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中曾有一條河

文/李文林

瓶中曾有一條河

文/李文林

1

牛皮叔叔的書房里有許多好玩的東西，任何一個不起眼的小東西都可能有不平凡的故事。一次，米小動幫牛皮叔叔收拾房間，從柜子里拿出一個空礦泉水瓶子。

“叔叔真是的，連空瓶子都不記得扔。”

“這個瓶子可不能扔，它是一段很美好的記憶。”叔叔拿過瓶子擦了擦說，“我曾經用它裝過一條河。”

“一條河？”米小動才不信呢——你以為你是孫悟空啊！

“別急，聽我講啊。”叔叔坐下喝了口水。看來故事還很長。

“你知道我很喜歡登山。一年前，我和幾位朋友成功地登上了珠穆朗瑪峰。回到山下的時候，我用這瓶子接了一點剛融化的雪水喝——大概這么多，小半瓶。”叔叔比劃了一下，“就在我把瓶口送到嘴邊的時候，我聽到一個聲音：‘別喝掉我。’”

“瓶子在說話？我看看瓶子，沒有什么異常。”

“‘我是你瓶子里的水。’那個聲音又說。我看了看，水面一抖一抖的，真是它在發出聲音。”

“‘為什么？給個合適的理由我就不喝掉你。’我樂了，想逗逗這不甘心被人喝掉的水。”

“‘我不是一般的水，我是一條河。如果你喝掉我，世界上就少了一條河。’水回答。”

“我當時也和你一樣不相信：‘你是一條河？這個牛皮吹得有點大吧！河，應該比較大吧？’”

“‘河，一定要很大嗎？長江最初也是一條很小的河，比我大不了多少，它從山上流下來，不斷匯集其他的河流，才變成了中國最大的河。’瓶子里的水耐心地解釋。它知道的還真不少。”

長江和黃河的源頭都是雪水融化成的小河。不過，誰能想象，長江黃河開始的時候可以裝在瓶子里？

叔叔接著說：“我相信了它，準備把它倒回去，可是小河卻希望我帶它一起去旅游。后來我就帶著它去了好多地方：長江、黃河、廬山瀑布、桂林山水，都是它想看的。”

這句話讓米小動很是不爽：“真過分，這些地方我也想去呀，怎么不帶上我！”突然他發現叔叔的話有問題：“河是要流動才叫河的，不流動叫什么河啊？”

“是啊，所以我沒事的時候就把小河倒在桌子上，讓它活動一下筋骨。就是這樣……”叔叔把杯子里的水倒了一點在桌子上，水立即向下流到地上。

“哈哈哈。”米小動大笑，“叔叔你果然在吹牛，水一流就沒了。你看我一句話就叫你露餡了。”

“你怎么不相信我？漏什么餡啊？你看，我不是接著了嗎？”米小動定睛一看，果然叔叔在地上也放了一個杯子，桌上的水流到地上的杯子里了。難道叔叔真的沒有吹牛？

“給我重倒一杯水來，說了這么長時間的話，渴死了。”

米小動給叔叔倒了一杯水，繼續聽叔叔講故事——即使是吹牛，也很好玩。

2

叔叔喝了一口水，看著杯子說：“小河有的時候也會渴，要喝水。”

有沒有搞錯，河也會渴的嗎？哦，對了，米小動想起來在電視上看到過，在干旱的地方，河也會被曬干的，那也許就是河被渴死了吧。

突然，米小動想起一件事來：“叔叔上次去塔克拉瑪干沙漠，也帶小河去了嗎？沙漠對它來說可是特別危險的呀。”

“唉。”叔叔嘆了口氣，“去沙漠，其實就是小河提議的。我們在電視上看到了沙漠，小河特別想去看看沙漠到底有多么可怕。在沙漠里我們遇到了非常大的危險，你叔叔我差點就被渴死在沙漠里。小河讓我把它喝掉。它是我朋友啊！我當然不能喝掉它。我寧愿渴死，也不會喝掉它。為了防止它被曬干，我把瓶蓋擰得緊緊的，還用我的衣服把它包得緊緊的。它沒有被曬干，不過走出沙漠后它還是只剩下一丁點。后來我們喝了好多水才緩過勁兒來。”叔叔說到這里，聲音發抖，看來這個經歷讓他心有余悸。

米小動感動了：叔叔真是太偉大了！對半瓶水，不，半瓶小河（這個量詞怎么這么別扭）都這么富有愛心——如果他真的沒有吹牛的話。

米小動想起一個重要問題：“我們學校門前就有一條小河，它怎么從來不和人說話？”很多孩子小時候都幻想過能和小河說話，米小動一直以為那是不可能的。

“那首先要看你有沒有能力打動小河、能不能和小河做朋友！你叔叔我熱愛大自然，就有這個能力。你如果努力向叔叔我學習一下，應該也能具有這種能力。”

米小動有點神往：“要是我當著同學們的面，和學校門口那條小河說話，該多露臉啊！要不我立即去和學校門前那條小河交交朋友？但是怎么打動小河的心呢？買礦泉水給它喝？那么一條小河，乖乖，要買多少水啊？買了礦泉水往河里倒，怎么覺著有點傻帽啊！”

叔叔樂了：“哈哈，是有點傻帽。不過你放心，那條小河不渴，所以不需要喝水，給他喝水他也不會喝。你不用試了，即使你感動他，他也不會說話的。要知道，我那條河非常小，說起話來沒問題。其他的河要是說了話，會造成很嚴重的后果的———輕的沉船，重的發洪水！”

米小動心想：“這句話聽著像是叔叔在自圓其說，我倒要聽聽他下面還會怎么吹。”他已經認定叔叔是在吹牛了———就是，一點證據都沒有。

“有一天夜里，我聽到小河在啜泣。原來小河想媽媽了。”叔叔似乎有點傷感，“河的命運就是：一旦生成，就會離開媽媽，一旦離開媽媽，就再也回不去了。所以說，河是最可憐的孩子，河的媽媽是最可憐的媽媽。”

3

叔叔說：“我決定送它回到媽媽的懷抱中去，讓它成為第一條離開媽媽又回到媽媽懷抱中的小河。小河的媽媽就是珠穆朗瑪峰。我們這里到珠穆朗瑪峰要乘三次飛機、半個月的汽車，需要不少錢啊，但是我還是決定送它回去。”

“等一下，叔叔，小河流進大海，然后變成水汽，再變成云、雪，還會回到媽媽懷抱的呀。”

叔叔點了點頭說：“你別急，聽我慢慢講。小河還有最后一個想去的地方，就是大海———所有河流的歸宿。我決定在送它回去前滿足它這個愿望。”

米小動想起來，半年前，叔叔確實去了一趟大連海濱。

“我站在海水里，感嘆大海的偉大。這個時候瓶子里的小河突然發出嘩啦啦的響聲，急切地對我說：‘快，把我放到海里去，快點。’我說：‘不要激動成這樣嘛。把你放進海里，你會不會淹死？哦，河是淹不死的———我是說，你會不會消失不見了？’小河說：‘媽媽，我聽到了媽媽的聲音，她在呼喚我。’”

“我理解一個孩子聽到媽媽呼喚時的急切，但我還是不放心，因為我知道珠穆朗瑪峰離這海邊有幾千公里。難道珠峰大媽會千里傳音的武功？后來還是小河先明白了，原來，河流離開珠峰奔向大海，在這個過程中，其實他們并沒有分開。珠峰媽媽、河流、大海，它們本來就是一體的，所以小河在大海邊就聽到了媽媽的呼喚。”

“于是我最后看了一眼我的好朋友———世界上最小的河流，打開瓶蓋，把他倒進了大海。”

叔叔說完了，米小動聽得入神，過了一會兒才回過神來問：“后來呢？”

“后來我就帶著這空瓶子回來了。”叔叔站起來，鄭重地把那個瓶子放回到柜子的最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