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昊
2015年8月底,由于內部權力斗爭激化,日本最大黑社會組織山口組宣布分裂,9月初分離勢力新組建“神戶山口組”,與原山口組分庭抗禮。山口組內部分裂動蕩,日本政府與警方則嚴陣以待,防范黑社會勢力沖突武斗、引發社會混亂。
“第一黑幫”的發跡
山口組的創始人山口春吉原本是日本淡路島的貧苦漁民,后到神戶港去做碼頭裝卸工。在幫派橫行的碼頭,山口先后在倉橋組和大島組等幫派活躍。1915年,羽翼漸豐的山口召集50余名碼頭工人,建立山口組。山口組起初從屬于大島組,在山口春吉之子——第二代首領山口登掌權時期,山口組通過暴力火拼,從大島組手中搶奪了壟斷神戶中央批發市場的裝卸業務,自立門戶。1942年山口登去世,幫派陷入崩潰邊緣。戰后,在第三代首領田岡一雄的統領下,山口組“起死回生”,勢力迅速膨脹,到田岡1981年去世時,山口組正式成員超過一萬人。第四代首領竹中正久、第五代首領渡邊芳則時期,山口組鞏固了“日本第一大黑幫”的地位,90年代最鼎盛時,旗下直屬二級幫派超過120個,受其控制、影響的小幫派更是不計其數。2005年,綽號“司忍”的筱田建市成為第六代山口組首領。
在此次分裂前,山口組正式成員超過1.3萬人,準成員1.46萬人,總人數約占日本全國黑社會成員人數的43%,幫派遍布除山形縣、廣島縣與沖繩縣之外的日本44個都道府縣。
山口組從一百年前混跡港口的小幫派,到今天占據日本黑社會“半壁江山”、形成體制龐大的“黑道帝國”,其“神奇的發跡史”背后,是日本社會特殊的發展歷程。日本近代黑社會繼承了古代武家政治的濃厚封建色彩。幕末時期,武士階層衰落,喪失恩主又無營生能力的浪人們紛紛結伙,從事暴力活動。在社會變革浪潮中,大量破產者、備受歧視的“賤民階層”及國外移民(特別是在日朝鮮人)也被裹卷其中,成為幫派主體力量。戰后初期,美國對日政策從民主改造轉向反共冷戰,原本被取締打壓的黑社會幫派趁勢再起,填補權力空白,參與政治斗爭,甚至協助政府維持公共秩序。在戰后經濟成長期,日本黑社會參與“利益蛋糕的瓜分”,并由此做大做強,山口組勢力的“全國化”正是在這一背景下完成的。
冷戰結束后,日本黑社會擴張勢頭減緩,日本政府則通過頒布《暴力團對策法》等法律,壓縮黑社會生存空間,山口組受到了“特別關照”。
組織化的“黑道帝國”
經過整一百年的發展,山口組形成了等級森嚴的組織體制,融合了家族式人際關系和企業化的管理方式。一方面,黑社會“稱兄道弟”的傳統依然保留。山口組首領即“組長”,稱“親分”(大哥),手下有數名“舍弟”(義弟),及幾十名“若中”(義子)?!吧岬堋焙汀叭糁小眰兙汀坝H分”直接進行交杯結拜,是山口組的核心成員。另一方面,在管理上,“若中”當中領頭的一人稱“若頭”,擔任首領副手,并設若干“若中輔佐”,組成山口組最高干部層,負責日常運營。
1990年,山口組還“創造性地”引入大區管理體制,以神戶的山口組總部為核心,設關東—北海道、中部、大阪北、大阪南、阪神、中國(日本本州島西部地區)—四國、九州七個大區,各大區設分區長一名,管轄區內各幫派活動。第六代首領“司忍”掌權后,山口組的管理體制進一步“企業化”,要求成員佩戴職員胸卡,制定一攬子業績統計、獎勵和人才培養體制,給“優秀人才”發獎學金,送他們出國留學等。
山口組的實質是黑社會幫派的聯合體,除組長之外的組織首領被稱為“直參”,即手下統領幾十乃至幾千人的“直系組長”,“直參”統領的幫派之內還有幫派。如以山口組總部作為一級幫派,則山口組內最多有五個級別的幫派。同時,山口組高層還通過結拜、結姻等方式拉攏其他幫派,與之建立“戰略合作”。如第六代首領“司忍”上臺后,通過“交杯外交”與日本另兩大黑社會幫派稻川會、住吉會以及其他一些中小幫派結成“友好關系”。
在派系復雜的情況下,山口組要維持內部權力平衡絕非易事,各派系間時常爆發爭斗乃至暴力沖突。如上世紀80年代初第三代首領田岡去世后,山口組內部發生“山一抗爭”,第四代首領竹中正久掌權不足一年就被旗下“一和會”成員暗殺,繼而爆發黑社會火拼,在兩年多的時間里,日本國內因此發生幾十起槍擊事件。
此次山口組分裂,也是由于前任首領渡邊領導的山健組與現任首領“司忍”的勢力圍繞人事、財權等發生了分歧。“司忍”出身于以名古屋為中心的弘道會,其掌權后弘道會勢力迅速擴張,壟斷組織財源,他還準備將山口組總部從神戶遷往名古屋,這讓山口組內最大次級幫派(成員2000余人)、長期經營關西并掌握大權的山健組極其憤怒,山口組內部矛盾激化,最終導致山健組、宅見組等帶頭“反叛”。
首屈一指的斂財能力
盡管內部矛盾叢生,但山口組的“營收能力”并未受太大影響。據2014年美國《財富》雜志的報道,山口組2013年收入達到800億美元,相當于泰國一年的國家預算,在全球黑社會組織中毫無爭議地排名第一。如果將山口組列入日本企業年收入排行榜,則它可排到第八位?!度毡窘洕侣劇贩Q,山口組逐步建立起“跨國企業式的業務網絡”,在美國、歐洲和亞太都有“大盤投資”。當然,其違法犯罪活動也早已跨越國境。2012年,美國政府宣布對山口組實施制裁,理由是該組織在加利福尼亞、夏威夷等地進行洗錢、毒品走私等。山口組還與俄羅斯、中亞國家和歐洲的黑幫勢力合作,從事走私、販賣人口、組織賣淫、賭場經營等,從中獲得巨額收益。和傳統黑社會幫派一樣,走私、賭博、敲詐是山口組主要致富方式,即使進入21世紀后,毒品走私所得仍占到山口組收入的35%左右。
與此同時,山口組一直推進“黑錢洗白”,擴大合法收入比例。山口組初創時,除了從貨物裝卸費用中“提成”外,也投資浪曲(一種日本民間歌謠藝術)等演出。這類投資不僅有經濟回報,還能改善幫派形象。自此山口組投資“文藝事業”成為傳統。戰后,山口組公開進入演藝界,開辦娛樂公司,并控制了利潤高昂且在日本合法的色情影視業。被稱為“帶槍的高盛”的山口組還將觸角伸向房地產、金融期貨、股票、藝術品市場等,其旗下菱和集團作為上市房地產企業,年利潤達數百億日元。美國《紐約時報》曾稱,黑社會至少占據了日本建筑行業鼎盛期總產值的2%~3%,而建筑行業又是日本經濟高峰期“皇冠上的明珠”。在山口組的滲透下,日本國內銀行、證券公司基本都曾與之有“業務往來”。盡管日本《暴力團對策法》禁止金融機構為黑社會融資,但依然經常有銀行被查出違規。今年6月,美國花旗銀行日本分行再次被查出為黑社會成員開辦賬戶,因此受到日本金融廳暫停交易業務的處罰。山口組的“商業成功”反映并帶動了日本黑社會的思維轉型:“生存在這時代的關鍵,不是強橫的暴力,而是靈活的商業頭腦。”
與右翼勢力水乳交融
在日本,右翼政治勢力與黑社會的界限較為模糊。一方面,日本戰后右翼勢力中的“行動右翼”傾向強硬行動,經常涉足暴力,如對左翼與和平主義者施以恐嚇、威壓乃至暗殺,其組織及行為模式基本與黑社會無異。即使是“相對溫和”的“組織右翼”以及主流的保守政黨,也時常借黑幫之手達成政治目的;另一方面,黑社會幫派則是反主流的“任俠派”,擁護右翼的極端民族主義、“皇國史觀”與暴力傾向。與右翼結合,有利于黑社會幫派獲得“合法地位”,擴張自身影響力。戰后初期,正因為積極協從右翼保守勢力打擊左翼和工人力量,黑社會才得到日本政府和美國駐日當局的“寬宥與賞識”。在共同利益與意識形態的驅動下,“行動派”的右翼勢力與“任俠系”的黑社會形成了合流。
事實上,日本近代黑社會幫派在誕生之初,就與日本的對外擴張聯系在一起。19世紀末20世紀初的著名右翼社團玄洋社及其衍生出的黑洋社、黑龍會等組織,豢養浪人武士,自成幫派,鼓吹“大日本主義”與“亞細亞主義”,在朝鮮半島與中國大肆活動,為日本侵略服務。而日本侵華時上?!皟河駲C關”頭子、后被稱為“黑道首相”的兒玉譽士夫的一生,則集中體現了日本右翼“黑社會化”的發展。崇尚極端民族主義的兒玉一直致力將“任俠系”黑幫與右翼政團進行“統合”,同時,他和保守政治大佬岸信介、鳩山一郎、河野一郎等人關系密切,因而成為政府與幫派間的協調人。在戰后右翼團體“井噴”的情況下,兒玉利用手腕與財力扶持、整合各類幫派。正是在他的牽線下,戰后瀕臨崩潰的山口組與美軍協同鎮壓左翼工人,掌控神戶港碼頭業務,從而“東山再起”。兒玉后來成為日本最大右翼團體“全日本愛國者團體會議”領導人之一,后又糾集右翼與黑社會幫派組建“青年思想研究會”、“關東會”等團體,并自立門戶,成為日本右翼勢力“中流砥柱”,也加速了黑社會與右翼的融合。
日本著名學者丸山真男指出,在日本民族主義的極端思想和行動背后,總有黑社會勢力的影子。冷戰結束后,經濟衰退導致日本民族自尊心受挫,加上對美國利用的不滿,民族主義再度興起,使得右翼與黑社會幫派的“攻守同盟”仍有存在意義?,F今,不少“行動右翼”團體仍受到日本黑社會幫派庇護,成為其“傘下組織”。如以頑固反華、反韓著稱的右翼團體“日本皇民黨”就從屬于山口組,多次非法登上我釣魚島的“日本青年社”從屬于住吉會,聯絡各右翼團體的“全日本愛國者團體會議”則與稻川會關系密切。極右翼在日本社會屬于少數,但這些“喧囂的少數”正推動著日本總體保守化的“大勢”。這也再次證明,日本遠未在思想與精神上對過去的“黑暗歷史”做出徹底清算。
“里社會”與“表社會”并存
日本黑社會是日本社會的隱藏面,即所謂的“里社會”,它與公開的社會組織體制即“表社會”并存,兩者間“維持著微妙的平衡關系”。日本的社會學家們指出,日本以公民自由結社權利為前提,認可黑社會的存在現實,同時控制其行動,側重對幫派成員的越軌行為進行個罪處罰,其優先目標是不使它們成為更嚴重的社會隱患。專門研究日本黑社會的英國記者羅格斯指出,任何社會均有游離于規制之外的群體,“日本選擇了控制而非消滅,讓兩個世界并存”。不過,這本來應該“低調”的“里社會”,卻最終變得相當的“高調”與公開化。
黑社會在日本能夠公開發展的一大原因是,長期以來,由于金權政治與幕后交易盛行,黑社會借由政、官、財界的人際渠道和潛規則,參與利益交換,“已經滲入了社會體質的血脈當中”。曾任《讀賣新聞》記者的美國人阿德爾斯坦分析,山口組等幫派以政治獻金和選票捆綁的方式,影響著日本的政黨政治,換取政客官僚們的庇護。山口組第三代首領田岡入獄時,前首相岸信介甚至為這位“黑道教父”寫保釋信。田中角榮、大平正芳、中曾根康弘、森喜朗等人都被認為與黑社會幫派“關系密切”,現任首相安倍晉三也曾被曝出與山口組高級干部有過合影。
隨著日本社會法制的發展與反腐的推進,政、官、財界大佬們對山口組等黑社會幫派的庇護面臨“更嚴厲的制度與輿論審視”。在此情況下,山口組也在尋求“行為模式轉型”。1995年阪神大地震與2011年東日本大地震中,山口組均積極參與救災,彰顯“公益角色”。近年來,山口組加強“輿論公關”,積極接觸民眾社區,建立報紙與網站平臺,甚至開始主動宣傳“社會道德價值觀”?!蹲x賣新聞》稱,日本黑社會幫派希望通過這些非常規的舉動,改善自身形象,“尋求在社會價值上正當地自立于世的基礎”。有分析認為,這些舉措顯示了黑社會幫派希望繼續維持日本“里社會”與“表社會”之間共存與平衡的努力。
(摘自《世界知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