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普通男人

江婉琴

傍晚，全家人正吃著飯，爸爸突然說：“我想去深圳看看，有幾個同事去了，混得不錯，工資有我現在的三四倍。”他說這話時并沒放下碗筷，看不出什么情緒，像是說一件極其稀松平常的事。媽媽可能早已知道此事，她一貫大條，說了幾句應和的話，大致是：“你想去就去唄，無所謂。”我心里咯噔一下，接著哭出了聲。這么一鬧，爸爸只能安安分分去上班了。

長大后我才知道，以爸爸的性格，出門已是難事，他出去旅游幾天也會百般不適，更別提孤身一人去幾千公里外打工。爸爸更多的存在感可能來自于媽媽，比如媽媽評職稱要寫論文，坐在桌前久久憋不出一句話，爸爸便自告奮勇攬下此事。沒學過養蜂、養兔不要緊，徹夜翻看資料；沒寫過也不要緊，對著別人的文章一筆筆學。他邊寫邊念給媽媽聽，媽媽挺不耐煩。有時他問：“是不是這樣表達更專業？”媽媽來一句：“愛怎么就怎么吧，反正都差不多。”他知道話語憑空投擲了，頓下來想想，自言自語：“不對，這地方要改。”于是圈起來。論文發表在內部刊物上，他看了又看，還在推敲著什么，還有些遺憾。此時，沒人和他聊點什么，他把雜志鎖進了放存折的柜子。

評職稱的第二步是通過英語水平測試，我媽說試卷只有五題，五段英譯漢，都是書上的，能譯對三段就算通過。說起來容易，但她的英語水平只限于會說一句口號：“The working class is the leading class（工人階級是領導階級）。”還好是半開卷。教材里的段子太蕪雜，他開始幫她梳理，兩人齊心協力把段子抄在工作手冊上。他細心為之編寫目錄，還不放心，又給每個段子提煉主題意思，用最簡潔的語言注明。功夫不負有心人，他們合作成功了。媽媽拿下了中級職稱，工資加了一檔，比他的多出一截。

一直以來，爸爸總是先花掉自己的收入，從不干涉媽媽的存折。家里的定期存單清一色用我媽的名字。我成年后，他不止一次說：“你媽的錢我是不管的，日常開支都是我的。”沒退休那會兒，他還接點私活兒，有時幫人加工一下機器，半天能賺一兩百塊，回來總會叨念：“今天這個錢，值得。”這些年下來，家里的儲蓄基本都在媽媽的名下，他開始思考自己的身后事。“如果我走在前面，你媽得有個傍身。你媽老實，沒用。”我媽在他身旁試圖反抗，他回了一句：“對，我是比你有用一點。”

這幾年，他試圖卸下自己的一些什么東西，比如不再希望我成為“有用”的人：“工作什么的，順其自然，不要強求。”他把年輕時的書給了我，只看看報紙，花更多的時間看電視，哪怕只是坐在電視機前睡覺。

（摘自《三聯生活周刊》2015年3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