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流動的聲音是他一生最美的樂章

文/魯穎青（長沙市麓山濱江實驗學校G1409班）

時間流動的聲音是他一生最美的樂章

文/魯穎青（長沙市麓山濱江實驗學校G1409班）

他用了半生的光陰搗鼓手中的沙礫。

年輕的時候,老街附近的江水上總是準點出現他站在船頭上的身影。

淘沙船發出吱吱的聲音,把沁了水的沙子一筐一筐瀟灑地砌在船尾,他也就乘著這股豪情,迎著江風高歌。后來年紀大了,兒女各奔東西,歲月涉江而去,在他臉上雕出剛硬的紋路,他便把自己老街的房子分出一半來把沙子用麻袋裝了四處放著。

老街偶有雨水,大多數時候,溫暖的陽光更愿意在這里留下晦明交錯的足跡,在他身上打出長長的剪影。偶爾會有同樣出來曬曬太陽的鄰居和他搭話，說說他兒女的近況。他總是很認真地聽，磨沙網上的沙子好似瀑布般順著網線奔騰而下，散發著細密的光芒。他想，那沙子就好像他逝去的青春。

鄰居問他：“你的兒女過得這樣好，怎么不接你一塊享福哩？”他就會笑笑，隨手撥動著袋子里的沙粒道：“他們過得好就好了，我喜歡老街的清靜，也過慣了有沙磨的日子。”

孫子阿鴻到老街的消息，還是鄰居告訴他的。阿鴻的到來好似給老街素來清淡的水墨畫里添上了濃墨重彩的一筆，原本寧靜的老街一下子熱鬧起來，路過的人們看見阿鴻，都要搜來幾顆糖果塞在他懷里。看著阿鴻在人群中活躍健談的模樣，他總是在陽光下一面想著“年輕真好”，一面伸出粗糙蠟黃的手掌輕柔地撥動著身邊的細沙。

阿鴻常常捧著游戲機一坐便是一下午。老街的陽光實在美得讓人傾心。那溫柔的光芒好像太陽用他剛毅的手指編出的紗衣，讓阿鴻忘掉了時間。于是，老街里總會響起他沙啞低沉的聲音：“阿鴻，來吃飯！”“阿鴻，該休息啦！”“阿鴻，來看看這細沙！”他覺得，有阿鴻在的日子，陡然像是快馬加鞭般，“噠噠”地奔向了他追不上的地方。他厭倦了鐘表機械的聲音，于是這么多年來他都沒有在屋子里掛過時鐘，而阿鴻的到來讓他覺得，日子應該以分秒計數。

有一次阿鴻問他：“爺爺您為什么喜歡沙子？沙子糙得割人。”他蒼老渾濁的眸子忽然變得迷離起來，他好像看見了年輕時在淘沙船上高歌的自己。老街在這些年間，隱約變了不少。在這上了年紀的古鎮里，只有他堅守著自己的方寸之地，頑固地拒絕著現代工業化的氣息。他想念著老街附近江邊綠葉窸窣的聲音，也想念著淘沙船的身影，只是這些東西早就被新的工業園取代了。

他笑笑，抓起一把沙子說：“阿鴻，它不只是沙子，它是時間。就好像沙漏一樣，一點一點流逝，彈指一瞬，世事循回。可惜老街現在都用電子表，已經見不到沙漏的蹤影了。”

夏末的時候，西裝革履的兒子回來接阿鴻，問他：“一起回吧？”他笑著答：“不用！我覺得這樣挺好！”

他很高興，阿鴻臨行前送了他一個用兩個礦泉水瓶對接成的手工沙漏，里面黃燦燦的沙粒發出嘩啦啦的聲音，那是他一生最美的樂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