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開薔薇，心底長青苔

曲千秋

◎傾藍紫 自由作家。喜歡古典文化，這萬里青山，時光似水擋住了青山路，我愿撲地為橋，引人渡水近青山。若有人踏上了我的橋，而靠近了青山，我當是幸福和幸運的。

王維獨自行在輞川，整座山突然為他空曠，只容他步步緩行，吟出一首詩來：“空山不見人，但聞人語響。返景入深林，復照青苔上。”

空山不空，還有人聲在。此刻的空是動詞，是將這個世界看空看透了，就聽見另一個世界的聲音，看到另一個世界的真相。

而這個真相只有先看空了千山萬境，才會在留出來的空白處顯現。這個真相也許是一片青苔，在你浮躁的心上，它不過是一片浮塵，而當你靜下來，它就有了生機和綠意。

就像北魏禪僧達摩曾在嵩山面壁九年，其沉靜之身引來飛鳥筑巢，終悟得大法，后由其弟子慧可傳承。

而慧可就像是在達摩靜默之肩上筑巢的飛鳥，在達摩看空了嵩山、看空了世間萬境中習得禪宗大法。他超越一切時空因果、過去未來，獲得了從一切世事和所有束縛中解脫出來的自由感。就像他在此山中，卻在他一瞥之下千山成空。

雪竇禪師曾頌一謁：“草茸茸，煙冪冪，空生巖畔花狼藉。”胡蘭成解此謁：“即是像《紅樓夢》大觀園里的悲歡愁絕，亦是有著大荒山青埂峰下靈河畔的悠悠歲月為其境界的。”

此刻，詩人看空了深山，即見靈山，幻化了空身，即是法身。此刻，他在人間里，卻見人間寥廓。此刻，詩人一筆走空，就到了彼岸，回頭才發現一切皆虛妄。所以他這一回頭，竟看見自己身后的影子，而影子上已長滿了青苔。

而此一看空，詩人就聽見了從天空傳來的聲音，那一草一木皆棲著神明，詩人低眸撿拾起那一片碧翠的青苔上，覆蓋著的般若之光。

此時，繁花人世，空寂無人，但是詩人聽見了人籟，聽見了地籟，聽見了天籟之聲！

此刻水流花開人低語的聲音，在這大空寂寥的世界里顯出一派活潑天機之態，亦讓詩人終成就此曲天籟！

他放棄了常人觀照世界的方式，放空了心中的物欲繁華，于是山河涌入心谷。他看不見五欲六塵、看不見世間生死，心里一片空明，無愛恨執著，他觀照世界的眼睛、聽見世界的耳朵，已不在他的肉身之內，已超越了繁華人世，俯視這片山河。

他看見靈魂復歸的自己棲居在一縷苔痕上，他的心空頓時澄凈寂美，所以他的詩也澄凈寂美。

當上天以雨水洗刷這個世界，熙攘紅塵被滌蕩干凈之時，詩人靜靜地坐著，也坐成了蒼苔之身—坐看蒼苔色，欲上人衣來。

于是，我們看見詩人坐為蒼苔身的此刻，在刮空了金粉緇塵的心壁上，露出斑駁的璞石，而璞石上一抹青翠。

旅人呵，在孜孜追求世間繁華的人生長途上，也許有一天厭倦了這種不知何處去的奔波之后，在偶然的那一回首，你會在一方青苔石上撿到自己的瘦影，那是你所來之處，一直就在你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