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子愷
緣緣堂構造用中國式,取其堅固坦白,形式用近世風,取其單純明快。一切因襲、奢侈、煩瑣、無謂的布置與裝飾,一概不入,全體正直。(為了這點,工事中我曾費數百元拆造過,全鎮傳為奇談。) 高大、軒敞、明爽,具有深沉樸素之美。正南向的三間,中央鋪大方磚,正中懸掛馬一浮先生寫的堂額。壁間常懸的是弘一法師寫的 《大智度論.十喻贊》 和“欲為諸法本,心如工畫師”的對聯。西室是我的書齋,四壁陳列圖書數千卷,風琴上常掛弘一法師寫的“真觀清凈觀,廣大智慧觀;梵音海潮音,勝彼世間音”的長聯。東室為食堂,內連走廊、廚房、平屋。四壁懸的都是沈寐叟的墨跡。堂前大天井中種著芭蕉、櫻桃和薔薇。門外種著桃花。后堂三間小室,窗子臨著院落,院內有葡萄棚、秋千架、冬青和桂樹。樓上設走廊,廊內六扇門,通入六個獨立的房間,便是我們的寢室。秋千院落的后面,是平屋、閣樓、廚房和工人的房間。——所謂緣緣堂者,如此而已矣。讀者或將見笑:這樣簡陋的屋子,我卻在這里揚眉瞬目,自鳴得意, 所見與井底之蛙何異?我要借王禹
的話作答:“彼齊云落星,高則高矣。井干麗譙,華則華矣。止于貯妓女,藏歌舞,非騷人之事,吾所不取。”我不是騷人,但確信環境支配文化。我認為這樣光明正大的環境,適合我的胸懷,可以涵養孩子們的好真、樂善、愛美的天性。我只費六千金的建筑費,但倘秦始皇要拿阿房宮來同我交換,石季倫愿把金谷園來和我對調,我決不同意。民國二十二年春日落成,至二十六年殘冬被毀,我們在緣緣堂的懷抱里的日子約有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