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燕不分飛

郭小暢

南城清風齋的老夫子敲著竹枝數著學生，卻在臨窗的空桌前停了下來：“伯勞怎么沒來？”與他同窗的少年道：“他昨日聽您講《神女賦》魔障了，到山里尋仙去了。”

山中尋仙的伯勞睡在一株柳樹下，路過的女子見他睡得熟，背起他的包袱就要跑，卻聽那書生喊道：“仙子莫走！”女子隔了許久靈機一動，故作鎮靜道，“公子莫慌，本仙此番便是來尋你的……”

第二日，伯勞將昨日境遇講給夫子聽。“山野密林里何來仙子，果真是魔障了。”夫子的一番暗嘆還未作罷，卻見伯勞一副微羞討好的模樣緩緩道：“欠先生的學費過些日子再還吧，仙子討要香火錢，我都給了她。”

夫子瞬時僵住，方要發作卻見伯勞又道，“我與仙子相約，月逢十五皆要納貢，先生可否再借我一些？”夫子聽后險些昏過去。

近日在學堂，伯勞常聽同窗講南城有飛賊，身輕如燕，探寶妙空，一時間城中豪富草木皆兵，集結銀兩贈予官府，不將其繩之以法誓不罷休。可伯勞不關心飛賊，只一心惦念著要給仙子納貢。

城內雞飛狗跳，城外煙水裊裊。這月十五，伯勞背了一個碩大的竹簍緩緩而行。偌大的山林已尋了半日，直到頭頂一聲輕響，他才駐足仰望。分花拂柳間是一張極盡傾城的容顏，飛燕斜倚喬木俯望道：“公子果真守信。”

待飛燕將竹簍掏空，才發現用綢布包裹的并非銀塊，而是一個半舊的古瑟木盒。當即抽了匕首要割伯勞的舌頭以做懲戒。卻不想，臨身半寸，背對的伯勞卻抿唇道：“陋室無銀，本有一祖傳的古瑟，卻被張員外奪了去，如今只剩下琴盒。雖非罕物，卻也值些銀子，還望仙子不要嫌棄。”

那匕首的柄端似涂了一層蠟，黏在手心，讓飛燕的眼睛濕漉漉的。

次月十五，伯勞赴約，便見被張員外奪去的古瑟臨溪而置，古瑟旁那極美的仙子不再要碎銀，而要伯勞彈瑟給他聽。

在悅耳的清音中飛燕說：“溪畔這一方平地甚好，若是能養些雞鴨蓋間茅屋，便也是家了。”伯勞指捻琴弦，緩緩道，“仙子喜歡，我便蓋一間。”

木屋快蓋好時，南城的飛賊被抓住了。張員逼那飛賊交出古瑟，那飛賊誓死不從，張員外便要她拿命償還。

彼時又逢十五，南城百姓皆圍守在菜市口，爭著瞧一瞧飛賊是何等面目。卻見衙役押著一個容貌傾城的小丫頭。老夫子搖頭輕嘆：“若伯勞在此，怕是又要叫仙子了。”言罷，對著一旁的書童道：“伯勞呢？”

“他去山里尋仙了。”小書童方言畢，只見斷頭臺上刀起而落，鮮血飛濺……

南城夏去，秋風襲來，清風齋里伯勞在課堂上驚呼一聲“仙子莫走”后醒來。齋里哄堂大笑，夫子搖著竹枝敲他的頭道，“什么仙子？速速將我方才講的《神女賦》背一遍。”

待下了學堂，伯勞背上竹簍，同窗問他去何處，他思索片刻方道，“山里尋仙去。”

路過城門，他看到城墻上的通緝令，聽同窗們說那便是已被正法的飛賊。可伯勞只覺得畫上那副傾城容顏甚是熟悉，卻又憶不起在哪見過，伯勞只得搖頭作罷，繼續向山林走去。偌大的山林已尋了半日，臨近溪畔，看到自己快要建好的茅屋，伯勞突然想起了什么，微微一愣，隨即如頓悟一般，流淚道：“仙子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