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夏雨(長沙市實驗中學1407班)
桐花未落茶已涼
(一)
三月,天氣格外晴好。傍晚時分,敏玉挽著方釗、苑蘭兒,隨老人爬了大半個青園山,終于到了這座閣樓。
閣樓有兩層高,帶一個院子。院內有一棵很大的桐花樹,郁郁蔥蔥,桐花滿樹,高山上的風吹來,沙沙作響,好似桐花在說話。
趁方釗和老人說話間隙,敏玉一個人進了閣樓。只見房間散落許多泛黃畫紙,其中一張是一個男子的畫像,很是清秀。敏玉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此般老舊的味道甚是熟悉,仿佛來過這里……
“玉兒!玉兒!”苑蘭兒跌跌撞撞地跑進來,抱住敏玉說:“玉兒,就知道你會喜歡這兒,我可是替你找了好久呢!”
敏玉心里自然是高興的,她刮了一下苑蘭兒的鼻子,挽著她往外走,說:“你呀,都是要當媽的人了,還這么莽莽撞撞,從小到大就沒變過。”
方釗走過來,將一把鑰匙放在敏玉手里。“這里的家什之類我都置辦好了,這些天苑蘭兒在這兒陪你。”方釗說,“我還得捎些東西,晚些時候再過來。”
晚上,敏玉與苑蘭兒約好在院中喝茶。她端著茶向石桌走去,抬頭一看,發現桐花樹下站了一個穿青衫的人。熟悉的感覺讓她一頓,差點兒將茶水潑了出去。
她定定神,走過去,朝那人說:“喝杯茶吧。”那人聽后慢慢地從陰影里走出來,竟是個出家人,有一張清秀卻安靜、寂然的臉,越發讓人熟悉。噢,他不就是閣樓畫像里的人嘛!
那人在敏玉對面坐下,抿了一口茶,說:“我在這樹下等了五十多年了。”敏玉點起桌上的蠟燭,輕聲問:“等什么?”
“一個故事,說與你聽。”僧人說。
(二)
很久以前,青園山下有方、林兩大家族。因為火并,林家死傷慘重,只剩下林義、林三、林明三兄弟。至此方、林兩家結下滅門之仇。
死里逃生后,林家老大林義和老二林三拉幫結派,有了一幫兄弟。為了報仇,林義殺了方家滿門,許是看方家那小兒與林家老三阿明年紀相仿,林義放走了他。
之后,林義、林三帶著兄弟們在青園山上建了青園寨,專劫山下路過的富商的鏢,但他們不讓阿明參與些打打殺殺的事,給他請了位讀書先生。怕下山生險事,寨子里的人不輕易下山。只在每年三月桐花盛開時,從密道下山進城,賞花醉酒。
這年三月,林義照例帶兄弟們下山,阿明卻沒有心思,他一個人騎著馬下山進了林子閑逛。忽然,林子里響起了悠揚的笛聲,好聽極了,阿明決心要去尋這笛聲的主人。
循著笛聲出了林子,阿明看到曠野綠地上佇著一塊大石,有一個紅衣女子,結著麥穗辮,背對著他,入神地吹著笛子。阿明跳下馬,走到那女子面前,聽著她悠遠的笛聲,不忍心打斷。
曲罷,紅衣女子放下笛子,警惕地地看著阿明。“你叫什么?怎么一個人在這?”阿明問。“阿九。”紅衣之后便再也不說話。“這里不安全,跟我回寨子吧!”阿明不由分說地將阿九攔腰抱上馬。
回到青園寨,丫頭蘭兒正在晾衣裳,見阿明帶回一個陌生女子,她走上前去細細打量,問:“你是誰?”阿九不說話,也不看她。
“她叫阿九。”阿明回答說。“她從哪兒來?”“許是從山下吧,我也不知道。你一個女孩子管這么多做什么?”“她來歷不明的,你把她帶回寨子,小心寨主罰你!” “快去洗你的衣服。用不著你管,小心你哥回來沒衣裳穿又說你!”蘭兒不再反駁,輕輕地哼了一聲,瞪了阿九一眼,便轉身繼續做事。
奇怪的是,阿九到寨子后不哭也不鬧。可阿明生怕她跑了,硬是將她綁在椅子上。林義回來后,問了阿九的姓名,叫手下去查,便不了了之。
(三)
“那,那后來呢?”敏玉問道。蠟燭忽暗忽明的光閃在那僧人臉上:“后來……”
這時,苑蘭兒的聲音從院外傳來:“哎呀,終于到了!”敏玉向門外望,再轉過頭來時,那僧人已經不見了。
苑蘭兒大步跨過院門,把手中的竹籃子放在石桌上,端起敏玉對面的那杯茶就要喝。“哎……”敏玉抓住她的手,“茶涼了,我去給你續上。”
敏玉端著茶從房里走出來,苑蘭兒就開始跟她碎碎念:“玉兒,你知不知道,五十年前,方、林兩大家族在這兒曾有一場火拼?我也是今個兒才知道,你說那幾十年前的人怎么就這么喜歡打打殺殺呢?都像你跟方釗一樣,平凡又快樂地過日子,多好呀!”
“大概是有什么故事的吧!”敏玉輕聲點著頭,心里疑惑那青衣僧人去哪了。
第二日晚上,敏玉仍是沏好了茶水,坐在石桌前等苑蘭兒。風吹起來,桐花樹被吹得沙沙作響,好像在說話。燭光閃了閃,敏玉抬起頭,就又看到昨晚的那僧人坐在她面前。
“只過今日,五十年就要到了。”僧人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可是故事,還沒有說完。
(四)
上山后,阿九的生活平靜得如青園寨一般。阿明時常給她拿些有趣的玩意兒,給她畫像,要哄她開心。可阿九很冷淡,阿明要她做什么,她不反駁,她給阿明洗衣裳,做飯,繡衣,沏茶,就是不怎么說話。
阿明發脾氣的時候,她也只說:“茶涼了,我去給你續上。”好像她不知道阿明那么喜歡她似的。寨子里的人都知道,二哥林三中意蘭兒,蘭兒只喜歡阿明,阿明卻獨獨中意那陌生女子。大家都對她挺客氣,只有蘭兒偶爾為難她,阿九也不多說什么。
有天,寨子里的兄弟帶回來一匹白馬,阿明見了很是喜歡,把它要了過來,又跑進里屋牽出阿九,說:“喜歡嗎?送給你。”
阿九抬起手,輕輕地摸馬的頭,把額頭靠在它的脖頸摩挲,那馬立馬由焦躁不安變得溫馴,輕輕蹭她的手。阿九忽然勾起嘴角笑了,然后跨上它,向山上跑去。
阿明策馬去追。余暉下,整片山被映得金黃,風吹起阿九的頭發,阿九的笑聲像銀鈴般悠揚,久久回蕩。看到阿九的笑容,阿明開心極了。
(五)
好景不長,寨子的平靜很快被打破了。林三與兄弟下山做事,卻滿身是血地被人抬回來。原來他們在路上被人暗算。到青園寨時,林三已經氣息奄奄了,蘭兒邊哭邊說:“怎么會這樣?怎么會這樣?平日里不都好好的嘛……”
阿明心里急,喝了聲:“別哭了!”林三好像想說些什么,張開嘴卻什么都沒說出來,只抬手指了指阿明那方向。阿明以為他要對自己說些什么,把耳朵貼在他嘴邊,林三卻已經斷氣了。大哥看了一眼阿九,搖搖頭,重重的嘆了口氣。
林三走后,寨子變得沉悶起來。蘭兒不再為難阿九,也不再與阿明說話,只是一個人跪在里屋,給林三守靈。林義也常一個人在屋里不出來,兄弟們下山走動的次數也少了。
而阿明則獨自去了山上有桐花樹的別院,剃發為僧,每日念經、掃地、喝茶。阿九每天做了三餐給阿明送過來,阿明起先是不吃,趕她走。可阿九也倔,不說話,更是坐在門邊等他吃完才走。
一天傍晚,阿九跌跌撞撞跑進別院,把阿明手中的掃帚一扔,拉著他就往外走。阿明不明就里,把她拉住:“你這是做什么?”“快跟我走。”她又氣又急地把他往外拉。
隨后,外邊傳來很多人說話的聲音,阿明張望著,只見寨中的兄弟們抬著氣絕的林義跑了進來,指著阿九說:“她是方家小子派來的奸細,她害死了你大哥……”
阿明瞬間怔住了……
(六)
“那你恨她嗎?”敏玉問。
“開始幾天,我不知道我在想些什么,她害死了大哥,我恨她。可是每天晚上,我總是夢見她微微笑著端一杯茶,跨進門來;我總是夢見那照得一樹絢麗的桐花;我總喊她,她卻不回答我。我清清楚楚地認識到,原來她在我心中是那樣深,不管我恨她,或者只喜歡她。”
“噢。”敏玉低下頭。
“茶涼了。”僧人說。
“我去給你續上。”敏玉脫口而出。走進房里,敏玉心不在焉地倒茶。抬頭對上墻上的鏡子時,她愣住了。那鏡中,分明是前世穿著紅衣的阿九,她好像什么都想起來了,前世的蘭兒與今世的苑蘭兒,前世的桐花樹,前世的阿明,前世的自己……
好暗的燈光啊,桐花樹仿佛嘆息著,茶已涼了,茶已涼了。
敏玉跌跌撞撞跑出去,可那僧人已不見了蹤影,她繞著那桐花樹卻怎么也找不到他。
“喂,你等我,你等我一下,我們約好的,要等……”她聽見自己在大叫,那穿青衫的僧人卻緩緩地遠去,他憂郁地俯視敏玉。她知道他再也不會回來了,再也不會來了。
第二日醒來時,敏玉聽苑蘭兒在院中驚叫,急忙跑出去時,只見院中那極大的桐花樹一夜之間竟枯死了,太陽初升,照得一樹絢麗。
敏玉扶著它,輕聲說:“茶涼了,我給你續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