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林詩章

王東照

1、午夜的漫步

一團一團的露水，從熱帶植物上

跌落下來，密不透風的夜

紋絲不動。透過光暈可以

清楚地看見遠處的山巒，

路燈環狀射影忽明忽暗，

成列成行榕樹里散落的香

越來越濃，像罪惡吸引著賭徒。

幾乎能摸到自己的心跳了。

夜的黑在后退，我的眼睛

開始散光，好像有無數顆

不明身份的眼神在追趕我，

桂林的夜，就是這樣有些粘

有些怕。后來不知過了多久

有跑客向我回頭，才感到

漆黑的夜再一次漫過我的身體。

2、南方的植物

寂寞的漓江水日夜不息，

茂盛的植物，像一張張小涼席

鋪在雨后的河岸上，它們

張開綠色的翅膀，在等待一場

陣雨和陽光。我們的臉有些泛紅，

繁華的街道掩不住鄉愁，這個

城市不曾來過，而那些綠色的植物

多么希望我們留下，它們張開

合攏，擁抱，摻雜著幾只

混跡的蛾子，總是在最熱燥的夜晚

或者早晨向你點頭，隨著我們

返程的方向，拖著黑暗與陽光。

3、畫中游

從象鼻山到九馬畫山，從桂林

到陽朔，要經過幾片悶熱的樹林

和幾座水泥拱橋，130碼的時速，

把我們從白晝渡到鳳尾竹搖曳的碼頭，

一些人只能戴上墨鏡或者布帽。

漓江水從容地從我身旁流過，

沒有山歌，流水死一般的寂寥，

“刺骨的冷，將變成火焰一樣的燒灼……”

時高時低的水聲不斷在測試著生命的曲直，

游輪、皮筏、快艇在河里細小如針，

但它們懂得輪回，不褻瀆生命。

轉彎處擊起的一個漩渦就是一個小潭，

說不準人生會在這里猛然傾斜。

自踏上船幫的那一刻我就后悔了，

其實我更想一個人在岸上走走，

聽聽竹林里嗡嗡的蜜蜂們怎樣在打情罵俏，

看看嘩啦啦的流水是怎樣喂養河里的魚蝦，

再后來在甲板上一個人獨處的時候，

驗證了我最初的選擇。那時候

船艙里的爭吵聲一刻也沒有停下，

我不停地舉起手里的相機

將自拍的聲音調至最大。至于

漓江水后來帶著我走向哪里，

正如塵世里我們對不期而遇事物的愛。

4、鑒山寺里的一片空地

他們都成伙成邦地打牌去了，

只有我和愛人，踏上寺廟

700級的臺階，登高望遠

突然覺得鑒山寺就像一處舞臺，

我們站在上面，俯視寺下的樹

與他們。寺院的側門有一處

不大的空地，可以與昆蟲們

交換眼神，大片的樹蔭

遮蓋了我們來時的路，親愛的，

在這里找到了我塵世的一片衣裳。

觸摸經書的手指開始生疼不止，

在太陽將要烤熟的鑒山寺上，

一切的愛是多余的，它們

只是一種符咒。起伏的陽光

帶著喘息，一兩只蛾子在空地上盤旋，

天地一片嘩然，周圍的松林巋然不動。

5、船中醉酒

這似乎在李杜的詩篇里可以覓到，

一個個溫潤的軀體，在游船上慢慢

澄清。心臟好像被水流分割，

船艙載不動許多愁。我看見

歪歪斜斜的船只在水上舞蹈，

尚未散盡的煙嵐跌進了叢林。

無法拒絕塵世的玩味，就像無法

拒絕奢望，共同經歷的事物

與涓涓細流進行著混搭。

船頭上多么可笑的一次艷遇，

無法相信船體竟然一刻也未停下。

江水在走，漂在漓江該是

多么的可怕，卻仿佛是水墨，

在宣紙上洇開。來時的呼喚聲

都走哪里去了，歐耶，

月亮已蓋住了我們的頭發。

6、與月亮山擦肩而過

最初看到的是一片月牙，

繼而就看到了云朵上的雙重

皺紋，像我中年的時光。

然后是叢林的遮蓋，

一個輪廓清晰的大圓盤，

像極了祖父的年歲。說實話

我沒有看到嫦娥與吳剛，

但有些恐懼，漫天盡是沙礫，

那山卻是永恒存在的一個整體。

汽車裂變的聲音有些炸耳，

甚至摸不住自己突突的心跳，

塵世的燈忽然亮起來，那個

下午最終等待的將是一個未知。

一個空洞洞的眼窩把我們注視，

忽覺落在車后的月亮山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