沒反應,我實在是忍不住了,心想,橫直是死,死也要死個明白!就拎著心問母親,說那妹子家里回話了嗎?母親繃著臉說,那妹子不好,我們再找一個!我問母親說,她怎么不好啦?母親怔了半天,才吞吐著說,他們家里酸酸臭臭的!我又問,她家說什么啦?母親這才氣憤地說,她老子跑到我們派出所來打聽你爸爸……有什么了不起!

就這一句,砰地一槍,像打靶一樣地擊中了我。我好像陪斬一樣地倒地,槍響過后,不知道自己還活著。

至今,我都不知道自己當時的表情,也不知道當時說了什么,是怎樣走出門去的。大概太嚇人,只聽到母親在我身后一個勁地叫我的小名,追在我身后問,你到哪里去?你到哪里去?你要早點回來啊!

至今,那聲音還回蕩在我耳邊,就恍若在眼前;也不知道我走后,家里慌亂的情形,那一晚父母是怎么捱過來的。

其實我哪里也沒有去,也沒有哪里可去,也不想去哪里。我直接去了火車站,連夜坐上了回林邑的火車。臉貼著車窗,望著車窗外黑黢黢的夜,欲哭無淚。我生在這樣的家庭,有這樣一個稀爛的父親,并背負著他的污名,走到哪里被傷害到哪里,如影隨形,雷打不掉,刀刨不脫,看來我將永遠生活在他的陰影之下,一輩子都沒有出頭之日。

回到宿舍都半夜了,同宿舍的人很奇怪,說你怎么就回來了?我悶著頭不作聲,沒來由地把門一踹,一句話不說,倒到床上蒙頭就睡。第二天,我整整一天都沒有起床。

第二個周末我沒有回家。

第三個周末我也沒有回家。

一連三個月,我都沒有回家。

到了第四個月,一天,父親把電話打到了我車間,我拉長著臉,拿起電話半天不作聲。父親喂喂了半天,呼叫著我的大名,說華抗美你在嗎?你在聽嗎?我就是不吭氣。主任見了說,你怎么不講話?長途呢!我這才極不情愿地嗯了一聲。父親好像是在打求助電話,生怕對方掛掉線,抓緊時間叮囑我,說這個星期你一定要回來,我已經跟人家約好了,又給你介紹了一個女孩子……

我只回了一句,沒空,回不去!就叭嗒一下掛掉了電話。

到了第二個星期六,一大早,父親又把電話打了過來,我一拿起電話就沖著他發火,你到底有什么事?我這里忙著呢!半天,那邊都沒有人作聲,我還以為人走了呢,就想掛電話。這時,父親凄惶的一句話,讓我的心淤泥一樣地塌下來。他說,你就這么恨我嗎?

又捱了幾個星期,我才回了一趟家。父母親喜出望外,父親馬上穿好衣服,就要出門去給我聯系介紹人。我冷冷地說,算了,不要去了。父親說為什么?我支吾了半天,就扯了個白說,我自己找了一個。父親一怔,好像有些不大相信,他側過耳朵問道,什么啊?你說什么啊?兩眼瞪得跟個鈴鐺似的,又追問了一句,誰呀?哪里的?

我信口胡謅,是林邑的,叫——就胡亂編了個名字。

父親嘴張得像在打呵欠,又好像是在看牙科,愣在那里。一腳門里一腳門外,就好像被速凍了一般。房里死一般地寂靜,沒有一丁點聲響,連蚊子打噴嚏都聽得見。母親,特別是父親,一時難過得說不出話來。

父親心里明白,我這是在有意躲他們,說穿了就是在躲他。

話一出口我就后悔了。那一瞬間,我腦子靈光一現,好像一道閃電照亮了我。是呀,我為什么不在林邑安家呢?我被這一閃念弄得興奮起來,就好像陳景潤算出了1+2。林邑不也是個地級市嗎?不也有十幾二十萬人口嗎?城市,街道,建筑,并不比雁州市小多少,能差到哪去?所不同的,它不是我的故鄉,這里沒有我的父母、朋友、同學。可是故鄉又怎么樣呢?有父母又如何呢?他們并沒有給我帶來多少好運和幸福。相反,給予我的是無窮無盡的傷害和牽連,我何苦還要調回去呢?我不是已經被招到這里來了嗎?在這里不照樣可以成家立業?不照樣可以產生新的親人、朋友和同事嗎?說什么露從今夜白月是故鄉明?說什么亂烘烘你方唱罷我登場反認他鄉作故鄉?扯淡!難道是我迷失了本心本性了嗎?難道是我拋棄了原本純真的精神家園了嗎?久了,這里不就成自己的故鄉了嗎?翻開戶籍看看,有誰的籍貫是一成不變的?打開家譜查查,有哪個的故鄉是鐵板一塊的?青山處處埋忠骨,何須馬革裹尸還。哪里的黃土不埋人哪?非要落葉歸根魂歸故里?這是龔自珍老夫子說的。至理名言啊!

不知過了多久,我回過神來,這才發現父親不知什么時候解凍了,蘇醒了,出去了。只剩下母親一個人坐在那里傷心。她抹了兩把淚說,也好。在哪里安家都是一樣。只要你自己喜歡就行。反正離家也不遠,想回來就能回來。她停了停又說,你什么時候帶回來給我們看看?

我哪里有哇?心想,這不是糊弄人的嘛。就嘴含李子說,還早吶。到時候再說吧。母親這才轉憂為喜,抹去淚,一下子又高興起來。

后來,我還真的在林邑市找了一個。

那姑娘就是我們鐵路醫院的護士。姓文,叫文秀。是真正的林邑土著。父母親曾當過幾年國民黨的軍醫和護士,家庭出身不好。很現實,沒法去計較對方的出身和家境,只要求人品好,身體健康,誠實正派就行。

從那以后,我就名正言順地不回家了。滿以為這下可以徹底擺脫父親,走出他的陰影,不再受他的影響和牽絆,可以過我自己輕松快樂的生活了。可是,我錯了,父親像口香糖一樣粘在了我身上,想甩都甩不掉。

有一天晚飯后,天完全黑了,父親突然拎著一條金絲大鯉魚,風塵仆仆地找到我宿舍來了。我大吃一驚,這個收廢品都要梳洗打扮的人,今天居然穿了一身舊工作服,不顧形象地跑到林邑來了。我還以為出了什么大事,就問他,你怎么來了?家里出了什么事嗎?他說他是幫廠里運送一臺機器來林邑,剛缷裝完畢,就跑來找我,說是想去會會親家。明天一早他就要開車回去。

我一聽就火了。心想,親家?八字還沒一撇哪,就親家了?誰承認你是親家了?再說了,人家又沒邀請,你又不先打招呼,深更半夜地突然闖上門去,不請自到,你就不覺得唐突嗎?這樣子不覺得寒酸嗎?你就不怕人家煩你啊?

我黑著臉說,這么晚了去人家家里干什么?人家又不曉得你要來。

父親大著嗓門說,我去她家里看一下,見見人就走,又不在她家里吃飯,你怕什么?

我被他噎得一口氣上不來,有點想投河,強忍住說,不是這個意思,人家家里有早睡的習慣,這個時候,恐怕人家早就躺下了。

父親一下子就火了,瞪著眼罵我,你是怕我去她家里是吧?你是不是嫌我給你丟人了?

我恨不得拿起石頭打天!咬著牙將兩手朝下壓,示意他千萬小點聲,千萬別大聲吼,真想朝他作個揖,求求你了,老子哎。你是我的爹我的祖宗,我怕了你好吧?這是在我單位,不是在我們家里。別給同事們聽見了看笑話。我還要在這里混哪。實在不行,你扇我兩巴掌好不好?那一刻,我氣得硬想吐血。你想,我前世作了什么孽?要攤上這么個父親,要這樣子捉弄我?我又沒有犯罪,卻像被收了監;我又不是罪犯,卻好像在服刑,而且是無期徒刑。

沒奈何,我犟他不過,只好認輸,像一只斗敗了的公雞一樣,耷拉著腦袋,被父親押著往文秀家里走去。

到了文秀家,我敲了半天門,門才吱呀一聲開了。文秀打開門一看,我身邊還有一個陌生人,登時就愣住了。我連忙向她介紹說,這是我爸爸,他出差路過這里,想來看看你爸爸媽媽。坐一坐就走。

文秀一下回過神來,慌忙把我們往房里讓。

進了門,父親盯著文秀看了兩眼,咧嘴一笑,就算是打了招呼。又回頭剜了我一眼,卻沒有說話。文秀高興得不知手往哪里放,雙手接過父親遞過來的魚,羞紅著臉說,哎呀,您來就是看得起了,還買什么東西呀?手忙腳亂地給父親倒茶,讓座。然后輕手輕腳地走到她爸爸媽媽的房門前,隔著簾子,低聲地叫醒他們。只聽得房里立馬傳來一陣窸窸窣窣地響動,這一對軍醫夫婦捂著嘴從床上爬起來,一人手還捅在袖子里,一人腳還趿在鞋子里,慌慌張張地從睡房里跑出來。

我連忙站起來,撓著頭,局促不安地向軍醫作了介紹。

還好,人家父母親很客氣,也很熱情,一副大喜過望的樣子,好像早就盼著這一天了。

那一晚,人家臨時下廚房,捅火,炒菜,篩酒,三碗五碟地款待父親,直到半夜才把我們打發出來。聽說第二天一天,軍醫大人都在一聲接一聲地打呵欠。

我想,這下父親應該相信了,也應該滿意了吧,我并沒有騙他。可沒想到的是,一出門,父親見背后沒人,突然臉色一變沖我嚷,說你又不瞎眼跛腳,又不缺胳脯少腿,找個麻子干什么?

我一聽就不高興了,說哪里是麻子?那是幾粒雀斑好不好?人家正準備去上海磨皮哪!

他氣咻咻地瞪著我說,你是在跟我賭氣是吧?

我說,我跟你賭什么氣?

他吼道,那為什么不在雁州找非要在林邑找?為什么好的不找非要找個差的?啊?我是坐過牢,但你又沒有坐過牢;我是勞過教,可你又沒有勞過教。你要這么作踐自己干什么?啊?你想氣死我啊?

我說,這樣不更好嗎?放心呀!

父親點著我說,我是不放心你呀!我怕你總有一天會后悔,總有一天會嫌棄人家,會喊著要離婚,會走我的老路!

我也是一時氣昏了頭,大聲沖他說,我才不像你哪。你以為人人都跟你一樣啊!

噗哧一下,就好像有一把刀捅進了他的心口。父親嘴角痛苦地抽搐了一下,突然一下又變得猙獰起來,他叉開五指,啪地一聲,一個漏風的巴掌甩在我臉上,你畜牲!罵畢,就一路氣呼呼地回旅館去了。

我猝不及防,登時被打懵了,半天還不知道自己是在哪里。二十多年了,他從沒打過我,如今我都成年了,是要談婚論嫁的人了,他居然動手打我?好!你打得好!我讓你打!從今天起,老子跟你斷絕父子關系;從此以后,我沒有你這個爹!

這一口氣,我一賭就是三年。這三年里,我沒回過一次家,沒打過一個電話,就像人間蒸發了似的。倒是母親打來過好幾次電話,她問我,什么時候結婚啊?什么時候回家啊?說是父親從鄉下弄到了幾立方米的木材,參照時下的最新款式,給我做了一套捷克式的家具。問我什么時候能回家去拉?要是沒空,要不要你爸用車送過來?還說,要是日子定好了的話,一定要記得通知家里一聲。你爸爸說,要熱熱鬧鬧地給你們操辦一下。

母親的話,好像是在賠禮,就像面對一個陌生人,生怕說錯一句話;她說話的語氣也格外地謙卑,仿佛有點討好,甚至可以說是諂媚,就好像求人一般,生怕沖撞了我。

我聽了心里發酸,不是個滋味,難過得都想掉淚。我這是在跟誰在記仇呢?母親嗎?當然不是;父親嗎?當然是,但又不全是;那么,就是自己跟自己過不去了?想想自己都做了些什么?什么時候,連母親都跟我生份起來了;什么時候,自己變得這樣不近人情。

哪怕心酸得像醋泡過,我還咬緊牙關不松口,說不要,我自己有,用不著他來送!就好像煮熟的鴨子,肉爛了,嘴還是硬的。

過了沒幾天,周日的大清早,我正在房里粉刷墻壁,就聽到房子外邊有人在找我。我跑出門一看,原來是弟弟來了。我很奇怪,說你怎么知道我房子在這里?弟弟說,我們一路打聽過來的。邊說邊打量著房間,見房間里空空蕩蕩的,除了一架梯子和幾只灰桶外,一只床腳都沒有,就偷著笑了。我臉上一陣發燒,連忙掩飾說,單位沒有新房分給我,就調整了一間舊平房給我過渡,等房子粉刷好了,再添置家具也不遲。

弟弟癟了下嘴,說,你趕快找幾個人幫忙缷車吧。我跟爸爸一起給你送家具來了。我很吃驚,忙朝他身后一看,只見一輛裝滿家具的大卡車停靠在路邊,父親跟司機正在車廂旁邊拆解篷布。倆人風塵仆仆,一臉的倦容。

我心里一陣發熱,連忙跑過去沖他喊了聲爸,說休息一下,吃了早餐再卸吧!

父親說不吃了,我們在路上吃過了。

我心里有些不安,埋怨說,怎么也不打個電話呀?這么早,昨晚不半夜就起來了呀?那路上不是走了一晚上?

司機在旁邊笑著說,你爸爸怕你這里不好找,怕耽誤時間,今天還要趕回去,所以,昨天下半夜就動身了。

我說,今天在這里歇一天。明天再走!

父親大聲說,不歇了。還要趕回去有事吶。

我一時不知說什么好,趕快找來幾個朋友幫忙卸車。父親見了,連忙從衣兜里掏出煙來,一個個地散,散一個說一句,辛苦你了!散一個說一句,麻煩你了!點頭哈腰得像個漢奸。慌得我那些朋友不知如何是好,都搓著手說,哪有您老來敬煙的道理?我見了就說,爸,這都是幾個要好的朋友,你別太客氣了,弄得人家都不自在了。

卸車時,父親比誰都賣力,灰頭土臉一身的汗,就好像雇來的一個小工,專挑那些重的大的扛。把弟弟也吆喝得像個陀螺。我怎么攔也攔不住,要他歇著,說你困了一晚上了,又這么大年紀了,你就歇歇吧,有我們吶!他說什么也不肯,說人家朋友都在幫忙,我怎么能歇著?

不大一會,車廂里就空了。朋友們一散,父親就叫嚷著,走走,我們走!

我勸他說,在這里歇一天吧!吃完飯我再帶你們出去逛逛街,看一看。你們還從來沒來林邑玩過吶!

弟弟一下來了精神,說你們這里是不是有個大溶洞?聽說比桂林的七星巖還要大?

我說是呀,吃完飯我帶你去看看!

父親瞪了弟弟一眼,說不去了,我們到路上再吃算了,這車子是借單位的,說好了只用一天,明天一早就得交單位,怕單位里要用車。

弟弟嘀咕了一句說,吃餐飯又不會死。

偏偏這句話他又聽見了。父親突然一下發起了火,說還這么早,趕回去吃飯來得及。在這里吃什么吃?要吃你在這里吃,我們回去吃!

我說,沒有這個道理呀,連一餐飯都不吃?就是你不吃,人家司機也要吃吧?與其在路上吃,不如在這里吃。再說,你們也累了一晚了,也該休息一下是不是?路上還有大半天哪!

司機在一旁笑笑說,我沒關系我沒關系!

父親一下放緩了語氣,故作體己地對我說,你不曉得,你又沒有開伙,你到哪去吃?要不就是吃食堂,要不就去街上吃,這不跟我到路上吃是一樣?還要耽誤工夫。說完,他又悄悄地湊近我說,司機我回去會感謝他。你放心!

我見實在勸不動,就從朋友那里拿了條煙塞給司機,司機像打架一樣地揮舞著手,說不要不要!父親不但不幫著我勸,反倒過來說我,說算噠算噠,別個不要就算噠!推讓了好半天,反倒弄得我里外不是人,灰著臉站在一邊。

臨開車前幾分鐘,我走到駕駛室前,抬頭對父親說,爸,我想給你商量個事。他說,你說吧。我躊躇了半天,覺得長痛不如短痛,還是咬緊了牙關說,結婚我不想辦酒了,想旅行結婚。你看怎么樣?

父親面無表情,不看我,目光直直地盯著前方,好像有人在裸奔。半天,才淡淡地說,跟我商量什么?你自己的事你自己作主!不要問我!回頭沖司機說了聲,我們走吧!

我望著絕塵而去的汽車,心里悵然若失,呆呆地,在那里站成了一尊雕像。

就是這樣,我也沒有跟父親服軟。

結婚那天,我帶著文秀回了趟雁州,跟父母親見了個面,既沒辦酒也沒請客,連鞭炮都沒有放一掛。所不同的是,文秀從那一天起改了口。母親總覺得對不住我們,好像欠了我們似的,悄悄地塞給了文秀一個紅包,說是改口費。文秀推讓了半天才接下來。她不在乎錢,她在乎的是我對她的感情。第二天一早起,她就對我說,從今往后,我們就是合法夫妻了,如果以后你敢跟另一個女人也這樣,我就拿刀閹了你!我聽了嚇一跳,忙笑著說,你神經!怎么可能呢?中午,在母親的要求下,我倆與全家人一起照了張相,吃了一頓飯,然后就旅行結婚去了,去上海給文秀治雀斑。

這一天自始至終,父親沒有講過一句話,也沒有開心地笑過一聲。我心里明白,我這樣做,無疑是失了他的臉面傷了他的心。對于一個被兒子都瞧不起的人來說,這無異于在他的傷口上又撒上了一把鹽。

就這樣,我一聲不吭地結了婚。

一晃,十年過去了。這十年里,我遺忘了自己的家鄉和父母親。我沒有回過幾趟老家。除了年節時分和弟弟妹妹結婚以外,我幾乎沒有回去過一次,也從來沒有主動與父母親聯系過。

就連我的師妹都看出來了,說你怎么老不回家?也不接你爸爸媽媽來住幾天?我臉上有點掛不住,就扯了個白說,他們不愿意來,說住這里不習慣。師妹盯著我的眼睛說,是他們不愿意來啊,還是你不愿意接啊?我掀起眼皮瞪了她一眼說,你怎么知道我不愿意接?師妹說,這還看不出嗎?又不是一天兩天,這么多年了,你什么時候回過老家?又什么時候接你老子老娘來過?連提都不愿意提,好像你不是他們生的似的,你跟你爸媽有仇啊?真是討了媳婦忘了娘!我裝做生氣的樣子,舉起手里的工具嚇唬她,說你找打呀?哪個討了媳婦忘了娘?師妹并不怕,揚起臉說,我說錯了嗎?戳到你的痛處啦?我忙岔開話題說,你說我干什么?說你自己。為什么到現在了還不嫁出去?師妹是頂職進的鐵路,初中沒讀完就進了廠,當學徒,專業分組,她一直跟著我,沒大沒小的,很親。她低下頭,半天才嘟著嘴說,沒有碰到合適的怎么辦?怎么嫁出去?她看了我一眼,故意說,你要我啊?你又結婚了。我笑道,你早講啊。早曉得我就不追文秀了,就追你算了。師妹癟著嘴說,你拉倒吧!我杵你眼面前這么多年了,你都視而不見,你還會追我?我說,這么多同事哩,你隨便找一個都比我強。要撿這個漏干什么?她嗤鼻道,切!你講得好聽!隨便找一個?我總要找一個自己喜歡的吧?我總要找一個順眼的吧?不像你!說畢白了我一眼,扭過臉去不理我。我詫異地說,咦,我又怎么啦?我很隨便嗎?她回過頭說,我沒有說你隨便,我是說我自己太傲。寧缺勿濫!我說,我就濫嗎?不就是幾粒雀斑嗎?她一下嘟著嘴巴,不說了。過了半晌,她陡然蹦出一句話來,差點嗆死我。結個婚都跟做賊一樣,連一桌酒都不敢辦。你老婆是偷來的啊?

這時,主任過來了,他遞過來一張我的半身照片,笑道,給,你的光輝形象。多拍了一張,這一張給你吧!說完就走了。這是準備貼在年度光榮榜上用的。我還沒來得及看,就被師妹一把搶過去,歪著腦袋左右端詳著,說照得不錯嘛,給我吧!我說你要它干什么?她說,我的影集里,就差你的一張照片了。我就笑她說,小心給你男朋友看到了吃醋。她鼻子一哼,切!我男朋友還在他媽的肚子里哪!

見周圍沒有人,師妹湊過腦袋輕聲對我說,晚上有不有空?我們去跳舞怎么樣?我說我又不會跳。她說沒關系,我來教你呀!好學得很。跳兩晚上就會了。她見我還在那里猶豫,就笑我說,你是不想去啊,還是不敢去啊?是不是怕你老婆曉得了,回去跪搓衣板呀?我被她這一激,就氣沖斗牛地說,她敢!

就這樣,我跟師妹學會了跳舞。奇怪的是,這東西不沾便罷,一沾就甩不脫,就好像吸毒一樣地讓人上癮。我跳了幾次,就欲罷不能了,腦子里一天到晚惦記的就是晚上的那一場舞會。一天,午夜場散了以后,師妹緊挨著我說,你感覺怎么樣?我回味道,蠻好蠻好。就好像年輕了十歲。師妹笑我,你才多大呀?就敢說這樣的話?我說三十五六的人了,還不老呀?師妹叫道,三十五,下山虎呀!說罷就大笑起來。我說你也曉得下山虎呀?丑不丑?她滿不在乎地說,這誰不曉得?三十如狼四十如虎。你正是如虎似狼的年紀,就敢說老?你丑不丑?我笑道,你一個黃花大閨女,就曉得這些,哪里學來的?誰教你的?就故意去羞她的臉。她咯咯笑著一閃身躲開了,反倒過來羞我的臉。我并不怕,笑呵呵地隨她刮。冷不防地就刮了她一下。她驚叫了一聲又躲開了。就這樣,我們倆在樹蔭下你杵我一下我杵你一下。突然,我不經意地觸碰到了她的胸,一下被嚇住了。但她不怒反羞,一剎那我像得到了鼓勵,渾身血脈賁張,熱血沖頂,不知哪來的膽量,連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一回事,突然一把就抱住了師妹。她掙扎了一下,瞬間就軟成了一團泥,像一只溫順的貓一樣。正在這時,幾個路人過來了,伸長脖子盯著這邊看。我趕緊一把放開她,她慌忙整理著頭發,低著頭不做聲。待人家走過去了,我們又摟成了一團。不知過了多長時間,我們才松開。她醉眼朦朧地仰著臉問我,明晚還想不想來?我說你說呢?她羞紅著臉說,我來。你敢不敢來?我脫口就說,你敢來我就敢來!

沒有多久,我就跟師妹到了如膠似漆的地步。甚至在心底深處醞釀著離婚。白天,我們裝作沒事人一般;一到晚上,就專往樹蔭底下鉆。漸漸地,被明眼人看出來,自然而然地傳了出去。尢其是幾次徹夜未歸以后,我們的事被文秀探聽到了。這一下就捅了馬蜂窩。她一反平日的溫順,跟我大吵了一場。說你的狐貍尾巴終于露出來了?我有點心虛,說,我又露什么狐貍尾巴了?她說你做的事你不曉得啊?我說,我做了什么事了?她質問道,你跟你師妹是怎么回事?我說沒有怎么回事呀!她呸地朝我啐了一口。你不要臉!她自己天天在外面說你是她的男朋友,你還敢說沒有這么回事?我有點心虛氣短,忙說,她那是蒙人家的呢,你也相信?她叫道,有這樣蒙人的嗎?拿別人的老公去蒙人?我說跳舞嘛,都是這樣子的。不好拒絕人家就推說自己有男朋友的。她又說,我問你,她那照片是哪來的,不是你送給她的又是誰送給她的?我就把照片的來龍去脈向她解釋了一番。她怎么也不相信,說一個人的照片也可以隨便送人的嗎?我有點不耐煩了,沖她喊道,你有沒有送過人照片啊,你有沒有跟別人照過相啊?她恨恨地說,有過,但那是集體照,女人送給女人,沒有送過男人!我一下就火了,大聲沖她說,我就送了,你又怎么樣?你愛信不信!她突然一下就哭開了,罵道,華抗美,你終于原形畢露了,你終于又死灰復燃舊病復發了。我就曉得,你遲早會有這一天!我一時沒明白她指的什么,就說,你說清楚,什么死灰復燃舊病復發了?她一下大聲吼道,遺傳病!你老子偷人你也要偷人啊?你老子勞教你也想勞教是不是?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有其父必有其子!你華家就是偷情的種!嘶啦一聲,我剛愈合的傷口又被她撕開了一道口子,頓時鮮血直流。我一時惱羞成怒,甩了她一巴掌。她捂住半邊臉大哭起來,說,我說錯了嗎?要不然你怎么會要我,要不然你怎么會雁州市不呆要呆林邑市?家鄉的老婆不找,要找外地的老婆?不是因為你老子又是什么?說畢就嚎啕大哭著跑了出去。這些話傷了我的心,撕破了我的臉,讓我無地自容。從那以后,吵架就成了我和她的家常便飯。別說是回雁州了,就是連家我都不想回了。

九八年的一天,我突然接到母親的電話,她吞吞吐吐了半天,才說能不能跟我借點錢,以后就還給我。我很吃驚,我長這么大,母親還從來沒有在我面前提過錢字,不是到了被逼無奈的地步,她不會跟我開口說借;我很羞愧,這一個借字,一個還字,直戳我的良心,羞得我抬不起頭來。頓時,母親那滿臉的期待、謙恭和卑微一下浮現在我眼前,我只覺得身上的遮羞布被撕下來,自私和無情,赤裸裸地暴露在眾人面前,讓我沒臉見人。

我忙問母親怎么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了?

母親這才哭出聲,說是父親得了食道癌,病得很重,已經沒錢做后續治療了。治病的幾萬塊錢也在醫院里被偷了。家里的錢都用光了。弟弟已經買斷了工齡,妹妹的廠子又倒閉了,都拿不出錢來,問我能不能挪點錢應急?等她以后有了再還給我。

我半天說不出話來,只聽到母親在那邊哽咽著說,都是他那個酒害的!我一時也顧不上細問,連忙說好好好,姆媽您莫急,我馬上就回來!

我跟文秀一說,不問多少,將家里的現金一把都兜在身上,然后就收拾東西。文秀愣在那里說不出話,我也顧不上去搭理她。因為師妹的緣故,我們倆正在鬧離婚。快一年了,我們倆誰也不跟誰講話,誰也不買誰的賬,天天冷戰。所以,她正處于兩難地步,在那里猶豫不決。希望我能主動叫上她,她好就坡下驢。我沒有心情跟她羅嗦,拎起東西直奔火車站。一路上趕得心急火燎的,用了不到半天時間,就到了母親的家門口。

可門一開時我就蒙了。開門的人并不是我母親。

那人告訴我,母親已經把房子賣給她家了。自己在檢察院附近租了一套房子住。并給了我一個地址。我按照那地址找過去,就在那一幢樓的前面,有一個老人正在翻撿垃圾,我正準備向老人打聽時,還沒開口,那老人一下就回過了頭。一打照面,我失口叫起來,姆媽,怎么是你呀?

只見母親滿頭亂發一臉憔悴,身子佝僂著,活脫脫的一個拾荒老人。

見了我,母親也失聲叫起來,哎呀,是我家老大回來啦!說畢就緊盯著我看,看著看著,就忍不住落淚。

幾年不見,母親老了,頭發白了,身子也干枯了;原本清亮的眼睛,現在也渾濁了。我抓住母親的手,使勁握著,心里發酸,不知道說什么才好。就嗔怪地說,姆媽,你怎么也撿起這個來了?

母親哭了又笑,笑了又哭,就好像我失散了幾十年似的,好半天才平靜下來。她指著撿來的易拉罐和礦泉水瓶說,這些丟了可惜了。你不撿就給別人撿去了。能賣兩個錢就賣兩個錢。有,總比沒有要好。

我問母親,爸爸現在怎么樣了?

這不提還好,一提到父親,母親的眼眶又濕潤起來。說還能怎么樣?就這樣子拖唄。做手術沒有用了,只能是保守治療。他那個地方糜爛了,總是在流血。每天光輸血就要四百塊錢。還要打針吃藥,一點錢全花在這里了。

我說你怎么把房子也賣了?害我找了好半天。

母親睜著一雙淚眼說,不賣怎么辦?我和你爸的退休工資,加起來也沒有一千塊錢,連藥費都不夠,就別說輸血了。可這個錢到手還沒幾天,又在醫院被賊偷了,到現在還欠醫院一屁股的債,你說可恨不可恨?說畢,就哭著罵道,天天死人,也不死這些強盜王八蛋!

我說,你就沒報案嗎?

母親說,報了。可報案有什么用?到現在也還沒有抓到。

我一時無語,心卻針扎一般地痛。好半天才想起說,這病原來就沒有發現嗎?就沒有一點癥狀嗎?哪怕是有一點不舒服啊什么的?都沒有?

母親就說,怎么沒有?還到醫院去看了,還做了個胃鏡。醫生發現了一個東西,但沒確診是癌,要他以后再去復查,并警告他說從此以后要戒酒,再也不能喝了。他做不到。戒了半年,又開戒了。說酒是他的糧食,不喝就等于要他絕食。唉,早曉得他是這樣,我怎么攔也要攔住他呀!

我說,那后來去復查了嗎?

母親說,沒去。他不肯去。說插管太難受了,打死他也不去!

唉!我長嘆了一口氣。我還能說什么呢?還有什么可說的呢?如果當初我回來了,知道了,就有可能逼著父親去復查了,就不一定會有今天了。說來說去,這是我害的啊!半晌,我才轉過頭問母親說,那現在你住在哪里?

母親把嘴一呶,說喏,就在這一樓,四百塊錢一個月。租的。

我的心一下沉重起來,像墜著一塊鉛。照這樣算來,每個月光輸血就得一萬多塊,還沒有算醫藥費,家里的房租伙食費。加起來是一筆沉甸甸的數字。頓時,我的心像塞進了一把豬草,亂糟糟的難受。我趕忙說,我還是趕快去醫院看看吧!先把這個月的藥費繳了。

我們到了醫院,父親已經睡醒過來了。弟弟弟媳,妹妹妹夫都圍在病床前。我走上前喊了一聲爸。父親見了我,慘然一笑,說你回來了?我說我回來了。父親說,壯壯呢?我說,壯壯在上學。父親又說,你下次把他帶回來給我看一看。我說好。父親又說,還有文秀。我遲疑了一下,說好。父親又說,你們都回來了,我心里就沒得掛礙了。我聽了,不禁鼻子一酸,就想流淚。父親已經瘦得完全脫了形,身上就剩下了一把骨頭,頭發白得好像一堆雪,胡子亂得就像一蓬草,由于失血,臉白得跟墻壁一樣。在父親的身上,我已經嗅到了死亡的氣息。那一刻,我望著父親說不出話來,眼前就像蒙上了一層霧,心,就像被辣椒腌過了似的,火辣辣地痛。我很想對父親說聲對不起,我很想對父親說是我傷害了你,我很想大聲地說一句我愛你,我很想說……可是我什么都說不出來。

父親躺在病床上,望著我,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順著眼角滴落在枕巾上。我走上前,坐在弟弟讓出來的凳子上,一把握住父親的手,咽著淚問他,爸爸好些了嗎?

父親兩眼暗淡無光,無力地搖了搖頭,說好不了了。

我裝作沒事人一般地說,哪個說呢?我找醫生打聽了,這病沒有什么大問題,只是要一個療程一個療程地治。

父親張著空洞的兩眼,盯著天花板不動,長嘆一聲說,好不了了!

我安慰他說,你別性急,現在科學這么發達,這點小病還怕治不好嗎?

母親站在我身后說,我扶你起來吃點東西好吧?

父親搖搖頭,說咽不下,不想吃。

大家在一邊紛紛勸道,不吃東西怎么行,不吃東西病怎么會好?我和弟弟把父親扶起來,在他身后塞上枕頭,靠著床頭坐好。母親打開帶來的湯。弟弟和妹妹要去外面訂餐,一個個走出病房,招呼我隨后就去外面的店子吃飯。我推說不餓,起身對爸說,爸,我先去窗口交費,等一下再過來。

父親突然滿臉愧疚地沖我說了一句:又要害你來花錢了!我聽了,猶如百箭穿心,一時忍著沒哭,稍一頓步,就低頭沖了出去。

到了走廊上,眼淚才不爭氣地流下來。

母親在我身后大喊了一句,你交錢的時候小心一點,窗口的小偷特別多,注意不要被人家偷了。

我交過費后,找到主治醫生了解情況。醫生倒很直率,也不繞彎子,在介紹完了父親的病情以后,直接對我說,像你父親這樣住下去沒有什么意義,可以說是回天無力,沒有什么治頭了。倒還不如回去,想吃吃,想喝喝,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對他可能還是個補償。在這里哩,糟蹋錢不說,人還要遭罪。何必呢!

我聽了,又是一陣鉆心地痛。明知道醫生說的在理,可感情上就是接受不了。可又不好說什么。醫生已經使盡了渾身解數,所有的努力都徒勞無益,所有的辦法都于事無補,父親已經走到了生命的盡頭,到了燈枯油盡的時候了。

我回到病房門口時,病房里沒有別人,只聽到父親跟母親在交待后事。他說,我死以后,把我葬回到鄉下去,不要從村口進,也不要從村后面進,要從沱河邊走,免得讓奶奶看見了;他說,我死以后,你不要跟老大住一起,也不要跟老二老三住一起,你就一個人住,自己照顧自己。不到那一天,你千萬不要去麻煩他們,免得讓他們嫌棄你;他說,我死以后,你不要再婚,否則,怕他們以后不認你;他說,你死以后,我們倆要合葬在一起,我會在那邊等著你……

父親話還沒有說完,母親一下就嚎啕大哭起來。

我再也忍不住了,淚眼朦朧地分不清方向,就好像漂浮在波濤洶涌的海面上,滿臉濕漉漉地就好像被浪打過。我怕人看見,趕忙走到走廊盡頭,掏出紙巾,左一張,右一張,怎么抹也抹不完,只得任淚水無聲地從臉上淌下來。

第二天一早,我就趕回了林邑。文秀不在家,我就給她留了張字條,告訴她我父親病危,說壯壯我帶走了,要她隨后就趕過來。寫好,把紙條放在玻璃板上,用煙灰缸壓著。這時,我發現茶幾下的抽屜開著,露出一個我從未見過的消毒包來,打開一看,里面竟然是一把手術刀。我愣了半天,不知這東西拿回來有什么用,想隨手放回去。突然間,我手僵住了,一下像想起了什么,嚇出了一身冷汗。我打了個寒顫,一把抓過那消毒包,飛也似地跑下樓,往垃圾桶里一丟,還不放心,又抓過一把垃圾使勁蓋著,用力摁了幾下,這才放心走出門。

緊接著,我又跑到單位和學校向領導說明情況,給壯壯和自己請了假,又取了一些錢帶在身上,帶著壯壯飛快地趕回了雁州。

壯壯見到爺爺那形容枯槁的樣子,有些害怕,期期艾艾地走到床前,怯生生地喊了聲爺爺,卻又不敢靠得太近。不知是因為見到了孫子,還是病情有了起色,父親這一天的精神很好。他把壯壯叫到自己的身邊,拉住壯壯的手不放,輕輕地柔柔地摩挲著,無限憐愛的樣子,眼里流淌出蜜一樣地目光來。說,壯壯長這么大了,爺爺都認不出來了。接著又問,讀幾年級了?壯壯說讀初三了。父親又問,你媽媽呢,她怎么不來?壯壯偷偷地瞟了我了一眼,又倏地一下收回目光,低著腦袋不作聲。我慌忙搶著說,她到沿線出診去了,一回來就會來看你。我慌亂掩飾的樣子,全被父親看在眼里。他疑惑地看了我一眼,心里似乎猜到了什么,長嘆了一聲,不說話了。

過了一會,父親想吃香蕉,就囑咐我去買。在我走出病房門口的那一刻,我隱約聽到父親輕聲在叫,壯壯,你過來……

沒過兩天,父親的病又反復起來,經常陷入昏迷狀態,有時連話都說不清了。我知道,父親的時間不多了。我決心替換弟弟和妹夫幾晚,最后陪伴父親一程。

弟弟見我包里帶了不少的錢,就關照我說,你的包要不要我帶回去?醫院的扒手很多,經常有被偷被盜的,甚至還有明搶的,警察來捕過幾次都沒有捕到。你一個人行不行?我說沒關系,你走吧!他又說,那你小心一點,別睡得太死了!我說我知道,你放心吧!說完,弟弟他們就帶著壯壯回去了。

晚上,父親神智一會兒清醒一會兒糊涂,呼吸急促,臉急得鐵青,看著我想說什么又什么都說不出來,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樣,嘴一張一合的。我既難受又著急,卻幫不上忙,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問他,他光流淚不說話。我也跟著流淚,貼近他耳邊說,爸,你有什么話你就說。他嘴角囁嚅了半天,才艱難地擠出一句話來,說你不要離婚!我一時五內俱焚,羞愧得抬不起頭來,感到沒臉見父親,就使勁地點頭。他這才放下心來。過了一兩個小時,他氣息漸漸地平復下來,昏昏沉沉地又睡過去了。

到了半夜時分,病房里才完全靜寂下來,四周沒有了聲響。我關掉了房頂兩盞燈,只留下了一盞,躺在旁邊的睡椅上假寐。一合上眼,就看見了父親。他老在我眼前晃動,對著我笑,對著我罵,對著我哭。我一驚,睜開眼,父親一晃不見了,卻切切實實地躺在我面前。我只感到心一陣怦怦怦地跳,冒出了一頭的虛汗,原來是做了一個夢。我強撐了一會,又開始眼皮發粘哈欠連天,一陣陣的困意襲上來。就這樣翻來覆去地折騰,不知過了多長時間,這才合上眼,頭歪在一邊睡著了。

就這樣,我一連守護了父親三個晚上,父親也一直昏睡了三個晚上。我累得筋疲力盡。

到了第四個晚上,文秀趕過來了。她見到不省人事的父親,眼淚叭嗒叭嗒地掉。雖然沒出聲,但可以看得出,確實是發自內心的。我知道她傷心的是什么,她似乎要把心中所有的委屈和怨忿都對著父親哭出來。就像是在傾訴,又像是在投訴,哭得我心發慌,哭得我母親淚水漣漣,說這個兒媳婦討得好,這個兒媳婦孝順。我家老大有眼光,有福氣!說得我的頭都要低到褲襠里去了。

到了晚上,文秀非要跟我一起陪伴父親,說再不陪伴就沒有這個機會了。我心里一熱,就依著她,把她安排在躺椅上,我則坐在靠椅上,邊盯著吊瓶,邊打盹。熬到了半夜,文秀挺不住了,我也實在是困了,都歪在一邊睡著了。在沉睡中,我只覺得懷里的包一抽,一下驚醒過來,包沒了!見一個黑影從我面前倏地一閃,飛快地竄了出去。我大喊一聲有賊,翻身追了出去。文秀也隨后追出來。剛追到走廊上,不知從哪里一下冒出四五個便衣警察來,在兩頭圍堵。那賊一見勢頭不好,又想折回病房,從窗口翻出去,被我和文秀迎面抓住,被我劈手一把奪回了包。這時,兩頭的便衣一擁而上將那賊摁倒在地,反剪著雙手,一人抵住那賊的頭問,叫什么名字?那賊說,華抗美。華抗美?這狗日的,他怎么也敢叫跟我一樣的名字?那便衣就叫道,警察。別動!否則就莫怪我們不客氣了!其他幾人則互相吼叫道,銬起銬起!手忙腳亂之間,一個蘇秦背劍,將那賊反手銬在背后,一把從地上拎起來。那家伙面如土色,低著腦袋不敢作聲。一個帶隊模樣的便衣拍拍灰塵,一把板過那賊的面孔問,說!為什么要偷人家的錢?只見那賊低聲咕噥了一句什么,警察沒聽清,又追問了一句,這才罵道,什么?情人要你買輛車?操,也虧你做得出!然后用力推搡了他一把,厲聲喝道,走!

就在這時,只見冥冥之中的父親被驚得突然一下翻身坐起,沖著我和文秀大聲吶喊了一句,你們不要離婚!叫畢,又轟然一聲倒下去,不一會就合上了眼,沒了氣息,溘然去逝了。

驚得我和文秀汗毛倒豎,大哭著叫了一聲爸,就難過得再也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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