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語

林海燕

這天，岳秀峰被跟蹤了，但他不是被一個人跟蹤，而是被一束光跟蹤。

他在樓下跟人說話，那束光便在他的頭頂盤旋；他在教室里聽課，那束光就在他的后腦勺上玩“輪滑”；他與人打鬧，那束光便在他的身上跳舞。岳秀峰心想，這肯定是有人拿著小鏡子對著他照，可他四下尋找拿鏡子的人，卻一個也沒看見。

這時，曹夢章悄悄地把他拉到一邊，說：“你中獎了！中大獎了！”

岳秀峰甩開他的手，說：“開什么玩笑？”

“怎么是玩笑呢？光束也是分級別的，如果有人用小鏡子的反光來照你，那只是平民光；如果有人用手表照你，那就是貴族光了?，F在，投到你身上的光是新手表照的，那可是貴族中的貴族??！”

“誰干的？”岳秀峰問。

曹夢章朝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子指了指。

岳秀峰一看，那兒有個男生，鉛筆盒上套著一排金黃色的手表正對著他晃呢！耀眼的光打在臉上，岳秀峰感覺眼睛都睜不開了，而那男生卻笑開了花。這家伙大家都叫他蝴蝶男。

岳秀峰沖過去找他理論，臉卻轉向窗外，像是在對著空氣說話：“有新手表就可以任性嗎？”

蝴蝶男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他結結巴巴地說：“人家，是在跟你打光語，就像手語一樣，你不喜歡就算了?！?/p>

同學們都捂著嘴偷笑。

岳秀峰覺得他強詞奪理，便說：“要是人家也在你臉上打光語呢？”

沒想到，蝴蝶男卻很高興，將八塊手表一起奉上，說：“您請！”

“耶！”同學們都尖叫起來，大家都用復雜的眼神看著岳秀峰，有人甚至唱了起來：“手表在向你招手，陽光在前頭……”

可是，岳秀峰沒有接，只是淡淡地說了句：“這么好的手表，怎么能用來干仗呢？收起來吧！”

他說完便回了座位，這天的語文課，老師叫大家用“妖嬈”造句，蝴蝶男破天荒地舉了手，老師很高興，第一個就叫他。

他站起來，用洪亮的聲音說：“陽光照在岳秀峰的臉上，分外妖嬈?！?/p>

唐老師提醒他：“妖嬈是用來形容景色異常艷麗的?！?/p>

蝴蝶男說：“岳秀峰臉上的景色也異常艷麗，湖光山色，應有盡有。”

唐老師說：“瞎說！他臉上哪來的湖光山色??？”

“他這張臉看似普通，可是，當陽光聚集在上面的時候就能看到這樣的情景，他的鼻子猶如高高的山；眼睛猶如清澈的湖；嘴，是一片濕地；耳，是縱橫交錯的河道……”

蝴蝶男看起來是在夸岳秀峰，實則是在炫耀他的手表。岳秀峰聽出來了，所以很氣憤，他猛地站起來，說：“你有新手表了不起?。课唇浳彝?，就在我的臉上旅行，這是私闖民臉！應該與私闖民宅同罪?！?/p>

“你說得對！不過，私闖民臉的不是我的新手表，是光，你應該把陽光抓去坐牢?！?/p>

兩個人在課堂上就吵了起來，唐老師了解了事情經過后，非常氣憤，對蝴蝶男說：“把你照人的手表交上來。”

這下，岳秀峰傻眼了，那畢竟是八塊金光閃閃的新手表??！蝴蝶男要是交上去了，怎么跟父母交待啊？他想跟老師說，自己不告他私闖民臉了，沒想到，蝴蝶男卻拿著他的新手表，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向講臺走去，將手表交給老師時，居然還有禮貌地笑了笑，隨后便淡定地回了座位。

唐老師說：“請你父母明天來一趟。”

“他們這段時間沒空?！焙姓f。

唐老師很生氣，說：“那就等他們想念手表了再來?！?/p>

岳秀峰都替他捏了一把汗，沒想到，蝴蝶男卻彬彬有禮地說：“好的！我一定轉告?！?/p>

同學們都暈了，這個蝴蝶男從入校的那天起，在大家的眼中就是一個謎，只是揭開這個謎需要勇氣，偏偏他們班誰都沒有。現在，他成了一個更大的謎，一個被金色光環籠罩著的謎。

第二天，美術老師走進教室，像平常一樣說了句：“上課！”

班長陳中月剛要喊“起立”，就聽歌聲響起：“你是我的小呀小蘋果……”

“哈哈哈！”同學們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老師驚愕得張大了嘴巴，過了一會兒才緩過神來，仔細看了看每一位同學，說：“沒想到，我這小老頭兒居然還能在你們班當一回小蘋果，不過，我認為我更像是一棵老蘋果樹，第一組最后一排的同學，請讓你的蘋果回到這老樹上來吧！等它長熟了，我會請你父母來摘的?！?/p>

大家都扭頭去看，又是蝴蝶男，他的手里拿著一部新手機。大家也都聽出來了，老師的意思是叫他交上去，而且還只能還給家長，昨天唐老師也是這意思，可不管落到老師手里，還是落到家長手里，對他來說，基本就意味著永別??！同學們都緊張地看著蝴蝶男，沒想到，他居然又交了，平靜得就像交個作業本，教室里一片嘩然。

這才是真正的土豪呢！還是少年土豪！同學們都向他投去羨慕的目光，可班主任唐老師卻找他談話了，問他為什么一再違紀？幾個喜歡看笑話的同學躲在老師辦公室的窗下“旁聽”。

蝴蝶男先是不說話，后來突然哭了起來，哽咽著說：“我就是想被老師沒收?！?/p>

窗外的同學聽到了里面眼鏡落地的聲音。這真是一個讓人大跌眼鏡的回答啊！人人都怕沒收，他卻求沒收，他的腦袋肯定不是被驢踢了，而是被大象踢了。

“你們家錢多得沒處使了？”唐老師也十分不解。

“也，不是 太

多?！?/p>

“那為什么專門買了手表、手機來讓老師沒收？”

“也不是買的……”蝴蝶男遲疑著說。

“偷的？贓物啊？”唐老師的眼睛瞪圓了，“怪不得求沒收呢！贓物沒處放，全堆我抽屜里了！”

她緊張極了，生怕警察把她給抓走。

“不！不！老師，您放心！絕對不是贓物。手機是姨媽給我的新年禮物，手表是我爸庫里的存貨，他那小店關門了，我想，與其讓它們在倉庫里睡覺，不如帶它們出來旅游，轉一圈再讓我爸領回去。”

唐老師抹著額頭的汗，說：“為什么要這樣？”

“為了讓他們覺得我家很有錢，能正眼瞧我，能跟我說說話?！焙薪K于說出了心里話。

“什么？沒人拿正眼瞧你？這么說，你那天拿手表照岳秀峰，也只是想引他跟你說話？”唐老師很吃驚。

“可他就是到了我跟前，還是將頭轉向窗外，都不看我一眼?！焙姓f著就哭了起來。

唐老師沖窗外喊：“別躲了！都給我進來！”

那幾個同學都低著頭走進辦公室，曹夢章承認，“蝴蝶男”這個外號是他起的，因為他臉上有一塊深紅色的胎記，像半個蝴蝶，而且還是衣衫襤褸的蝴蝶，看著怪嚇人的，大家都覺得那張臉看了就會做噩夢，所以沒人敢正眼瞧他。

唐老師對岳秀峰說：“你的臉在他的眼中，是一幅美麗的山水畫，你覺得自己真的這么完美嗎？”

大家都笑了。

“我這臉都胖得走形了，完美什么呀？”岳秀峰紅著臉說。

他忽然明白了老師的意思，轉過身來，認真地看著蝴蝶男的臉，把他看得都不好意思了。

岳秀峰在看他臉上的“蝴蝶”，過了一會兒，像發現新大陸似的說：“這么近距離觀察，感覺像紅杜鵑，雖然有些部分被風吹得重疊了，但總體感覺還是挺美的?！?/p>

其他同學也都壯著膽子看，人人都有了新發現，最后，他們擁抱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