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鐘書⊙文
名家范文圍城(節選)
錢鐘書⊙文
那女孩子年紀雖小,打扮得臉上顏色塞過雨后虹霓、三棱鏡下日光或者姹紫嫣紅開遍的花園。她擦的粉不是來路貸,似乎泥水匠粉飾墻壁用的,汽車顛動利害,震得臉上粉粒一顆顆參加太陽光里飛舞的灰塵。
這一張文憑,仿佛有亞當、夏娃下身那片樹葉的功用,可以遮羞包丑;小小一方紙能把一個人的空疏、寡陋、愚笨都掩蓋起來。
他先出宿舍到廁所去。宿舍樓上樓下都睡得靜悄悄的,腳步就像踐踏在這些睡人的夢上,釘鐵跟的皮鞋太重,會踏碎幾個脆薄的夢。
這車廂仿佛沙丁魚罐,里面的人緊緊的擠得身體都扁了。可是沙丁魚的骨頭,深藏在自己身里,這些乘客的肘骨膝骨都向旁人的身體里硬嵌。罐裝的沙丁魚條條挺直,這些乘客都蜷曲波折,腰跟腿彎成幾何學上有名目的角度。
侯營長有個桔皮大鼻子,鼻子上附帶一張臉,臉上應有盡有,并未給鼻子擠去眉眼,鼻尖生幾個酒刺,像未熟的草莓,高聲說笑,一望而知是位豪杰。
女人涂脂抹粉的臉,經不起酒飯蒸出來的汗氣,和咬嚼運動的震掀,不免像黃梅時節的墻壁。范小姐雖然斯文,精致得恨不能吃肉都吐渣,但多喝了半杯酒,臉上沒涂胭脂的地方都作粉紅色,仿佛外國肉莊里陳列的小牛肉。
天下只有兩種人。譬如一串葡萄到手,一種人挑最好的先吃,另一種人把最好的留在最后吃。照例第一種人應該樂觀,因為他每吃一顆都是吃剩的葡萄里最好的;……